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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我的娘那年秋 申驷平 3083 2024-11-12 16:45

  母亲前年开春,赊了六只鸭子,鸭的叫声都一样,外行人无法分辨是公鸭还是母鸭。等到入了冬,若是母鸭那叫声就一定是男中音,反之,公鸭就一定是女高音。母鸭得正常付钱,公鸭就免了。卖鸭人拿着账本儿,到各户,凭着鸭叫声把钱收了。

  我家有四只鸭,被黄鼬算计了,母亲照常付了六只鸭钱。平时鸭子下的蛋,母亲都给父亲吃,她自己舍不得吃,也不许孩子们吃。今儿母亲破了天荒,拿出来五个鸭蛋,一切两半,给七个孩子每人一份。母亲把自己那份让给了父亲,父亲和母亲都偏爱我妹春芝。父亲做了主,多给春芝一份,母亲装作没看见。我白了一眼春芝,心里直发狠,这顿饭,我憋着一肚子气,狼吞虎咽,吃了个大饱。

  在这四十二户的家属大院里,只有父亲时不常的开个家庭会,这似乎是他的专利。我三哥品位,都玩儿疯了,一大早偷了家里的红薯干,不知去哪野玩儿,连中午饭都顾不得回家吃。父亲饭后一袋烟,仍坐在炕里,微笑着冲我说:“四儿啊,去把你三哥叫回来,我们开个家庭会。”母亲边收拾碗筷边说:“别叫了,小孩子家家的开什么会,四儿,带着你妹妹,你俩先出去把院子里的煤焦儿捡出来,都这么大了,别光吃闲饭了。”

  我一直气怀,和春芝势不两立,宁可被母亲打,也要拧春芝的耳朵嘴巴,好出出我心中的恶气。春芝看着我的脸,胆战心惊的挪到我身边,拉向我的衣襟。我愤怒的搡开她的手:“滚,臭丫头片子。”母亲看到这一幕,把碗往桌上一蹲,转身指向我:“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我语塞了一下,鼓起嘴巴,下意识斜视了母亲一眼。“你敢瞪我?”母亲的手上的铁顶针儿,不论白天黑夜,一直戴在手上。她从来话到手到,带着那铁顶针,打在我头顶上。这次好像打在某个神经线的敏感处,感觉被人用针锥子朝我头顶扎了一下。我抱着头“吱呀吱呀”干咧咧。母亲抬起的手在我头顶上空一晃:“我看你,再敢吱呀。”我不敢再“吱呀”,双手抱着头吓得身子直发抖。

  父亲无奈的一张脸,面部肌肉抽动着:“你……你,我说你多少回了,教育孩子,要耐心和他们讲道理,即使非打不可,也不能打脑袋。你看看你那大铁顶针儿,再这样下去,我这个儿子早晚被你打傻了。”母亲不依不饶的说:“打傻了,也比进监狱强。你看看他们,大的欺负小的,恨不得把小的掐死。都是你惯的,开会,开会顶个屁用?”

  父亲破例冲母亲拍桌子立眼:“别人家的孩子都偷过货场的东西,唯独咱家的孩子没偷过,而且咱家的孩子个个学习拔尖儿,这难道都是你打出来的?”

  母亲怒气冲天,抄起擀面杖,往面板上一敲,当……当:“对,就是我打出来的。”母亲挥起了擀面杖,在空中一晃,声音更大了:“你们一个一个的给我听着,再让我看见,有谁大的敢打小的,我就把谁的手爪子打断了。”大哥品正笑了笑说:“您应该学会就事论事,不能打击一大片呀。”母亲的擀面杖挥向了品正:“你少给我来这个,春兰小的时候,你少打她啦?”品正眼睛盯着擀面杖,吓得身子直往后仰,笑眯眯的说:“儿时气怀,老来拿歪,这都是人之常情。再说了,您重女轻男,就知道疼闺女,这……这……”母亲的擀面杖,虎头蛇尾的打向品正捂着头的双手。

  “这什么这,我就疼闺女了,咋了?”我大姐春兰今年十六岁,在县中学上初一,在穿着上,她开始在乎自己的形象了。她不奢求自己这身用粗布面料做成的棉衣,能换成和其他女同学穿的那种用细布或洋布面料做成的棉衣,只求脚下这双土布靸式棉鞋,能换成礼服尼或条绒面料做成的五眼儿棉鞋。“一家九口人全靠你爸那几十块钱工资,哪有多余的钱,和别的人家攀比。”母亲常用这句话来打发我们。

  我们从不敢在母亲面前撒泼,春兰也不例外。但她觉着一个姑娘家家的,穿着一双老头鞋去城里上中学,简直丢死人了。吃饭前她见品正换上了一双新买来的条绒五眼儿棉鞋,她开始生母亲的气,生品正的气,午饭只吃了半饱,便躲到那半间屋里,把门一撞。

  当她听到母亲和品正的一番对话,便气冲冲的,把门推开:“谁说重女轻男了?谁说只疼闺女了?看看,大哥穿的是什么鞋,看看,看看!”春兰发疯的抬脚跺了几下地,“哇”的一声哭着回了屋,把门“砰”的一撞。母亲先是一愣,似乎如梦惊醒,挥起擀面杖:“死丫头,你胆可真大,敢对我撒泼,你给我出来!”

  父亲不悦:“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母亲扔了句:“你甭管。”父亲坐在炕里,不便下地,便喊道:“品正快拦住你妈。”品正上前,把母亲拦在门外:“妈,春兰不懂事,您要生气,就打我。”二哥品德抱住母亲:“妈,您别打我姐,打我吧。”“去,这没你事儿。”品德差点被母亲搡了个跟斗。

  母亲做棉衣只会做明兜儿,用一块书本大的布头往衣襟上一缝。品德一反常态双手捂着兜想往屋外走,没走几步,就被母亲喊住了:“你给我回来!说,你兜里装的什么?”品德都被吓惊了,干嚎着说:“菱角米,不是我偷的,是大虎给我的。”“你敢骗我,快说,你是不是去了货场?”母亲说着,擀面杖一头儿犹如石子从空中凿落,砸在二哥的头顶。我领教过母亲的擀面杖,那滋味很疼很热,又让你一次一次的心惊肉跳。品德抱着头:“妈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品德就像被动挨打的拳击手,一头扎在母亲的怀中,母亲随手朝着品德的屁股上打。

  父亲教子有方,人品出众,早就传遍了。他最容不下哪个儿子有偷窃行为,他愤然的说:“得打,得打,我今天想开个家庭会,就是因为站上来了几车皮菱角米,怕你们学坏去偷,没承想,这,这,真是败我家风,打,狠狠的打,把他的腿打断。”

  父亲冲品正使了个眼色,那目光里透着无限的慈祥。品正心领神会,急忙上前护住品德:“妈,先别打了,让他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儿?也许真是大虎给他的。”母亲的擀面杖指向品德:“到底是不是你偷的?”品德抹了抹眼泪,泣不成声的说:“不是我偷的,我只是帮他放哨儿。”“放哨儿也是偷,我非打死你不可。”母亲再次挥起擀面杖,品德惊叫着直往品正身后躲。

  这时,三哥品位捂着早已冻伤的耳朵,哭着跑回家:“妈,大虎抢了我的红薯干,还拔我萝卜,您看我的耳朵,都让他拔流血了。”品味的耳朵都成了血葫芦,母亲疼在心里:“我那儿呀,好你个齐胖子,新账老账,今儿我要跟你一块算。”

  齐胖子是车务段职工,担任芦村站职工食堂管理员。他手脚不干净,他家四女二男,六个孩子,个个肥头大耳。母亲早就怀疑他贪污,只是不想多管事罢了。可齐胖子嘴上缺德,他给我家编了个顺口溜:S省人,真会过,三连桌,大炕桌,炉子当摆设,小间屋,大灶台,又取暖来又烧饭;白菜帮子一大锅,又解饱来又搪喝;老头鞋大免裆,远看像逃难的,近看像要饭的,再仔细一看,原来是工务段的。这话传到母亲这儿,母亲二话没说,就想揍他齐胖子。父亲给拦下了,说:“齐胖子亲哥哥,是铁路派出所所长,如果你把他揍了,品正肯定当不成兵了。”母亲一想也是,忍了吧。

  可没成想,今年品正初次报名参军,一切都很顺利,最后只是因为政审没通过。品正没去成,母亲知道,父亲当过伪军,意味着这五个儿子,将来就别指望当兵,还会影响到一生的前途。父亲就是个例子,要不是历史有点问题,父亲绝不可能只当个小小的工长。

  这段时间母亲的心情十分郁闷,正没处撒气呢,母亲若是上了脾气,谁也拉不住,也不许家里任何人出这个门,她一个人风风火火,去了一排齐胖子家。父亲心里有数,母亲是个智慧型的女人,要摆平齐胖子这种人,是轻而易举的事,所以母亲前脚走,父亲指派我出去看看有什么事,回来报个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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