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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青色往事之晨花 硃名 5566 2024-11-12 16:44

  早晨的校园主干道上,一个老头慢悠悠地骑着车。老头头发几乎全白,个子高瘦,后背驼得厉害,跟折弯的麻杆似的。虽然只看到背影,张振安还是轻松地认出此人姓甚名谁。老头姓田,教毕业班化学,掌管全校唯一一间化学实验室。应该没人不认识田老头,大体是因为他出了名的古怪脾气。老头性情孤僻,待人苛刻,从不笑脸迎人,连校长也不能得到优待。人们都说,老头打人很凶,是个心理变态、娶不到女人的老光棍。张振安深信那些传闻。曾有那么一次,他与几个同学伏在实验室的外窗台上,偷看田老头给毕业班做实验。老头发现了他们,两只凶眼瞪得老大,活像个痨尸瘵鬼,而发出的声音仿佛来自冰冷的地狱:“哪个班的?”男生们吓得魂飞魄散,没命似的逃离而去。从此以后,张振安再也不敢趴实验室的窗台,甚至怯于在附近逗留。老头的二八大扛又旧又破,两条烧火棍似的长腿像被施了咒。张振安尽力放慢车速,却还是渐渐靠近化学老师。他拿不定主意是否超车。田老头猛地掉头打量他,眼神像致命的毒箭般射过来。他从未离老头儿如此之近,其脸庞异常干瘦,皱纹满布,两眼激突,目光阴狠,下颌的瘊子比远观时更显硕大,看起来丑怪而可怕。他浑身发抖,差点没能握住车把。

  田老头的声音在身边炸响:“哪个班的?”

  他不敢应话,埋头冲车,闯入教舍后便行小道,拐进小树林西侧边角。等到这时,他才听到自己心脏乱跳的声音。他小心翼翼地欠出身子,不见田老头儿追来的身影,这才吁出久憋的一口气。

  今天是个星期天,他比平时上学迟到了半个小时。教室寂然无声,房门还上着锁,而热量已在走廊上积聚起来。时间刚过立夏,太阳便暴露了热辣的牙齿。阳光如无声的金色瀑布,从廊檐外绚烂地斜入走廊,缠住了他的下半身,仿佛来自灶膛的火热。他有点焦躁,忆想起了清凉的水塘以及欢乐的戏水往事。

  “快了。”他满怀期待。

  停车的时候,他注意到隔壁班女生们的自行车。莉莉的自行车非常特别,小巧得像是儿童玩具。骑车时需卖力地蹬动脚踏,两只脚像踩着风火轮,而自行车却像缓慢蠕动的蜗牛,看起来很是可笑。他佯装信步,踱至隔壁的窗户前。不想,窗内贴着个脑袋,似乎打算恶作剧似的。他吃了一惊,而对方的反应比他夸张,跳着向后倒去。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怪脾气莉莉。女孩被绊了一下,幸运的是她站住了,没有跌倒。

  “又是她。”他转身离开。

  “你过来。”虽隔着玻璃,他还是听清了许梅的话。女生也在冲他招手。

  他赶到门前,扒着房门。“麻烦推一下窗户,某些人嫌里面闷呢。”女孩对他说,漂亮的脸上闪着促狭的光。

  莉莉面红耳赤,将书本摔得噼啪作响。许梅面色尴尬,冲门口的男生摆了摆手。张振安怏怏不快,返回班级门前。过了片刻,学习委员赶到,打开了房门。接着,花子也来了。女生认为叶华强当了逃兵,不会出现,张振安却相信朋友不是这样的人。正说着话儿,后门撞进来一个人。此人半脸浮肿,两眼眯睎,模样怪里怪气,十分丑陋。众人定睛细看,发现丑八怪不是别人,正是叶华强。见此情形,所有人都乐了。在追问之下,毁相者不大痛快地道明原委。原来,他昨晚放学回家,道遇几个小孩捣弄马蜂窝子。马蜂窝不偏不巧地掉在车前,无端的殃祸被他给领受了。更可笑的是,小伙伴们溜之大吉,没有被蜇到的。张振安知道那棵大洋槐树,树梢上的马蜂窝存在数年,个头尤为硕大。曾经,他与叶华强打算将马蜂窝捅下来,却怎么也找不到足够长的竹竿,只得作罢。

  花子奉上打油诗助兴:“恶有恶报,时辰未到。要是到了,小强子别逃!”

  正说笑着,许梅进门通知出发。班长顺子却还没到。隔壁女生看了看表,脸上写着失望与不快。

  李素嫣解释:“他可能有事的。”

  花子嗤笑说:“嗯呢,我看他魂里有事。”

  “我们再等他五分钟。”说罢,许梅转身回去了。

  李素嫣提醒昨日交代的事项,叶华强却故意装糊涂。“你不要给我尥蹶子!也不是叫你磕头的,两句话能给舌头说掉得了?”学习委员很不高兴。

  男生不耐烦地回应:“老大哎,哥帅脸都歇成这样子了,你还搞我。”

  花子哎了一声,漫不经心地说:“放你假,你上街玩游戏去。”

  叶华强说:“狗屁!哪只狗眼看见我说不去的?”

  花子一把抓住同桌的衣领,说:“狗胆肥呀,姐给你挠挠呢。”

  “哇喔!”叶华强将嘴巴一歪,缩起肩膀讨饶。

  李素嫣说:“你想去,就要道歉。”

  “老大人哎,也不是我叫他不念的,闹事也是他起头的,你说说我道什么歉?”他装得一脸苦相,看起来更丑陋可笑了。

  花子说:“我安排你两人再捶一仗,保证好好的。”

  “行呢,我没得意见。”叶华强拍手称快,却扯到痛处,哇哇直叫。

  女孩提醒朋友说:“花姐别你瞎岔。”用力指着男生的鼻子。“刘老师交代好好的,你敢给我弄砸得了,看我不给你治挺挺的。”

  一行人离开校园,迎着耀眼的阳光,向着东方而来。不一会儿,他们进入镇中心的街道。正当赶集的日子,临时摊位占据道侧,人群熙攘,喧声聒耳,好不热闹。学生们无法骑行,只得推着车走。叶华强拽住朋友,这边看看那边瞅瞅,煞有介事地与商贩讨价还价。等到穿过集市,女生们已在石桥那头等了很久。学习委员气红了小脸,跑上来踢人。叶华强大笑着躲过袭来的一脚,跳上车逃往前头。

  队伍拐上南向的较宽土路后,远离集镇,行人稀少下来。两侧多是低矮的桑树,一片连成一片,直接数里外的村庄。斜后的北方可见大块麦地,如金色地毯块然铺展,更远的数块村庄掩映在苍绿环绕中。不一会儿,众人靠近前方大村庄。该村住着好几个同级学生,学生们便聊以作为谈资。贴着庄外的坎坷小路,几辆自行车折向东方,片刻后扎进异常浓密的桑树荫。此处道路越发宽阔平整,满眼青翠,生气盎然,习习凉风拂面,叫人畅心爽目。离开这处桑树荫,前方道南出现一个田野半绕的小村庄。那便是此趟出行的目的地。

  高亮家有三间砖瓦房,没有院墙,屋西斜搭一间简易板房,而锅屋是土坯墙茅草顶,坐东朝西。学生们刚在院心里停车,一条短小精悍的小黄狗冷不防从一旁猪圈过道急窜而出,脖上系着锁链,中途链紧,便滞顿旋踊,模样甚是凶急。学生们忌惮这护家的畜生,都离它远远的。叶华强却寻来一根木棍,上前挑逗它。简易板房里传来动静,学生们靠上前去查看。一股蚕房特有的药腥味扑面冲脑。一个中年妇女迎了出来。只见其脸色苍白愁苦,动作迟钝乏力,像是传闻中久病缠身的样子。女人正是高亮的妈妈。面对不请自来的客人,女主人不大领情,告知众人儿子出门捋桑叶去了。

  众人出得村东头,沿途打探,在一个不见了门、内无一物的小红砖房子后找到了人。高亮伏在大桑树高高的枝桠间,手臂挎着藤篮,腰间系着麻绳,正吃力地拽捋桑叶。几个小孩围在树下嬉闹玩耍,“嘿,哎!有人来啦!”他们看起来很高兴,就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猴子。高亮看到树下来人,变了脸色,手上动作因使气而粗鲁。大家都知道因为什么,都看着叶华强。后者大摇大摆上前数步,叉腰扬指说:“喂,姓高的!”学习委员见了,连忙将男生拉回来,还暗地里使力掐人。班长令树上的男生下来说话。高亮却将瘦黑脸憋得发红,拒绝作出响应。女生们见了,纷言劝解,都没有效果。学习委员束手无策,踢了躲在后面的叶华强一脚。被暗示者将两眼一翻,掏出游戏机来把玩,立刻便被小孩们团团围住。“走,玩什么玩,玩泥去!不该你们的!”他凶神恶煞地吓唬小孩。不一会儿,树上藤篮装满桑叶。高亮解开绳索,扣好篮把,将篮子吊垂下来。小孩们七手八脚地将桑叶拨倒在堆上。

  张振安心里一直想着做些什么,犹豫半晌,对着树上表白态度:“喂,高亮!那天事情,我们不对,请你...”见女生们都看着自己,一下子丢了魂,忘掉想好的说辞。“同...同学...嗯,不容易...要我说...额,你先下来,我们也能好好谈谈。”

  高亮怒气冲冲地道:“世上就没得好人,一个个都是畜生!”

  叶华强拨开众人,以游戏机指过去,喝道:“你意思是说,你自己也是畜生了?”

  高亮愤怒而笨拙地拍打枝干,显得很是烦躁。“你看看你倒霉色子,能给人笑死得了。你还上我家来就什么的?给我死家去,别站我家地上!”

  “这地是你家的?”

  “还就对了,硬铮铮我家地头!”

  叶华强嗤笑说:“地皮现在你家的,也是大队的,是国家的,借给你用用的。畜生就是畜生,什么都不晓得,还真把自己当人了?”拍开学习委员伸来的手,“还就出鬼了!一群人闲没得事干,跑这鬼地方跟站岗的呢。哪个牛皮哄哄的,还要三叩九请?”

  学习委员说:“高亮,你别听他嚼舌头根子!刘老师真没得什么事,登医院关心你,说你好苗子,不能自毁前程。”

  叶华强扬声说:“不提我都忘得了,畜生快给我下来,给账结下子。”

  “结什么账?”

  “还什么账?”叶华强夸张地大笑两声,“刘老师住医院花万把块,没得钱扣那块呢。你麻溜些个,掏钱!”

  高亮目瞪口呆,嗫嚅半晌,才说:“人...人也不是我撞的!”

  叶华强冷笑说:“你们看看,都看看,畜生早就没脸没皮了。这东西还救他就什么?自以为是条龙,其实就是条虫!”

  被嘲者声嘶力竭地嚷道:“哪个,哪个叫你救的!我要死要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畜生还就会记仇,”叶华强笑了,拢了桑叶两脚,“哥好处都忘得了?打台球时候,喝汽水时候,输钱时候,怎不说没得关系的?”

  “不就那...那三四次?也不是我一个人。”

  “嘿,这种畜生,扒了脸皮骨头就没得了,还有心啦,还有骨气啊?我看也就能种种地,养养蚕了,还说什么?看过几部垃圾片子,就跟我唧唧歪歪,能不轻呢。”

  “放臭屁,我比你多多了!”

  一人树上一人树下,你一言我一语,急声争辩。叶华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渐渐占据上风。高亮势挫舌结,如笼中困兽,情绪激动。李素嫣急坏了,上来踢男生的屁股。许梅将女伴拉开,示意观察观察再说。

  叶华强嘲笑说:“就凭你这丁个出息,哥看哦,倒霉蚕你也养不活。”

  高亮说:“哥强你一千倍一万倍!”

  “你恣不轻呢,要要比比?”

  “比什么随你说,哥不惧的!”

  “那就比捋桑叶子。”

  “旁边那棵树也是我家的,送给你捋,桑叶子你拖蚕桑场卖去,哥不要你的。”

  叶华强绰起蛇皮口袋,塞进裤带,大步来到相邻桑树下。他甩脱球鞋,猱升而上,登到与竞争者相差无几的高度。比赛即时展开。然而不久,女士们便坏了规矩。她们见高亮那颗桑树下枝叶低垂可及,主动上前帮衬摘取桑叶。张振安见朋友形单影孤,便上前要求帮忙。叶华强将较低的枝叶踩垂下来,供朋友采摘。一段时间后,叶华强的蛇皮口袋塞得满满当当都是桑叶。再看对面,树下聚起了一大堆收获。高亮滑下树来,没人再提比赛的胜负。在女生们的相助下,高亮将新鲜桑叶分别装进数条蛇皮口袋。待所有口袋都装上车,主人拉起平板车,带领访客们返回村子。

  小土狗再用聒噪的吠叫招呼客人,被小主人踢了一脚,夹着尾巴逃回猪圈,半天不敢出来。高亮打出井水,提出热水瓶,取来肥皂,供同学们濯洗脏手。他端出数张长条板凳,放在门前的阴凉下。女生们陪同高亮妈妈坐下来,聊说家常。女主人诉说生活上的苦处,称自己身体不好,丈夫常年在外打工,鲜少顾及家庭,儿子不听管教,在学校里捣乱闯祸。说到伤心处,女主人擦起了眼睛。女生们好言慰藉,然后许梅提出来访的目的。

  “婶子,高亮什么时候回去上课?”花子问到了关键的问题。

  高亮妈妈说:“他班主任还有周主任都来过了,哎,真难为他们!我一个农村妇女,没得文化,就扫盲时候上过年把学,认得扁担长‘一’字。以后苦公分,就没捞到念。我没得什么见识,也晓得念书好,有出息了,吃公家粮饷,不要像他老子,脸朝土背朝天,一辈子没得出息,”咳嗽两声,继续说道:“不怕你们笑话,我也想他登家念书,害怕一个人。他要是不登家,我哪天死得了,都没得人晓得。他爸爸非不让,打电话来家,说不给他念了。马上来家收小麦,落完谷子,就带他出去做事苦钱。”

  高亮心情低落,独往大场,埋头徘徊,久久不回。

  许梅劝说:“高亮人很聪明,就是有些个贪玩,去年他考过年级第三,只要收收心,肯定能上大学。你们大人不要放弃他。”

  高亮妈妈歪着颓丧苦闷的脸,应道:“我半死不活的,也管不住他。他现在不学好,天天跟庄上几个不念书的绑一起,到处瞎晃,惹事生非。晚上也不归家,上街看录像、捣台球。要不是他二妈跟我说,我都不晓得他上哪去的。”

  李素嫣说:“他以前不晓得,现在你们给他念书,肯定就晓得好歹了。”

  女主人叹息道:“我不晓得还能活几年,没得这个命喽。”

  花子说:“大婶子,你看你说的,好好保养身体,开开心心的,保证至少八十岁。我看你家儿子就不错,肯定能考上大学,以后开小轿车来家,带你上城里享福去。”

  高亮妈妈总不能决断,不过最后向众人承诺,等到丈夫回来,尽力斡旋此事。话已至此,女生们起身告辞。叶华强与小黑狗玩得稔熟起来,博得这畜生摇尾相送。高亮陪同同学们出得村口,眷眷不舍,被抚慰劝止后,目送访客离去很远,依然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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