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

　　走廊响起了我亲爱的莉亚甜美的声音，我知道，来客人了。我放下手边的书，用右手扶了扶眼镜，这让我看起来更加专业。

　　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到了门口，又突然停了下来，片刻后门才缓缓被推开，一个看上去大约二十五岁的年轻男子推门走了进来。男子身穿一套黑色西装，手腕上并没有戴表，脚上穿了一双棕色皮鞋，右脚的鞋带一长一短，左边的鞋带一根还拖在地上，当然，最让我注意的是他那瘦瘦的脚踝上夺目的纯红色高筒袜，我盯着这双可爱的袜子足足半分钟以至于忘记仔细观察他的脸了。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的眼神，环视了一圈我的办公室，才长舒一口气走到我面前。

　　“你好”，我伸出手，“还满意吗？”

　　“嗯”，男子礼貌的和我握手，他的手有些干燥，也有些冰冷，和九月的天气相比显得有点生分。

　　我们坐下，目光盯着彼此。我也乘机得以好好观察他的脸部，三七分的黄头发软软的趴在头皮上，突出前面的宅额头，紧跟着的眉毛是像女人一样细长的柳叶眉，挨着的眼睛有些狭长，只露了不到一半的瞳孔，颧骨有点突出，鼻子也是窄而高，不过鼻梁却是塌下去的，两片薄嘴唇如同画家用精致的笔线画上去的一般，配上尖下巴，这些特征连成一张脸，再互相组合成一副明显沮丧的表情，我知道，今天又是个宰人的好日子！

　　“能说说你的症状吗？”，我身体前倾，双手自然的摆在桌上摊开在两侧。

　　“请问收费如何？”，男子双手抓在座位两侧的扶手上，身体蜷缩在座位里，神情有些憔悴。

　　“一小时五百”，我抬起右手向他示意，“你知道的，我这里的价格”

　　“嗯”，男子如释重负般，“看来我带的钱够了”

　　哦？他这句话引起了我的兴趣，我不由的又仔细观察了一番他的穿着，确信他的服饰没有一件是高档货，这让我有些失望，但我最高明的就是掩饰。

　　“哦？看来你对自己的钱包很有信心啊”，我打趣着开口。

　　他尴尬的笑了两声，才开口，“不是，我的症状不严重”

　　“没关系，我一定会尽快让你放下这些可恶的包袱的”，我表示同情，让他确信我不会宰他。

　　“谢谢您”，他的眼神中是真挚的感谢，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抬头看了看时间，九点半，他也同我一起看了看时间。

　　“那就开始吧”，我将桌旁的沙漏放到右手边。

　　“现在才开始吗？”，他有些惊讶。

　　“你不会以为刚刚就已经开始了吧！”，我有些惊讶。

　　“我有个认识的人他……”，他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看着脚尖，我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会的，我这里的名声你是知道的吧！”，我郑重的说道，“我没有欺骗过任何一个顾客”，说完我又举手发誓。

　　“对不起，我……”，他又抬头看着我，“我不该怀疑您的”

　　“没事的，毕竟，这样的事情，也是常有的…”，我叹口气，“我们这个行业，实在骗子太多了”

　　“是的”，他也叹口气，“不过……不过您是个好人”

　　“谢谢您的认可”，我长舒口气，“那我们开始吧”

　　“好的”

　　“沙漏每一个小时就会转动，您也可以监督的”，我介绍了一下，“现在是九点三十四，现在开始就要计费了，您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他挺了一下腰，又颓废的蜷缩回座位。

　　“您先请尽量详细的说一下您的症状吧！”，我前倾着上半身，手掌摊开在左右。

　　“我不清楚具体怎么了”，他的语气有些懊恼，随后眼神暗淡下来，似乎有一些不好的回忆涌上来，我并没有打断他。

　　“这要从我开始工作说起，我打算在新的工作中给别人留下很深刻的印象的，您知道，这关乎我以后的前途”

　　“是的，这非常重要”，我很赞同他的观点。

　　“但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经常出现失眠的症状，到后来我甚至彻夜不眠，而且脑海中总会出现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一些……一些很可笑的想法……”

　　“到现在我才明白我自己出问题了，我也不知道哪儿出了问题，但我确信……确信我有问题……很严重很严重的问题……”

　　他说完这些后便沉默了，但他的身体却说了实话，他的手无力的附在扶手上，身体依旧蜷缩在椅子里，但明显如脱力一般只是侥幸放在椅子上，头颅耷拉着，这让我有些同情这个小伙子的遭遇了。这样的场景我每天不知要见多少，但我每次都很同情我的患者，事实上，这样的同情并不妨碍我想宰他们的心。我想我已经明白了他的处境了。

　　“你是说……”，我同情的看着他，“你不是你了，是这个意思吧？”

　　“是的”，他无力的开口，又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我，“所以我来到这里，都说您的医术很高明，所以我……我想请您帮帮我……至少让我能好好睡一觉……也好”

　　“你失眠了多久了”，我打算先换个方向。

　　“三个月了，最近才睡不着”，他颓废的躺坐着，“我试过安眠药，也试过其他一些药物，但是在两周前都没有作用了”

　　“那你现在知道这一切的根源吗？”，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问他。

　　“不知道，我只知道生活越来越不像我自己了，如您说的，我不是我自己了”

　　“这确实是很严重的问题”，我皱眉开口，“我也很少遇到这样的情况”

　　“那您能治好吧？”，他听到我的话试探性的问我，随即又脸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我不该再次怀疑您的，别人办不到的事情，您的话，您一定办得到的”

　　“嗯，我想我有些结论了”，我盯着眼前的沙漏，决定先按照常规的流程说一下我的看法。

　　“您的性格应该是这样的”，这是我最自信的一点，我也从未失手。

　　“您是一个热情的人，并且擅长思考，因此对一些事情常有独到的看法，您是一个负责任守承诺的人，但同时您也会有意无意的撒谎，因为您既喜欢和别人交谈，您又害怕别人知道您的真实想法，因此您善于伪装并能骗过大部分人，但这些谎话都是善意的，因为您对在乎的人，会特别在意对方的感受，也因此您会经常反省，我想这是您的一个非常优秀的特质”，我一口气说完后身体靠后躺在了椅子上，我不想给他太大压力，“请问我说的对吗？”，答案显而易见。

　　“您……”，他大睁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布满烟啧的牙齿，“您怎么知道的，您……您确实和我打听到的一样”

　　“我再说一下您的生活吧！”，我再次开口，“您生活中喜欢一个人独来独往，但有个人和你一起租房子住的，那个人应该是个男性，您没有伴侣，但您并不急于寻找伴侣，您有高尚的追求，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换句话说，您喜欢自由”

　　“您都说对了，请问您是怎么知道的？”，他终于从椅子中逃出来。

　　看着他兴奋的表情，我也有些兴奋，不过我最善于掩饰，我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开口，“我想我没有辜负您的期待，这真是太好了，我一直担心我会说错”

　　“怎么会呢”，他歉意的开口，“倒是我……之前还在怀疑您，真是太过分了”

　　“没事的，毕竟我们这一行……”，我调整了一下沙漏的位置，“您说您想知道我为什么了解您的原因？”，我想他大概不会想了解了。

　　果然，他看见我的动作立马醒悟过来，“如果我以后私下联系您，您会告诉我吗？”

　　“当然会的”，我想，鱼儿上钩了，或者早就上钩了。

　　“那我们言归正传，既然我已经彻底了解了您的性格，您也已经告诉我您的烦恼，那我想，这件事是有机会办到的”，我先表示肯定，“不过我还是需要具体的了解一下您的困惑在生活中的具体表现，以便我能更加准确的抓住症结，您看可以的话请务必给我讲至少三个例子”

　　“可以的，谢谢您”，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的隆起，随后又缓缓的恢复原状。

　　看着他时不时陷入思考，随后又或伤感或不平的讲述着工作和生活中遇到的各种烦恼事情，以及他抱怨朋友和同事时的怨恨的表情，我开心极了。

　　阳光透过办公室的落地窗照进来，他的脸一半黑一半白，我的也是。沙漏的影子逐渐从墙上的挂钟一路攀到桌沿，终于，办公室的门轻轻的响了三声，“先生，该吃饭了”

　　“……大概就是这些”，他喝光眼前的水，这是第六杯，“什么？！到中午了？！”，他惊讶的大张着嘴。

　　“什么？！”，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开口，“怎么就中午了？”，随后我们一同看向挂钟:一点整。

　　“我的天啊”，我难过的转头看着他，“实在不好意思，您每讲一个故事都让我对您的了解深入一分，我实在没有注意到时间”

　　“没事的，是我太入迷了”，他重新缩回椅子，叹了口气。

　　“不不不，是我的错”，我可不想让客人觉得自己受骗了，“这样吧……”，我咬咬牙，“我就收您……一小时四百吧”

　　“真的吗？”，他立马开口，随后又装做不好意思的样子，“这样您不是吃亏了吗？”

　　“是我造成的局面，我应当为此负责的，不然您便吃亏了”，我深感歉意的开口。

　　随后我又邀请他一起吃饭，期间他又讲了一些他对生活的愤懑和不甘，以及对琐事的抱怨，而我，静静的看着莉亚的笑容，满足且得意。

　　下午我并未再让他继续讲述，实际上他也识趣的没有再讲述，我一针见血的指出了他的问题:

　　“第一印象”

　　“人总是喜欢为别人留下第一印象，尤其当对方的份量越足，越会努力留下完美符合对方的第一印象，但有份量的并非只有一个人，不同的大人物又有不同的完美标准，于是便存在着不一样的第一印象，当这些不同的第一印象的主人公聚在一起时，对不同人的不同第一印象常常使得当事人无法自圆其说，只能用更多的虚构形象来填补不同，长此以往，每遇见一个人就要塑造一种第一印象的习惯，会导致当事人出现不同程度的惯性撒谎，这时重心也会从撒什么样的谎言变成如何讨别人喜欢，当撒谎的时间超过了个人时间，那便容易导致对自己的怀疑”

　　“怀疑伴随越多的第一印象而越发加重，从而成为一个死循环”

　　“第一印象越多意味着越不能说出真相，真相越不能说出就导致越多的谎言，谎言招致怀疑，从而成长为生活的囚笼，将个体牢牢禁锢在自己亲手编织的网络中”

　　“那照您这样说我是没法治愈了吗？”，他听完我的话失望的看着我。

　　“恰恰相反”，我无视了他的失望，“根本原因是因为伪装，但伪装只是在一个固定环境而已，只要你敢于脱离眼前的环境，自然会痊愈”

　　“您让我辞工作？”，他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你还年轻”，我羡慕的看着他，“年轻的好处，我想，不需要我再告诉你了”，我挪了一下沙漏。

　　他思考了一会儿，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选择，眼光时不时从我身旁的沙漏扫过，他会想明白的，我不会欺骗任何一个我的顾客，只是会多要点钱。

　　“谢谢您”，他终于站了起来，身姿挺拔的和我握握手，转身离开，手里捏着我的费用单，到门口又转头问我：“如果我和您一样的年纪，您还会让我辞职吗？”

　　我并没有回答他，因为他年纪还没到呢。

　　他离开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我并没有继续接待顾客的想法，便让莉亚在门口立了告示：只预约，不接待。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我亲爱的莉亚小姐”

　　看着半年前才过来时还羞涩的莉亚此时早已习惯我对她的称呼，我不由有些恍惚，莉亚来了半年了，听说还没有伴侣，搜索了一遍脑海中的年轻才俊，我有了人选，

　　“我亲爱的莉亚，你再不找伴侣，恐怕你那唠叨的老爹又要说我了，作为你父亲的好朋友，我想我有责任为你介绍一个年轻俊郎”

　　“算了吧，你介绍的我才不要”，莉亚不屑的开口。

　　“又是那个原因？”，我有些苦恼，“我亲爱的莉亚，你真的错怪叔叔了”

　　“行了吧”，莉亚翻着白眼，“那你说刚刚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这……”，我有些尴尬，“每次都是这个问题”

　　“这就是我的原因”，莉亚耸耸肩，又看着我问道，“你这么宰人，心里踏实吗？”

　　“这个问题也问了很多次了”，我有些无语。

　　“但你没说过”，莉亚倔强的看着我。

　　“好吧，这本来是我的发财之道，现在却要被你—我亲爱的莉亚—知道了”，我感叹了一会儿，决定告诉莉亚我的发财之道，

　　“因为我是一个救赎者，所以我理因掌握惩罚”

　　“人的痛苦都是由自身带来的，这是因为人的贪念，因此我要惩罚他的贪念”

　　“但我也会救赎，我会让他摆脱贪念的惩罚，而我的漫天要价，便是因为我既然阻止贪念，那便要惩罚贪念所持续的代价，换句话说，我什么都没做，因为我救赎的就是惩罚”

　　我说完骄傲的拿起桌边未看完的书，第一句话是：人类生来平等，却又无时不处在枷锁之中。这句话真好！

　　“那你是说其实你有两种人格吗？”，莉亚似懂非懂的看着我。

　　“是的”，我回答，“就像双簧，我只是一个驱壳，需要救赎时救赎开口，需要惩罚时惩罚接力”

　　“双簧？像这么个意思，但你有两个演员接力，不累吗？”，莉亚拍手大笑。

　　“这两个人就足够支撑我的一生了，又有什么累的呢？”，我轻松的挑挑眉，“别忘了，今天那个年轻人都不知道有多少个演员呢？”

　　“可是这样的人应该不多……”，莉亚有些迟疑的问我，“不多的，对吧？”

　　“不多吗？”，我反问她。

　　“不多吧？！”

　　我亲爱的莉亚，你是个天真的孩子！我转头看着窗外，不知如何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