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杀死耳朵
今天真是个怪日子,我一早开门,就见院子里围了许多人,他们都是一色的笑脸,直直的望我,让我心里生了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村长从中间走了出来,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捋着胸前仅剩的一根长胡子。我知道,背着的手里准提着旱烟锅子。他慢悠悠到了我面前,一手捋着那根长胡子,一手拿出烟锅,使劲嘬了两口,烟丝就冒了烟,又拿烟锅敲了两下我的头,才淡淡的开口:
“你,挪个地方吧,这儿不适合你”
听完他的话,我怒气不由的由脚底板直窜到了天灵盖,又从天灵盖窜出来,吹的头发根根竖起。我一把揪住村长的衣领子,凭什么?老子住了二十四年了,早不见你说,晚不见你说,偏偏今天来说,我现在就要和你讲个说法。老东西似乎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镇住了,也可能是被我此刻的表情吓懵了,瞪大了眼睛看我,院子中的其他人也瞪着眼看我,但我可管不了这么多,我的怒气直冲云霄,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要给我个说法。我又加了力量,捏着衣领的拳头发出骨节碰撞的噼啪声,老东西也被带着踮起了脚。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我的脸上,也照在了老东西那被我揪的比他头还高的衣领上,乌黑的一层垢甲壳泛着光射入我的眼睛,让我不由恶心的想撒手,但我终归忍住了——君子报仇,不讲究这些细节。莫说是一层垢甲,就是他浑身沾满猪屎狗屎我也要打他个跪地求饶。
这不是第一次想赶我出门了,村东头的老六闲聊的时候告诉过我,说村长儿子没有自己的房,村西头的李军也说过,村长家的羊没有圈,我都听着了,还有其他人说的,我都听着了。老六在说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李军也看了我一眼,我都看见了,其他人这几天也都看了我,我都看见了。我早该知道的,一个人不管做了多少好事,也没人念他的好,只要做了一件坏事,哪怕是再小的事,人也都记着的,记到骨子里的,我早该知道的。
想到这,我怒气更盛,今天定要讨一个说法。
我看着村长,村长也看着我,他此刻面色苍白,两手无力的垂在两侧,烟锅早掉到了地上,一股青烟萦绕在他袖口,一会儿又顺着他衣服飘到我手腕,接着就不见了。这可不妙了,他还要听我把委屈水倒了呢。我松了点力气,他赶忙大口的呼吸着空气,脸上的皱纹也剧烈的起伏着,院子里终于有了声音,我都听出来了。喊着“杀人了”的是老五,喊着“打死他”的是王婆,王婆的尖利沙哑的声音先到了我耳朵里,又是无数杂乱的喊叫声怒吼声低语声一起钻进了我耳朵。我冷笑一声:耳朵,给我把住了。但这次,耳朵没回答我,声音就一股脑的冲进我脑子,让我一阵心烦,反手就拧住了老东西的脖子。声音来的快,去的也快。
我清了清嗓子,老东西也配合的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不敢反抗我。
“阿,阿巴,阿巴阿巴阿巴……”
“阿……巴……,啊?”,卧槽,这嘴破了?!
我顿时慌了神,老东西也乘机从我手上挣脱了……
近中午的时候,我披了破烂的羊皮袄子,拿了我的破碗,带了烂嘴和烂袜子,拖着身体离开了我已生活二十四年的家。但我不会罢休,我的二十四年的家啊,从现在开始我就再不属于你了。
我要找政府,我要告御状!我要告老东西,是他害我无家可归。我不仅告主谋,还要告帮凶。我要告羊皮袄子帮人打我,让我浑身没了一处不疼;告破碗帮人打我,我胳膊上的血口子就是它的杰作;告破嘴不让我说出真相;告破袜子塞住了我的嘴。还有那些打我的人,我都要告,一个都不会放过,他们是被人当了枪使,是被人撺掇了,但不应该打我,羊皮袄子、破碗、破袜子也不应该背叛我,我现在身上没有一点好,但我不觉得疼,我气怨交加,我一定要告!
我不是孤军奋战的,有人帮我的。打我的棍子是帮我的,它被人拿着,也打了别人,沾了我的血,也沾了别人的血,是个汉子。耳朵却是实实在在的坏了,居然骗我说是误伤,分明就是投敌!要在古代该千刀万剐的,下地狱了也要到十八层去。一个都跑不了,都跑不了……
恨啊!政府黑白颠倒;气啊!老东西串通了乡长。两个人居然在等我,我早该想到的。沉冤不雪,怨气难除!好人受了冤,坏人反而逍遥!我能怎么办呢?我咽不下这口气……
黑夜总是来得很突然,没等人准备好烛火就笼罩了一切。
东头的老六,我给你家里背过麦啊;西头的李军,你当兵的时候是我照顾的你老娘;老五啊,你家的院墙是我帮忙砌的;王婆啊,你孙女病的快死的时候,是我背到乡卫生所的。都忘了吗?你们都受过我的恩啊,我做错了什么,不过就一点小过错,就要这样对我吗?我不服气。你们的良心有一天会找到你们吧,能安心吗?能吧。但我不会放任你们的。
他们是知道我去找过乡长的,那他们必定也知道我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来找我的。夜已经黑透了,什么也看不见,正是杀人的好时机。我感到脊背发凉,连忙紧了紧羊皮袄子,这个叛徒。我越想越气,但我越气就越理智。他们未必能在今晚找得到我,但是他们还是会来的,我知道。他们凭什么找得到我呢?
羊皮袄子!!!我恍然大悟,只要羊皮袄子死死的绑了我,那我就成了没脚的兔子——任人宰割。想到这儿我冷汗直冒,连忙脱了羊皮袄子,又将破碗、破袜子一起放在面前。狗日的破碗还东倒西歪的放不平,果然是天生的歪骨头。本来要烧死它们的,但是找了半天没火,算了!我叹口气,只好挖个坑埋了它们三个。
土一捧一捧的丢在它们身体上,三个也前脚尖赶后脚跟的哀求我,不过耳朵这次仗义,没让我听见求饶声,万一我真的心软了怎么办?掩埋完毕,我心里的怨恨终于平复了一些。耳朵啊耳朵,算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念在你陪伴我许多年的份上,又是我打小就带在身上,这次就放过你了。或许是被我生埋活物的场景所震撼,周围久久的没有一点声音,连夜夜闪着屁股蛋的萤火虫也没了踪迹,不过越是安静越是潜藏着未知的危险,我不敢有丝毫大意,警惕着周围的一切,但直到我眼睛干涩喉咙发胀浑身紧张的肌肉都开始抽搐,也没有见到一个可疑物体,别说人影了,鬼影都没有半个。终于困的不行了,我打算在土堆上躺着佯装休息,顺带放松一下之前因紧张过度引起的疲劳,谁知道刚躺踏实了,一个石头子儿又硌的我难受,看来石头子儿也投敌了。照旧,埋了。
我躺了一会儿,白天的打就显出了后果,剧烈的疼痛从身体各处传到我脑子里,让我无暇顾及身边有没有人,嘴巴适时的呻吟了几句,让我舒缓了不少。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嘴巴主动这么一表现,倒让我有点不好意思再追究他的过错了。身体的疼痛缓解了,精神的疲劳就来了,但我不敢睡着的,只能强忍着困意观察四周。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吵闹声将我惊醒,但我没有睁开眼睛,我要等,等他们近身抓我的时候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我等待了良久却没见声音过来,终于忍无可忍的睁开眼,这才看清不远处两个人正扭打在一起,边打边骂,声音却听不真切。两个人看见我坐起身,都停下来张着嘴看我。
“你不怕鬼?”
声音传入我耳朵,我连忙起身,走近了一看,才看清两人一个只剩了骨头架子,一个像是烂了三四成的样子,双手合着捧在胸前,手心里两颗圆溜溜的黑眼珠子,看来是已经烂的掉出来了。鬼有什么害怕的,能有人可怕吗?我有点不屑。
“怕个屁,我什么没见过”,我去,这嘴没破啊。我正要兴师问罪,骷髅人却打断了我。
“少年好气魄”,他伸了伸自己大拇指,“既然这样,你就给我们二人评个理怎么样?”
我一听这话,难不成有冤情?断案么?我如今已成了这个样子,但是既然让我遇到了,那我就不能坐视不理。
“好”
“是这样的,我在这里住了快十年了,是这里老住户了,一直都没发生过什么大事,可半年前这个人却来打扰我。我是老骨头了,说了他不听,打又打不过,所以才有了今晚你看见的”,骷髅头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向了那个已经烂的不成人形的“人”,我也顺着他的手看向了那“人”。
“不是啊,我也不想的”,“人”捧着着眼珠子,慢悠悠的开口,“我又不是故意的”,他别过头,手里的眼珠子骨碌碌的转。
看见这一幕,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不过毕竟他没脸没皮,我也不好下判断。
“你说你住这儿十年了,有什么证据吗?”,我重新看向骷髅头。
“有啊,旁边这些松柏都是我早先种的,那株芍药是今年种的”,我顺着他的手一一望去,果然都冲我点头。
“你有什么证据吗?”,我看又向一旁的“人”。
“有啊,你脚下的土堆就是我新堆的”,“人”冷声冷语的开口,眼珠子又骨碌碌的转着。
“土堆?”,我问道,“土堆是你的?”
“是啊”
果然,难怪我觉得不舒服呢。我心下了然,石子是来害我的,它的话不可信,而我身上的疼也是躺倒在土堆上才出现的。原来如此,想到我到如今受的委屈,怒气蹭的升了上来,我一步跳到“人”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两颗眼珠,怒吼着:“占了人家的底盘就是有眼无珠,帮着打我的人更是眼瞎,既然如此,我就收了你的眼睛”,我一边吼着一边捏爆了两颗眼珠,眼泪顿时混杂着汁水四溅在我手心,那人也痛苦的跪倒在地上翻滚。或许见不得同类被杀,我的眼睛也闭上了,黑暗又笼罩了我。
“谢谢你,少年郎”,我耳边传来声音,是骷髅头在开口。
“不用谢”,我回答,丝毫没有因为眼前的黑暗而慌乱。
等我再睁眼时,发现周围已空无一人,连手上原本该有的汁液也消失不见了。月光照了下来,松柏和芍药随着微风抖动着叶子,但我懒得搭理他们。刚才外在的麻烦解决了,现在该好好敲打敲打内政了。
“嘴巴,今天你的错最大,为什么不让我说话”,我逼视着嘴巴。
“冤枉啊,不是我的错”,嘴巴哭丧着脸。
“不是你的是谁的,我明明就听到了‘阿巴’”,耳朵讽刺道。
“你是清楚的,我没必要骗你”,嘴巴委屈的开口,“你从小就是知道自己能说话的对吧”
“恩”,这点我是认同的。
“那为什么今天却不能说了?”
“哦?为什么?”,关于这点我也一直想不通,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会说话了。
“别听他的”,耳朵突然有点着急的说道。
“哼”,嘴巴鄙视的看了耳朵一眼,才继续开口,“不是我不让你说,是耳朵听错了,所有的声音,都是耳朵告诉你的,所以他只要错一点点就够了”
“是这样啊”,我明白了,并不是我不会说,而是因为什么声音都得通过耳朵才能让我理解。这么说来……,
“不是他说的那样”,耳朵紧张的开口。
“没事的”,我看着他紧张的样子,“不过以后不能再这样了,刚刚破碗三兄弟的下场你们是看见了的”。“下次一定不会这样了”,耳朵向我承诺着。听完我长舒一口气,这就足够了,二十四年的陪伴,我也不忍心杀他。处理完事情,我心里突然生出一股豪气。我站直了身体,挺了挺腰,抬头自信满满的唱道:
“阿巴……阿……阿巴……”
不等耳朵开口辩解,我便挥舞拳头砸向它的身体,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下次一定!
静静的仰躺在地上,望着漫天的繁星,我满意的笑了笑,闭上了眼睛,原来耳朵死了,我也会死,但我不后悔,它骗我或许很久了!
耳朵啊耳朵,你死的一点儿都不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