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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青色往事之晨花 硃名 5357 2024-11-12 16:44

  在一次课堂上,张振安忽然意识到眼睛出了毛病。这是个出乎意料又细思极恐的发现。他无法看清黑板上的某些文字符号,即便那是个阴雨绵绵的天气。他以为自己快要瞎了,进而便是全身病变腐烂,最后的结局必然是痛苦的死亡。那些日子,他心惊胆战,忧虑重重,甚至不敢跟母亲提及。他从未想过,衰坏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段时间过后,身体没有如想象的那般变化,他才渐渐坦然下来,接受自己变成近视的现实。每当心情迫切的时候,他认为该给自己佩戴一副眼镜。不过,等到时过境迁,他又会立刻打消这个主意。他开始重视眼保健操,常常额外加以操练。他还留意控制伏桌看书的时间,抽空眺望窗外远处的景物---老刘头时常提醒并鼓励学生们这么去做。他讨厌自己某一天可能变成黄老师的模样,因为他看过代课老师摘下眼镜后的样子。那张原本尖瘦的白脸仿佛化作了一团肿胀的粉饼,简直丑怪至极。

  连日以来,雨水纷纷扬扬下个不停,仿佛是天幕戳坏了很多窟窿。教舍前的小广场总是湿淋淋的,多愁善感的人的心情亦是缠结难解的。小树林里的游戏场化作一滩烂泥地,生活的趣味一下子寡淡下来,总叫人提不起精神。

  潮湿的冷风从前门鼓吹进来,反复扬动书堆上作业簿的几页白纸。此时此刻,时光仿佛一下子变得无比静好,充满难以形容的甜美诗意。但到了某个时刻,身上有些发凉,他感到心里不大对劲,再一转眼,黑板边上那一小团糅杂的字符依旧模糊不清。他心中躁意突起,再将目光投向涟漪纷急的小广场。

  很快,他听到邓老师唤他的名字。他吃惊地看过去,代课老师的脸有些模糊,但他能察知那张扬的怒色。“我记得这题你也做错了,也能听听!别忘得了,你是我课代表!”这位男老师一般是个好好先生,今天却不知怎么了,好像心情也被糟糕的天气给污染了,而且脏了许久一样。

  他夹起皱巴巴的破雨衣,闷闷不乐地离开教室,却被一只从旁伸来有力的手捉了过去。遮拦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孙培健。

  “就什么的?”他又紧张,又愤愤不平。

  “迟一刻儿,保证饿不死你。”眼镜男生还是那副好整以暇的嘴脸。他的目的有时好猜,大多难猜,张振安不喜欢这样,但这家伙向来如此。

  “真倒霉。”他很苦恼,发泄似地说。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孙培健不紧不慢地说,“都是种的,光看没得用。”

  放学的学生们都走完了,教室里只剩下学习委员一个人。女生一脸挑衅地盯着孙培健,又指了指同桌,恶声问:“你拖他就什么的?”

  孙培健却没有搭话,踱至教室后排坐下,背倚墙壁,翘腿搭住桌沿,不时抖动,两眼眯张,似笑非笑。

  张振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晾的感觉很不好受,让他怒火中烧。“你们走还不走,不走我走啦。”

  李素嫣猛地将书合上,起身往门外去。孙培健这才开了口:“你就什么去的?”

  女孩秀巧的小圆脸逼得红红的。“这人也滑稽呢。自己要找我谈的,那就谈去啊。”

  “没看见外面下雨?就登这边谈。”

  “某些人脸皮比城墙还厚。”李素嫣走到门口。“等你一分钟!”急迈两步。“不,三十秒!”

  他大概是听明白了,但还是忍不住问:“你们玩什么把戏啊?”

  洋诗人招手说:“你跟来就是了。”

  女生消失进了小树林。孙培健两边望了望,交代说:“看见人你就喊。”

  “不下雨呢,你两人家去路上慢慢谈啵。”

  “不是你烦的神,”孙培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又回身告诉他:“我现在和平谈判,你站个岗算多大事?”

  望风差事并非所愿,但他不敢丝毫大意,小树林两侧都得用心侦望。他生怕因自己一时疏忽,再惹出不可预料的恼人罪过。小树林内隐隐传出说话的声音,但他寻不见密会者们的踪影,竖起耳朵,却一个字眼也辩听不出来。雨水扑涩双眼,身上亦无遮蔽,这让他颇不耐烦,便跑回去取他的破雨衣。不想,刚刚返到原处,小道北远角处闪出两个人来。两人不是别人,正是许梅与她的同桌莉莉。他大吃一惊,想要逃走,又觉不妥,因而左右为难。他只得背对小径,希望女孩们不要管他,就这么过去便是。

  然而,他还是失了望。“你登这边就什么的?”许梅问他,脸上写满疑惑。

  他扭身欲走。“噫,我问你话呢。”许梅催得更急了。

  他支支吾吾,一句完整话也吐不出来。女生更加警觉,似有所发现。望风者见此,越发慌张,想起被交代的暗号,连忙咳嗽两声。“太蠢了!”他十分懊悔。许梅问哪个登里面,想要进去搜查。这时,孙培健现身,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女孩露出释然的笑容,轻佻地说:“我说里面闹鬼了,诡诡谲谲就什么,挖宝的?”

  孙培健手指女生们手里端着的饭盒,慢悠悠地说:“这个算证据吧?特权中饭。”

  “欢迎找个相机,拍照取证,”女生促狭地微笑着,“不要望了,大诗人眼都望脏得了。”

  莉莉不安地踢抬两脚,也不看人。“都是自己花钱买的!”她语气生硬地说,拉拽同桌的胳膊。“走啵,有什么说头的。”

  小个子女生从小树林里钻了出来,小脸红彤彤的。“我就晓得,里面还有条大鱼。”许梅笑开了花,似乎什么都懂。

  “人家不是倒头鱼,小仙女好好呢,”李素嫣背着双手,撒娇似地转动身体,“呐,人家本事大呢,还要给我上课。”

  孙培健说:“肚子都讲稀饿的,阶级饭票还有?”

  许梅掏出小钱包,从内摸出两张饭票。眼镜男生将点了三下手指,示意共有三个人。女生说:“就还有两张,你们将就一下子,不够我分给你。食堂该个苤头炒肉还有油渣烩豆腐,都是下饭菜,盒饭多打一份就行了。”

  孙培健冲张振安招手,示意一起去。李素嫣说:“买个饭也要拖家带口,你自己一个人去。”

  张振安很想留下来,但心中忐忑不安。许梅的话给他吃了定心丸:“天上下雨,你就不要家去了,随便吃些个。”

  一行人钻入回教室的甬道。小不点莉莉突然说:“这些男的,浪费饭票就什么的?”这话看起来是与女伴们的私语,声音却不小。张振安听得一清二楚,一阵气血冲脑,转身往回跑,不顾连声呼唤,推出自行车,匆匆而去。

  整个下午,他都闷闷不乐。收拾东西的时候,同桌支着腮帮,拿笔帽戳他的手肘。他先是佯装不觉,后来憋不住了,喝斥道:“去,去!没得时间睬你。”

  “哎喂,削脸皮子,我也没惹你。”

  花子将书包甩在肩上,笑问:“又怎安的?”

  “给人欺负的啵。”

  “我猜猜,”花子将嘴一撇,“算了哦,小鸡肠子,能盛多大些个事。”

  张振安闻言来气,提起书包欲去。李素嫣却拿手指勾他的胳膊,劝他:“她能颠,你别跑,有正事呢。”

  叶华强停住奋笔的动作,插话说:“人家天天给你两个跑腿,送鸡毛信,标准黄老牛,什么好处也没得,给我早罢工了!”

  花子回头嘲讽道:“某些人皮又痒了,快给他蒯蒯。”说罢,她将书包甩在背上,大摇大摆地走了。

  李素嫣呵斥说:“你是是脑子进水,还是改肠子了?作业本拿来,不借给你了。”

  叶华强睥睨对方,说道:“没得你,就没得旁人了?”见学习委员以铅笔示威,忙改容道歉。

  学习委员命令:“没得精神跟你嚼舌头根子,你给我死走!”

  小个子男生高兴地跳起来,边风卷残云似地收拾东西边说:“哎呦,就等你老大人撂话呢。”

  待学生们差不多散尽,学习委员道出了她的想法,跟住院的班主任有关。老刘头病得不轻,已从乡卫生院转入县城大医院。这时,隔壁班恰好也放学了。许梅从门前路过,径直转进来。原来,她也是计划的倡议者之一。

  商量好了出行安排,一行三人锁门推车出来。一群毕业班走读生刚好放学,他们加入了缓慢的车流。一个瘦高个男生显得很是特立独行。他身背硕大的书包,一边骑行一边猛按铃铛,在车群间快速穿插,腾起洼处的积水,惊得附近的学生叫声连连。这别有一股别出蹊径的潇洒劲儿,张振安颇有些羡慕。乘着开辟的通道尚未合拢,他稳紧车头,快速穿插进去,超在两个女生前头。他不无得意地扭身回望,希望得到肯定与关注。然而,两个女生自顾着轻声交谈,完全没有将他的表演当回事。

  每天放学接近路口的时候,他总会下意识地寻看那辆色彩艳丽的红色摩托车。张二等人一直没再出现过。他渐渐地有些乐观,认为这会成为一种常态。今天却是例外了。当那抹鲜艳的红色跳入眼帘,他吓得一大跳,心脏像是被什么尖锐东西给扎了一下。他猛地刹车停下来,结结巴巴地告诉女生们:“那...那个人又来了!”

  路口堵着的正是张二,郑佳萍与朋友海霞都在。早已退学的无业青年还是那副流里流气的样子,敞穿黑色皮夹克,头发抹得油光闪亮。同行却换了个人,是个平头男,身材矮壮,面貌凶恶。海霞跟张二低声交流什么。郑佳萍站在一旁,表情呆滞,默然不语。

  许梅带头上前,将自行车插入人群中间,分开郑佳萍与张二等人。

  小青年的笑容凝固下来,拿挑衅的目光上下打量闯入的女生。“她,你们同学?”张二问海霞。

  海霞介绍说:“她是我们团书记。”

  张二恍然说:“呦,厉害,干部啊!”话是这么说,语气却没有敬重的意味。

  许梅问海霞:“这些人堵学校门口,就什么的?”

  海霞摇头道:“没得什么事,我们也要走了。”

  张二甩了甩头,说道:“都是同学,一起玩玩去。就街上,下馆子,玩滑冰,都不碍事。”

  海霞笑着摆手说:“真不行...我们真不能去了。”

  许梅加重了语气:“放学好好不家去,家里都要望的。赶紧家去!”招呼同伴们推车离开。

  平头忽然冲上前来,堵住去路,喝道:“旁人不管,郑佳萍要给面子。”

  至此,空气仿佛僵住了。张振安不知哪来的勇气,上前拽住郑佳萍胳膊,将她往前推送,粗声粗气地催促:“走家,走家!”

  刚迈数步,他的胳膊便遭人重重扣住。他不敢回望,使力挥动,没有甩掉,使出全身力气,扭动身体,勉强挣脱束缚,却有一股大力猛然袭来,逼得他踉踉跄跄,歪出数步,勉强才站稳。他心中怒火一下子就起来了,睁目回视。

  那人正是张二。男青年拍了拍手,威胁说:“弟,不要没事找事。”

  张振安早已忘了恐惧,挺身向前迈了一步。这下坏了事了。平头冲上前来,甩手便抡。许梅与海霞遮拦中间,极力阻挡。平头身强力壮,女生们的努力收效甚微,反而白挨些许乱拍的巴掌。他被掴得脑袋嗡嗡直响,再见女生们横遭欺负,浑身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奋力还击,鲜有实效,伸脚去踢,成功踹中对手的小腿。这却惹下了更大的麻烦。平头眼冒凶光,将两个女生强行扒开,便要近前揍人。几个毕业班男生凑上前来,拉住张二与平头,出言劝解。

  “呦,蛮热闹的嘛。”一个不急不缓的声音吸引众人的注意。争闹者们都看过去。说话者不是别人,正是杜明升。超龄的复读生停在数米开外,叉坐自行车后座,双手插在胸前,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表情。

  许梅催促说:“杜二快来劝劝!”

  杜明升将眉头一挑,笑嘻嘻地说:“呦,这不是老二嘛!该个怎有时间上这边玩的?”

  张二堆起笑脸,从怀里摸出香烟,抽出两根递去。“没得什么事,街上来家,走这边,就玩玩的。”见杜明升没接,笑容僵硬在脸上。“都朋友,玩玩的!”

  大个子男生摸了摸下巴,笑容却是不变。“你老张家天天杀那么多猪,苦那么多钱,孬好弄些个,溜冰场里跟你一样不念书的,大大方方的,多呢。不像学校这边,都小孩子,拿捏不出的。你说是是的?”

  张二冷着脸,垂眉不语。平头跃跃欲前,被学生们遮拦住了。杜明升指了指平头,说:“你这小弟叫什么的?找个时间玩玩,”又指了指摩托车,“呦,换新大皮了?”

  张二喝住平头,跨上摩托车,在爆发的口哨声中,轰隆隆地绝尘而去。

  杜明升问:“哪个惹张二的?”有学生指出当事人。他竖了竖大拇指,说:“我找时间跟他吹吹牛,你们不要惹这些人。”

  许梅作色说:“你是阎王爷,人家不惹,你惹?”

  杜明升夸张地大叫一声,然后说:“这不是我家妹子嘛?走,跟二哥家去吃饭。你爸爸不是选上了嘛,前两天还登我家喝酒的。不行回去吃食堂,就是不好吃,估计你也不欢喜。”

  许梅推车先行,其他人跟在后面。海霞表达感谢的意思,但没有得到回应。接下来的一小段路,气氛沉闷压抑。到了前方路口,许梅与李素嫣离队而去。从这时开始,海霞拉开了话匣子,责怪朋友处事不决,徒惹是非,又担心男生行事莽撞,招致更大的麻烦。张振安一点也不服气,待到海霞离队,暗自思索,这才生出懊悔后怕的心思。他想邻家女孩帮忙拿个主意。当事人却将愁眉紧锁,一句话也不愿多说。他明白自己干了蠢事,然而别无他法,只得走一步算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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