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快些个!”门外响起邻家女孩急促的催促声。
他欠起身子望了望。郑佳萍细长的身影在堂屋射向院心的灯光中闪动数下,向着院门而去。他啜吸了一口稀饭,口腔内爆发尖锐的灼痛感,简直要了命。
妈妈嗔怪说:“赶杀头去呀!”
他一边用牙齿抚慰受伤的舌头,一边搅动热气腾腾的稀饭,心里琢磨零花钱的事。据他了解,每个小伙伴都揣着这笔钱。终于,急切的冲动占了上风!“给丁个钱给我啵。”他的语气是哀怨的,仿佛得到那笔款子才算顺理成章。
“没得钱!”妈妈的决断比她切猪菜还要利索。
儿子胆怯的目光赌气似地地扫了一眼爸爸,小心地引援旁证说:“郑佳萍都带钱了,叶华强平时都十块二十的。”
“我们怎能跟人家伴?”虽话如此说,母亲的神色和语气都表明她的态度已经松动。
这是个难得的愿望成真的机会。儿子连忙趁热打铁:“我也不要多,就要一块两块的。”
妈妈将装有咸菜的大碗推向儿子,又拿起烙饼递过来,命令说:“你先吃饭!”
坐在对面的爸爸明显地漏出不悦的神色,严厉的目光在妻子与儿子脸上跳来转去。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儿子看在眼里,兴奋的心气就像漏洞的气球,一下子便放瘪了。他闷闷不乐地喝完稀饭,将吃剩的半块烙饼丢进海碗,推开凳子,便欲离去。妈妈却叫住他,掏出手帕,层层剥开后,从卷起的一小沓钞票里扣出一枚硬币。儿子大喜过望,将硬币扚在手里,急往门外跑。
爸爸抱怨说:“你幸奉他就什么?”
“不碍你事!”妈妈急躁的声音追了出来:“别混冲,早些个来家!”
一群小伙伴正在院前大场上玩磕瓦片儿,吵闹得不可开交。一个小伙伴凶猛地挤开数人,抡起搭脚甩过去。瓦片跳闪着微弱的白光,滚进了大场外的河沟下。“喔!走啦!走啦!”人们纷纷喊道。大场上爆发出如释重负的叹息,交杂着欢乐的笑声。
一行人离开大场,向着庄外出发。沿途再有三两同伴加入,队伍越发壮大,等到离开村子,已汇成十四五人的队伍。这晚天气甚是清朗,夜色明净如水,群星满布苍穹,月亮皓然高挂,晶莹得叫人心醉,整片大地笼罩着静谧祥和的氛围。轻柔的风从田野方向徐徐袭来,凉爽怡人,还带来了潮湿的麦香。小伙伴们甩开了步子,岁数较小的争在前头,几个年纪较大的趁在后面。他们偶尔赶上并行的人们,大多是年纪稍大些的青年,有认识的,也有陌生的。在喧声笑语中,小伙伴们穿过坟地集中的区域,靠近前方的村庄。他们与从道北来的一群人汇合一处,其中有七八个小伙伴。队伍越发加快了速度,化成长蛇状,一头扎进了村庄。
放映场地选在靠近路边的一户人家的大场上,与小商店相隔不远。场地中间摆好大方桌子,上面堆着三只大箱子,桌腿绑定高竖的竹竿,顶端吊挂足有百瓦的大灯泡,照得整片大场亮堂堂的。一块白色大幕布醒目地悬系场边大树树干间。现场疏疏落落地聚集了一些人,有的手心里托着饭碗。张振安立刻众人,在大场及四周寻找朋友的踪迹,没有任何发现。有个小伙伴不大耐烦地告诉他:“我没看见他!”于是,他离开大场,钻入昏暗狭窄的庄内小道。他有一阵子未曾踏足此地,越往前心里越紧张。等到靠近叶华强家的院墙角落,他竟是不敢再挪步了。“哎喂,大姐,别哦!”他听到朋友急促的呼叫声,似在争执什么。他大步向前,急匆匆地跨进院门。叶华强正在水井旁打水,叶妈妈叉腰站在一旁,脚下是装满衣服的大塑料盆。叶华强见到朋友,立刻眉开眼笑说:“安哥,该晚有新片子呢!”一只黄色小土狗从锅屋内跳出来,看起来仅有三四个月大,摇晃肉嘟嘟的小身子,冲陌生人奶声奶气地吠叫。张振安见了有趣,伸脚挑逗它。小狗误会了讨好者的好意,吓得连声尖叫,跌跌撞撞地逃了回去。他注意到叶妈妈手上缠有纱布,主动要求帮忙,先将盆里注足水,再与朋友合力将沉甸甸的大盆抬到屋前灯光下。“不要你洗,等我来家的。”离开前,叶华强告诉妈妈。
朋友俩一路小跑,赶到放映场地。候场的观众多了不少,有人拿凳子或稻草铺就坐垫,占据上佳的观影位置。郑佳萍与数个同学围在大幕一侧树下说话,大多是女生,海霞也在里面。其中有个魏姓男生,与海霞住在一个庄上。叶华强悄步上前,拍了一下魏姓男生后脑勺。魏姓男生挨了欺负,大度地选择原谅。倒是女生们帮忙出头,驱赶捣乱者。朋友俩只得转往别处,纠结到了一群小伙伴。一行人钻进主人家院门,打听第一手的放映情报。大人们正在吃饭,笑语轰然。众人不敢上前,怂恿年纪最小的小伙伴。小男孩一步一回首,前脚刚碰到堂屋门槛,便扭身逃了回来。面对众口纷言,他急得两眼汪汪,可怜但没人同情。
一个大人伸出脑袋望了望,呵斥说:“都挤这块就什么的?出去!”
大肚皮的放映员提着腰带一抖一抖的,晃晃悠悠地走出来,告诉众人:“别急,再过半个钟头。”
张振安看到有人在大场边上嗑瓜子,瓜壳的破裂声挑动到了味蕾。他仿佛闻到了那小巧果肉的香味,不由得猛咽两口吐沫。他摸到口袋里的硬币,打算前去小商店消费。朋友却告诉他,先弄些个不要钱的。他听懂了,表示夜黑不便。朋友哈哈直笑,说晚上才有意思呢。片刻过后,六人小队纠集起来,个个都是得力可靠的干将。一行人快速离开大场,穿过门口吊着昏黄灯泡的小商店门前,翻上寂静无声的石子大路。他们靠近大石桥,拐下南向陡坡,穿过流水潺潺的石板小桥,来到人家屋后的大场上。众人猫下了腰,抵到草堆的背面,南面忽有人说笑而来。小伙伴们贴紧草堆,屏住呼吸,不敢稍有动作。那是一小群快乐的男女青年,跨过小石桥,向着放映场地而去。六人趴在地上,匍匐向前,抵至木板围成的栅栏。叶华强掏出折叠小刀。张振安瞧见了,问刀哪来的。朋友示意不要出声,细细割断栅栏外罩的绳网,轻轻晃动木板。这时,毫无征兆的犬吠震响起来。众人一看不行了,连忙回撤,奔回石子大路,躲在冷菜店的东山墙后。有人抱怨动静太大,有人以为应循旧路,还有人指出看门狗才是关键问题。正争执不休,人家后院的小门裂开一道微弱的亮光,一个人影闪了出来。小偷们停下争论,扶墙侦望。烦人的犬吠停了下来。接着,人影退回院内,亮光跟着消隐下去。一个小伙伴打起了退堂鼓,向众人展示给洋辣子蜇红的手背。最后,共有两人不听劝告,相携离队而去。
剩下四人再次翻过小石桥,下来沟坡,蹑行数十步,再登沟岸。他们匍匐前行,近抵栅栏,将一片虚插木栅栏扳倒,静待片刻,鱼贯钻过围栏,拱入一片山芋地。地里山芋长势很好,藤叶茂盛,铺满整个垄畸。偷果贼们伏藤爬行,动作分得极缓极细,眼看离目标近不过咫尺,忽然“哗啦”一声,一个小伙伴失脚绊到了藤蔓。几乎与此同时,那条扣在后院树下的看门狗再次叫了起来,吠声异常凶急。有个小伙伴大跃而起,便欲退逃。叶华强压着嗓音说:“别骨冗,藤子下面!”众人慌得不行,胡乱拨弄藤茎,覆在身上。刚刚掩藏完毕,主人家后院木门“吱呀”发响,再次被人打开,闪出一个女人的身影。紧接着,一道手电光乱晃过来。一段煎熬人心的寂静后,女人忽然厉声咒骂起来。张振安听得身后窸窣声响,惊看过去,一个小伙伴跳了起来。他跟着起身,紧随那小伙伴的后面。他跨过栅栏,没命似地奔走,慌不择路,差点滚进水里。他略观身后情形,差点与朋友撞在一起。“跑啊,别望呆!”朋友凶狠地拉他一把。匆匆一瞥间,坡下有个人影正快速逼近。小偷们扎进路北村子,如惊鸟般四下散去。张振安随朋友穿过黑漆漆的小路,确定没人追上来,这才缓下步子。这时,朋友得意而神秘地冲他伸出手。他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连枝带叶地掏到两枚桃子。
叶妈妈将滴着水的衣服往绳上晾挂,见儿子进院,怪问怎么回事。叶华强责怪妈妈越俎代庖,将窃来的果子给妈妈看。叶妈妈问明来路,嗔怪儿子:“那么大人还学孩子小摸小偷,给人家逮到,不给你腿打折得了。”
“我借给他胆子,”儿子轻蔑地撅着嘴,“洗一个给你吃吃,补补啊?”
叶妈妈瞪看儿子,笑着说:“你就这丁个出息了?”
张振安舀水将桃子搓洗一遍,与朋友就地分享。果子尚未成熟,酸脆逼牙,别有一番味道。正吃得津津有味,院外传来异常声响。两人突出院门查看,惊见那家女主人虎虎而来,相距不过数米而已。朋友俩大吃一惊,仓皇而走,将尚未吃完的桃子扔在道边人家的草垛顶上。
再次赶到场地,电影已经开始放映。整个大场乌压压地挤满了人,数不清的面孔齐刷刷地对着明暗不定的大屏幕。正在播放是一部抗战老片。朋友俩小跑着转至场地后面,草堆上跳下三个小伙伴,索要果子来吃。他们嫌怪草堆太远,绕过半个场圈,在场地南侧觅到两个靠后贴边的位置,算是差强人意。叶华强令朋友占好座,自去小商店买吃的。乘着这个功夫,他赶到场外草堆边上起扯稻草作垫。不过,等他返回时,位置已被别人占去。占座的是两个年轻的女人。他不好意思与人争执,不知该如何进退。他的朋友买完东西回来,怒气冲冲地上去,不过很快败下阵来。朋友俩悻悻离开。放眼望去,整个大场人挤着人,连后面草垛、场边树上都有了主儿。正如没头苍蝇般焦心似火,场地中间有人招手呼唤,却是小杰。原来,庄上的小伙伴们都在这里,圈足藉草而坐。郑佳萍与海霞等人的待遇却非同一般,屁股下面都垫着小板凳。海霞故意伸脚,绊得叶华强一个趔趄,胀鼓鼓的口袋内掉下一包瓜子。郑佳萍将瓜子绰在手里,笑问你们偷东西呢。小个子假意和应,伸手袭夺失物。女孩早有准备,将手藏在背后,要求以瓜子调换观影位置。叶华强笑着与女孩斗嘴,惹得附近观众纷声呵斥。海霞说叶老板别不上路子,就差这些个瓜子钱呀。叶华强忽然高兴起来,再掏出一包瓜子,扔给海霞。
小伙伴们相互挤靠,给迟来者挪出了两个空位。此处在场地中前部,距离放映机不远,正是观影的好地段。场地内有人在说话、咳嗽,不停地嗑拨瓜子花生,偶尔还有人来回走动,但大体上不会影响观赏影片的情绪。这是一场属于夜晚的欢乐盛会,张振安乐意成为其中一份子,并全身心地投入进去。当他怀揣着喜悦之情,观察到人们脸上随影片剧情推进而产生表情的变化,而这恰好正是他想要表达的,他不禁心花怒放,甚至骄傲自得,仿佛大屏上所展出的原是他珍藏的秘宝。到了某个时候,有个快乐的男中音大声道:“翻译要吃西瓜了!”数秒后屏幕一闪,电影中的胖翻译果然出现在画面当中,整个大场爆发出欢乐、嘲讽与释然的哄笑。他恨不得立刻跳起来,手舞足蹈一番才能尽兴。他不时将钦敬、爱惜的目光投向身后的放映设备。“真神奇,能摸摸多好!”他暗暗赞叹。胶片在滚轮上匀速转过,发出轻细密集的敲打声,恍若天籁鸣奏;镜头射出的光线织化明与暗,投射在数丈外的布幕上,幻出一张张不可思议、动人心魄的鲜活画面。它是无与伦比的杰作,有点像小商店贩卖的西洋片。只不过,相比起来,西洋片要粗劣且无趣得多。
随着大幕失去光彩,大场中间的电灯泡亮了起来。四下里轰然声起,观众们纷纷离座。女生们呼唤左右,结伴去上厕所。小杰拉住姐姐衣襟,央求带他一起。姐姐厌恶地甩开弟弟,呵斥说你自己去。小杰开口索要零花钱。姐姐拍了弟弟一巴掌,说我该你的。小杰受了欺负,硬邦邦地梗在那里,撅嘴使气,眼泪打着转儿。张振安赠与一小袋干丝以及两颗小球糖。小男孩得到好处,转嗔为喜,告发姐姐说平二哥的坏话。魏姓男生替女生们占座,笑嘻嘻地跟叶华强说话,但颇具挑衅的意味。叶华强不甘示弱,几句话交锋下来,双方甚至有动手的意思。他的朋友瞧见了,强拉着又上了一遍厕所。路上,叶华强告诉朋友,魏姓男生不是好东西,让他提醒郑佳萍,不要与此人来往。
第二场开播前,大场上散乱的人群重新聚集起来。在观众们焦急热切的注视下,放映员慢吞吞地打开箱子,取出了胶盘。有人大喊:“都别吵嘞,新片子!”大场上哄笑相应,嘈杂声稍稍低落下去。随着音乐响起,苍白的大幕再次变得灵动可爱。人们说得没错,这是一部新出的武打片。随着影片的推进,大场上或安静若无人,或轰鸣如雷响,或低嘘阵阵,或惊叫连连,等到影片末尾,男主角凭借毅力与过硬的功夫,击败强大的坏人,大场上爆发出畅快、幸福、如释重负似的长吁。
小伙伴们相互呼应,离开放映场地,争论影片的细节。郑佳萍止步小商店边上,与海霞等人嘀嘀咕咕地说话。众人数次催促,他们才不大情愿地分开。在回家的路上,张振安想到朋友的忠告,提醒邻家女孩与魏姓男生保持距离。对方却表现得警惕而疑惑,甚至还有鄙夷之色。他说那人嘴上能炫,肯定不是好东西。郑佳萍问哪个告上你的。他硬着头皮说人家都说的。女孩恍然说姓叶的告上你的。他不了解魏姓男生,便批判海霞的种种不是。郑佳萍冷着脸说我怎看你骂我的呢。这时,前面的小杰和同伴缠闹起来。郑佳萍趋前拉解,在每个人屁股上都踢了两脚。解决纠纷后,女孩选择留在弟弟身边,没有再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