招商引资月度调度会结束，王莉再也坐不住了，会议一结束，就和李茹一起，拉着岳成亮、郝大元、郭东风来到一家饭店。王莉升任石寨乡党官员后，李茹也如愿以偿再进一步，升任为石寨乡乡长。

　　酒过三巡，王莉说道：“今天的这个会议，我和李乡长又丢人了，石寨乡还是倒数第一，别说项目了，就是意向也没有。唉，头疼死了。”

　　李茹看一眼王莉说：“石寨乡就是那个情况，谁在石寨乡也没办法。我们乡和新寨乡还不是一样，一点资源没有，两个乡的招商引资工作一直排在最后，不是他们倒数第一，就是我们倒数第一。”

　　王莉喝了口茶说：“棠邑的资源在那里摆着呢，就是煤炭和煤化工、农业、机械制造业。煤炭和煤化工，即使有资源，也是县领导把着，大都是大型企业，也已经定型了。机械制造业在县城，和石寨乡一点不搭边，还就是一个农业，石寨乡算是已经跑在前面了吧。可现在招商引资成了唯一衡量政绩的依据，我们真是束手无策、焦头烂额。”

　　岳成亮笑着说道：“想当年，你和李乡长凭着梨花节、商贸城异军突起，风光无限，把我们弄得灰头土脸。县领导把石寨乡当成典型，每次会议上就说，你们也看看石寨乡的两个半边天，你们再看看自己，你们还是男人，还是个爷们吗？你们搞不过石寨乡，还不撞南墙撞死。你们可是风光无比，把我们羡煞。”

　　王莉叹口气：“现在的风头又变了，石寨乡的基础在那里，现在要的是GDP增长，要的是项目，要的是招商引资。”

　　郭东风嘿了一声：“王书记，成亮同学是搞了一个棉纺厂，才摘掉招商引资落后的帽子吧。你也搞一个农副产品加工的项目，也利用棠邑的资源优势。工业你搞不来，你还是立足农副项目啊，那才是根本。我们棠邑就是鱼米之乡，这是响当当的名片，是不是可以在这里面做文章。”

　　李茹接道：“啥文章我们都想做，就是摸不着门路，摸不着湖沿。我们的交际、人脉就在那里，出了棠邑县，我们都认识不了几个人，到哪里去找投资的。”

　　郝大元放下茶杯说：“在这里的都不是外人，就成亮搞的那个棉纺厂，大家也都知道，原来就在鱼头镇，利用的就是鱼头周边的资源，鱼头周边就是棉花产区。棉纺厂老厂的土地不够用了，成亮就利用招商引资的方式，在开发区找了一块地方，以东北亲戚的名义注册，实际上还是鱼头镇棉纺厂老板投资的。报到县里，那还不是一样，就是以招商引资的名义。”

　　岳成亮苦笑一声：“也是被逼得没办法，黔驴技穷了。那就想尽办法，反正棉纺厂要扩产，搬到县城开发区，以招商引资的名义，厂家享受优惠政策，县里的招商引资有了突破，这还是我的政绩，何乐而不为？”

　　王莉说：“你们鱼头镇还有几家企业，石寨乡是一家也没有啊，没有母鸡，就没法下蛋，嘿嘿。”

　　李茹接道：“我们那里商贸城的客户是多，已经定型，就是流通业，也引不来大商户，引不来外地的，真是愁死了。”

　　郭东风看着郝大元说：“县里搞招商引资，这是趋势，是大局，可你看看开发区的那个电子厂，那不是乱搞吗。许阁乡的闵同志，那家伙可是真能忽悠。”

　　郝大元点点头：“开始上马的时候，我也持反对意见，电子厂的穆老板就是一个包工头，在外面跟着中铁几局搞施工，带走不少棠邑的农民工跟着他搞土方，做得也不小，回来的派头一年比一年大。闵同志是个有心人，竟然认穆老板的女儿为干闺女，只要穆老板回来，两个人就呼朋唤友、推杯换盏，慢慢他就忽悠穆老板，你挣的钱再多，还是个包工头，你在县城办个企业，地圈起来是你的，厂房盖起来也是你的，你再搞一个项目，那还不是光宗耀祖，扬眉吐气了。还别说，穆老板就和闵同志南下深圳数次，结果就从深圳拉来几个人，搞了这个电子厂。穆老板也想干大，结果掏干了口袋，三千多万元建起了电子厂，当时，别提多轰动了，市里、县里的领导都很重视，这可是一个新的行业，面对的市场就是深圳、广州、台湾。闵同志是搞宣传出身，电子厂还花重金，搞了一个美轮美奂的展厅，凡去参观的还有美女讲解，果然无限风光。结果，大家也都知道了，穆老板是门外汉，闵同志是门外汉，就是拉来的技术人员，明明在深圳正常生产的产品，一样的设备、配方、工艺，到了棠邑，生产出来的产品，残次品率大增，多次客户退货，终于奄奄一息，原来的技术团队也一个个走了。后来，穆老板也请过职业经理人、技术人员，多次想起死回生，可惜的是，穆老板自己本身就不是干企业的料，对企业管理一窍不通，对请来的人还不放心，现在，电子厂已经停产，盖起的厂房被转租给了几家小企业，穆老板的家人在里面养鸡、种菜，只落得一片凄凉。最让穆老板气愤的是，上马时很匆忙，结果土地、厂房的手续都不全，他多次想转卖，就是卖不掉，土地都不合法，没办好土地证，你还能卖给谁。这个项目，唯一的受益人是闵同志，他职务上升一步，如愿以偿。就是不知道，闵同志见了穆老板，现在关系还是不是原来那样，想必大家都知道吧。”

　　岳成亮摆摆手说：“我那个棉纺厂可是实打实的，实打实投资，实打实增加了十万锭的产量，实打实消耗的是棠邑老百姓种的棉花，实打实招工二百人。”

　　郝大元笑笑：“你也不要争辩，你是有真有假，就那个投资额度，你就掺水不少吧，也没人去计较，领导还怕你报得少呢。”

　　岳成亮也笑笑：“因势利导、顺势而为，心照不宣，还不是皆大欢喜。我在乡镇待的年数比王莉都多，我一直在乡镇干，我也该回来了吧。”

　　郭东风端起酒杯：“那就先祝贺你了，有这一个项目，还不是马上就调上来了，也不用藏着掖着了，县里已经给你答复了吧，祝贺你高升。”

　　岳成亮的脸通红：“这个不能乱说，我只想着换个地方，只想着能回县城就行了。”

　　李茹端起酒杯：“你们都是老大哥，我和王书记可是请你们给石寨乡出出主意、想想办法的，就别吹岳书记了吧。”

　　岳成亮喝了一口酒：“这不是抛砖引玉吗？想当年石寨乡的确寒酸，在两位女中豪杰的带领下，巾帼不让须眉，还不是甩掉了落后的帽子。”

　　郝大元低咳一声说：“其实，我们只看到了其中的一面或两面，我们的盲区也很明显。机械行业可是棠邑的传统行业，都被我们忽略了。要说起来，关键还是机械行业专业性太强，我们都是门外汉，一点都不熟悉，没有谁敢介入。”

　　李茹接道：“郝局，电子行业才是棠邑的短板呢，明显水土不服，机械行业也算不得盲区吧？”

　　郝大元笑笑：“请问，你认识几个棠邑搞机械的？你认识几个外部搞机械的？反正我就认识曾俊同学一人，除了他，其他的人脉人缘一概欠缺。”

　　王莉听到曾俊的名字，心头一惊，急忙端起茶杯喝起水来。

　　郝大元看着王莉的神情，微微一笑：“煤炭和化工搞不来，农副产品加工也太散，机械行业可是资金、技术、人力密集型行业，机械行业的附加值更高，只是我们认识不足罢了。县里在这方面也认识不足，忽略了我们县对传统行业的招商引资。至于我说的这个问题，我就是提个建议，我们都没有想到曾俊可能会起到的作用。”

　　王莉低着头，嗤了一声：“就曾俊那个小厂，自己还吃不上饭，他还能起到作用。”当曾俊的名字从嘴里脱口而出时，王莉感觉到自己的心砰砰跳起来。

　　郝大元又是微微一笑：“其实，我们都低估了曾俊。曾俊在他们行业内可不一般，企业不算大，可企业效益很好。曾俊自己不只是高级工程师，还著书立传，人家才是隐隐的成功者。”

　　郝大元斜眼看着王莉，心中暗想：你王莉和曾俊的关系，虽然遮遮掩掩，但绝对不一般。每次同学聚会，不是你不参加，就是曾俊不来，你俩就是很少碰面。我才不相信你俩是因为两家的关系不睦才故意疏远呢，你俩要是没有发生过啥关系，我就改姓。就看你王莉听到曾俊的名字，你的手哆嗦着，就知道他在你的心里不一般。

　　郭东风插话说：“王莉，你去拜访曾俊啊，不一定是要他给你投资。他见多识广，多次出国，他当年就是附件厂少帅，年少成名，那可是凭着真本事。当前，我也注意到一些信息，我国是制造业大国，机械制造就是最强的行业，曾俊肯定会给你出主意。你和他不只是同学，还都是老街上的老街坊，他肯定帮你。”郭东风说着，看一眼郝大元，两个人对视一笑。

　　李茹接口道：“当年，我们搞梨花节，王书记说是有一个叫花子给她提醒，石寨乡才搞了梨花节、商贸城，说不定这个曾总就像你们说的一样，还真能给我们出主意、找门路呢。招商引资就是这样，有枣没枣打一杆子，我明天就去拜访曾总。”

　　王莉坐在那里，内心掀起阵阵波澜。从上次同学聚会见面，又是很久没有和曾俊见面了，也没有打过电话。王莉感到很是无奈，就那几次两人单独见面，每次见面都会说很多话，啥话都说，也好像关系又缓和了、亲密了，但回头在路上见面，还是路人一个，又变成了熟悉的陌生人。唉，也不知道他那里到底怎么样了，也不敢问别人，别人说起他来，自己也是尽量躲闪。我就是这边的压力再大，我就是再需要什么招商引资项目，我也不能去找他，给他添麻烦啊。他一天到晚还不是在车间里，不知道多忙活多劳累呢。

　　郝大元说：“李乡长，王书记不去，你可以打着王书记的旗号去，保证曾总会好好招待你。他那里有一位泡茶高手，天生丽质、妩媚妖娆，我就喜欢去他那里喝茶，呵呵呵。”

　　王莉听了，心里一惊。郝大元说的肯定是杨筱莉，想当年在大学时，杨筱莉就爱喝茶，还显摆什么会茶道会插花，同学们都笑话她像个日本娘们。这个曾俊可真行，还专门有泡茶的，还是自己的同学，还跟了他多年，我才不去他那里喝茶呢。

　　李茹笑了：“想不到工厂还有泡茶高手，还有天生丽质的美女，我对曾总的工厂还真有兴趣了。”

　　郭东风道：“曾总是我们同学中出道最早的，当年屡次被破格提拔，他在机械行业可是天才、全才，他只是被当年的国企破产潮给耽误了，不然绝对是同学里面的佼佼者。”

　　郝大元白郭东风一眼：“人家现在也是佼佼者，比你我差哪里了。”

　　岳成亮抢道：“反正手上就那些事，明天我就去拜访曾总。王莉，你和曾俊是老关系，你可别说我抢了你的先。我听郝局说，曾俊那里多次增加投资，那就想个办法，搞个变通，按照招商引资的名义，说不定就搞成了呢。”

　　王莉低着头说：“你尽管去，我可不拦你。”

　　郝大元推一把岳成亮：“成亮，有你什么事，你有棉纺厂就行了，你也算是功成名就，你就别跟着掺和了。王莉，你也不要一直向前看，你也往后看看，说不定，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呢。”

　　李茹看一眼王莉，心中暗想：怎么这几位老哥都说曾总的好话，言下之意都是王书记和曾总的关系很好，可为什么从来没听她说过？王书记的同学大都在棠邑，自己也认识不少，还就是没见过这个赫赫有名的曾总。郝大元说的“蓦然回首”看的那人是谁呢？

　　看着几个人一直往曾俊那里绕，王莉急忙转移话题。

　　看看时间差不多，几个人也就散场了，各回各家。

　　王莉从饭店出来，骑着自己的摩托车回家。

　　初冬的西越河岸，一片萧瑟景象。寒风凛冽，吹拂着枯黄的柳条，它们如同疲惫的舞者，在风中摇曳、颤抖。天色已晚，黑黑的河水在这暮色中显得格外冰冷，沉默地流淌着，与岸边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河岸上，几盏孤独的路灯散发出暖黄色的光芒，它们似乎在对抗着四周的冷意，却又显得力不从心。灯光下，几个行人匆匆而过，头也不回，他们的身影在灯光中拉长，又在黑暗中逐渐消融。偶尔有几声瑟瑟的鸟鸣从远处传来，但很快就消失在呼啸的风中。

　　王莉坐在摩托车上，双脚支撑着，她的目光略显呆滞、空洞，望着前方黑黑的河水，任由思绪飘散。她收紧衣服，试图在自己的世界里寻找一丝温暖，她的外套显得有些单薄，似乎不足以抵御这初冬的寒风。但她又似乎并不在意，只是静静地坐着，享受着这份孤独和宁静。

　　这片河岸，仿佛成了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一边是生活的喧嚣和热闹，另一边则是内心的宁静与寂寞。而这些灯光，就像是穿越这两个世界的桥梁，虽然微弱，却依然在寒风中坚持着自己的光芒。

　　王莉抬眼看着东北方向的几处灯光，正是灯火阑珊，心中忽然一凛：自己怎么骑着摩托车到了这个地方？河岸下，前面不远处就是曾俊的工厂，王莉的心不由又砰砰跳起来。

　　王莉发动摩托车，骑了几步又停下，不觉暗笑自己：自己这是怎么了？郝大元、岳成亮、郭东风肯定是觉得自己和曾俊有过什么，就是取笑自己，自己还不知不觉顺着河岸来到这里，又是好长时间没见，自己是真想他了。其实，见了他又怎样，也不能向他诉苦吧？看得出来他那个厂还加盖了车间呢，肯定规模扩大了，但工厂的日子哪有好过的，自己还能让他分心？再说了，他凭什么帮自己啊，还不是要奚落我嘲笑我？哼，他就是那个样子，就是我喜欢的样子，忘不了的样子，嘿嘿。

　　第二天，石寨乡召开招商引资布置会，王莉当然不会提拜访曾俊的事，李茹几次提起，也被王莉打断。李茹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不蓦然回首一下呢，说不定真的有人在灯火阑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