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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停车半小时后

戛然而止的列车 五七零八 2618 2024-11-12 16:44

  车厢内有了骚动,有人站起身,大声质问:“车怎么停了,又不是到站?”他的质问没有具体对象,没人回答他,只有几个人和他一样离开座位,或伸伸腰,或去倒开水。有人开始打电话,对朋友或亲戚说车出了状况,不知什么时候再开,让对方重新安排接车时间,年轻人显得更安静,大多手里握着手机,或手指点点划划,或戴着耳塞听歌看电影。

  一个女列车员走过,一路柔声安慰问询的乘客:“快了,应该不会停很久。”走到车厢中段,她被一人扯住,女列车员认识他,叫王金涛,不单因为他从头到脚的名牌和名牌一样呆板高端的表情,还有上车时的事,女列车员正好守这节车厢门,他刚上车,伸头往车厢内盯了一眼,两条眉就抓在一起,把票塞到她面前,要求换卧铺,很巧,硬卧车厢全部客满,只有软卧。听到软卧,王金涛极快地晃着头,不成不成,软卧不好。这次在老家,酒桌上闲聊,一个朋友恰巧讲起一桩抢劫凶杀案,就发生在软卧,包厢里另外一个人喊了几个同伙,在火车将进站时把一个有钱人干掉了,神鬼不知地下了车。接着那朋友的茬,几个人纷纷讲起与软卧相关的故事,真真假假,反正,没有相熟的人凑一个包厢,最好不坐。王金涛表达了这种担忧,列车员尴尬地笑笑,柔声说:“我们的列车很安全,请您放心。”王金涛最终苦着脸进了硬坐车厢。现在,他冲女列车员质问:“车到底什么时候开,给个准确时间,我没工夫没闲心在这里耗。”他扒拉了下袖口,看了一眼金色的手表。女列车员趁机后缩一步,和王金涛拉开距离,她鞠躬,微笑,说:“老板,我去问车长。”转身匆匆离开。

  车厢内愈来愈嘈杂,这时,火车的广播响起:亲爱的乘客,由于前方铁路原因,火车误点,给您带来的不便,铁路部门表示万分抱歉。替铁路部门道歉的是个女孩,声音轻盈如白羽,柔和如晨光,车厢内不知不觉安静了。道歉之后,开始播放甜而软的歌曲,唱了一段后,车厢内竟有些醉意了,有人开始闭目养神,有人跟着哼歌曲,有人安心看手机。

  不知是因为歌曲,还是因为车窗外不大不小的雨,许文铮无法收住思绪,他看见她笑着,面影在窗外绿色的远山上,很遥远但很清晰。这是思念吗?许文铮意识里问了自己,问过之后懊恼起来,觉得思念这词让他和她之间庸俗了,他们间从不提这个词。但即刻又感觉自己的懊恼很造作,不用思念这词该用什么词,他为找不到这个词而无柰。上车前,他终于给她打了电话:“江梓,到车站接我。”他说了具体车次和火车到达时间。这是他第一次给她打电话,第一次要她接车,近二十年来第一次。在电话里,他有意无意地解释:“我有话要说。”说完自己笑了,他们之间从来有很多话说,不出声的时候也一直在说。她只是淡淡应了句:“好的。”他知道她会等的,火车晚点没关系的。

  在此之前,他们间从不约定。上次两人分开前,许文铮说:“我们回去都好好想想。”江梓说:“想什么呢?”两人对望了一会,大笑起来,许文铮说:“生活拐个角会怎么样,或许值得期待一下。”是时,两人站在山上,江梓往下山的小道伸了下头,作出探索的样子,说:“在山上拐个角和原先一样,还是山,在山下拐个角也和原先一样,还是街。”这是他们最大的不同,许文铮说自己乐观,总有所期待,说江梓悲观,看得太透。不过,江梓在前面走了一段,转过身说:“大好事呀,你终于想着要拐个弯,换条道了,虽然只是想。”江梓分析,这是他们另一个不同之处,她认为许文铮乐观而畏缩,自己却悲观而勇敢。许文铮一开始认为这话不合逻辑,但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或许是伪乐观和伪悲观。”

  好几曲音乐后,那女孩又替铁路部门向全车的旅客道了一次歉,道歉后广播停了,车厢内出现一小段突兀的安静,那个火车推销员适时地进入车厢。他活泼热情,火车停止之前,已经推销过防臭袜子和发光陀锣,这一次,他带了一种魔尺,魔尺在他手中折折拐拐,扭扭绕绕,千变万化起来,兔子、飞鸟、小狗、别墅、小桥、汽车、飞机、火箭、姑娘……孩子们站在座位上,扯长脖子,脑袋几乎要离开身体,一只手拍着父母,一只手伸向魔尺。连大人也被吸引了,开始有人掏钱。推销员及时高喊:“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旅途沉闷,买一把魔尺,动动手动动脑,又有乐趣又开发智力……”

  买魔尺的人很多,甚至有点热闹,不买的也多抬脸观望。坐在推销员身边那对恋人却从头至尾没抬头,或许魔尺是玩腻过的,或许他俩的世界与闷无关,上车检票时,女孩手伸进男孩衣袋,掏出两张车票,列车员验过票后,男孩接过,装进衣袋,一连串动作就像一个人。女孩叫陈佳佳,男孩叫黄楷,从上车到现在,两人一直在听音乐,一会用男孩的手机,一会用女孩的手机,但都用同一副耳塞,一人耳朵塞一只,女孩歪在男孩怀里,在音乐里睡着一般。

  完全不受推销员影响还有两个人。一个是王金涛,车停后,他一直在打电话,语气一会居高临下,向通话的对方交代种种事情,为对方限定完成任务的时间,他将烦躁带到通话中,好像火车误点是对方造成的。结束一个通话,开始另一个通话时,他语气完全变了,尽力绽着笑,点着头,好像通话的另一方看得到,他做着种种保证,列出种种优惠,讲定某时在某家酒店恭候对方。还有一种通话,他语气变得正常,身子往后靠,坐出舒展的姿势,通话之中可听到兄弟、聚聚这样的字眼,夹着哈哈的畅笑,一会又骂起来,骂火车是破烂,搁浅在破烂的道上。周围的人下意识地想,这是个老板,暴发的那种。

  另一个和王金涛相反,旧得过份的衣服,发凌乱,表情比头发更凌乱,上车后一直闭着眼,累极了的样子,但看得出他并没有入睡。车突然停住时,车厢内的人都在询问列车员或互相询问,为什么停了?他忽然睁开眼睛,表情竟显得轻松。他是林顺富,大半个小时后,车仍没有走,他看看车窗外,雨下得不紧不慢,不会停的样子,让人错觉,车没那么快开,这倒是他所希望的,他挪了挪身子,腰背挺得又酸又僵,那件事似乎缓了些远了些,他可以稍从容一点。

  魔尺大量出售,推销员带着微笑离开。车厢再次突兀地沉静下来,各个角落响着拧动魔尺的吱吱声。

  还不开车!这声喊太响,很多人抬起脸,但茫然着。喊人者是尹志城,他离开座位,立在车厢一头,高大壮实,不管那片茫然的脸,继续高声喊:“这样莫名其妙停车,管理人员应该给一个明确的解释,这是我们的权利!”没有人回应,尹志城说去找工作人员,转身往另一个车厢走。

  到这时,又半个小时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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