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炒的洋山芋总会多放荤油,一片片地泛着油光,香味特别浓腻。张振安喜欢这道菜,简直百吃不厌。这天中午,妈妈炒菜的火候恰到好处,洋山芋片不仅油香扑鼻,还颇为脆爽。然而,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他勉强吃下几片,放下筷子,坐在那里使气。
妈妈问他:“你怎不吃饭的?”
“你什么都晓得,还问!”他心里想到这个,更加生气了。他偷偷地瞅了爸爸一眼,憋着嗓子说:“不好吃!”
妈妈提高了声量:“你欢喜吃,你妈才称的。这刻儿贵要死。”
儿子再也忍不住,用更大的声音顶回去:“那我叫你买新衣裳,你怎不买的?”
“你柜子里不都是衣裳,还要什么新衣裳?”
屈辱的怒火叫他无所顾忌。“都是破衣裳,都是人家送的!”
张振安早已知道,那个家住县城、在大市场做衣帽生意的亲戚家境殷实。他进城的经历屈指可数。在他的印象中,第一次进城便是访问这家亲戚的店铺。当时他大约六七岁的年纪,大市场里人特别多,挤得要命,仿佛沉溺活人的深海,逼得他呼吸困难。那种绝望无力、渴求逃离的情绪叫他至今记忆尤新。妈妈转了无数弯儿,还问了人,这才摸对地方,找到那个干瘦的老女人。他被要求称呼对方“三姑奶”。听妈妈说,这三姑奶年轻时是个乡下姑娘,家里穷得一双鞋子都没有,因机缘嫁到城里,好似得道野鸡化凤凰,一下子便飞黄腾达了,惹得乡下的穷亲戚们十分钦羡。也不知从哪年开始,三姑奶几乎每年都会下乡走动。时间上虽说有迟有早,不过一旦来家中小坐,她基本都会捎带些许旧衣物。爸爸妈妈对慷慨的捐赠深为感激,从接待老女人的态度上完全看得出来,把她当成家里最尊贵的客人。张振安却对那个衣着艳丽、夸夸其谈、满脸得意的女人没有好感,认为对方即便有所赠予,也不过是富人变相处理生活垃圾的行为,是在收割作为城里人的优越感,整个家庭都受到了严重的藐视与侮辱。
他越想越气,于是撂下狠话:“要是没得街上亲戚,我家日子还就不过了呢!”
话音刚落,脑袋便挨了爸爸的筷子。他不敢再吱声,眼含泪光,埋头吞饭。
妈妈安慰说:“你妈半夜就上菜场打菜,菜打给人家,大市场还没开门。你看老师要钱,你妈不给你了?你快吃饭,衣裳下次给你买。”
他心里清楚得很,新衬衫不会再有了。他拨完碗里米饭,闷闷不乐地回到房间。他越想越伤心,他的小世界已然失去了所有光彩。“我是多余的,没用的,所有的都是。”他简直难以承受那种心跳无力、了无生趣的感觉。包括这个房间在内,没有一样东西是因他而出现的。旧书桌为他所重用,本是为哥哥打造。笨实的大木床更算老的,比爸爸的年纪还大。蚊帐不知用了多少年,灰不溜秋的,上面打着几处补丁。桌上小闹钟差不多是新的,他十分爱惜,却也是哥哥带回来的。此时此刻,他却觉得它生得十分丑恶,好像嘲笑他的怪物,便一把掏在手上,欲将这小东西摔在地上。不过,爸爸妈妈还在外面,他未能鼓起勇气这么去做。片刻过后,手里冲他张牙舞爪的小怪物变得楚楚可怜起来。他再也忍不住,眼泪不停往下掉,怎么都擦不干净。小闹钟因昨晚没有续上发条,指针停止了转动。他将闹钟重新上紧发条,又抚摸了好一阵子,小心放回原来的位置。爸爸妈妈都出去了,整个房子安静了下来。闹钟的滴答声在房间内荡响,似在吟唱定神的符咒。
他打开了床尾大衣箱。浓重的樟脑丸味道跳了出来,扑在他的脸上。他不讨厌这个气味,但也谈不上喜欢。他赌气似地将柜子翻了个底朝天,找出一件大半新的白色的确良衬衫。这件衬衫对他来说过于宽大,袖口还残有一块黄色污斑。不过,当他将衬衫穿套在身,看起来蓬蓬松松的,模样倒也尚可,再将袖口卷蔽,总体上算得上差强人意。至此,他不由得精神大振。裤子年前刚刚采办,不需烦神。皮带原是哥哥的,脱皮比较严重,且有数处开裂,不过难不倒有心人,只需将收进裤腰的衬衫稍稍抽出一点,大体是可以遮住丑的。当季的球鞋仅有一双,每天都穿在脚上,虽有点破旧脱胶,却也没有选择的余地。然而,鞋子脏兮兮的总不雅观,活像一对龇牙咧嘴的小丑。他打上一盆清水,偷偷取来洗衣粉,反锁房门,将鞋子里外仔细擦洗一遍。如此操弄一番,他再次拿起小镜子,自我感觉上佳,只剩下头发蓬乱不如人意。他抽出收藏宝贝的储物罐,从中取出压底的硬币,往村口小商店买回两小袋洗发香波。待洗完头发,镜子里的少年油头粉面,容光焕发,与半小时前比起来,简直跟换了个人一样。
时间正是午后,阳光和煦明媚,大地春暖融融,万物明丽如画。稍有瑕疵的是,杨絮星星点点,飘来荡去,总叫人不大自在。他快活得简直要飞起来,先找妈妈点评穿着打扮,又钻进猪圈挑逗正在午睡的家猪,再故意吓飞伏窝下蛋的母鸡。屋后传来喜鹊尖亮的鸣叫,和应着他蓬勃的快乐。他跑着穿过小院侧门,径直来到屋后的大榆树下。大树枝叶浓密,层层叠叠,满眼葱绿,随风摇摆时,罅隙间的细碎阳光一闪一闪,炫荡心目。听长辈说,这大榆树原是爷爷年轻时候种下的。遗憾的是,爷爷没有给孙子留下任何印象。在他尚未记事时,老人家便已过世,生平没有一张照片。妈妈告诉他,爷爷跟外公体型差不多,胡子一大把,个子稍高一点。于是,他认定爷爷也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头。但他并不常想念爷爷,大榆树也谈不上寄托。事实上,他甚至有些厌恶这棵大榆树。每年入夏以后,大树上总会爬满洋辣子。这些小爬虫背覆鲜艳的毒毛,看上去便面目可憎,叫人不舒服。如果有人不幸被毒毛蜇中,受伤处定会红肿起来,痛痒难耐,往往持续好些天。每年春夏以降,洋辣子越来越多,定会吃掉大部分的树叶。大树像是被拔秃毛的大公鸡,模样丑怪至极。而小毒虫壮大成一支浩浩荡荡的军队,占据整个树干,不时还会坠落下来。如有人不幸刚好路过,毒毛撞在裸露的皮肤上,那么受殃处会肿出硕长的“城墙”来。用不了多长时间,遍地都是这些恶心人的小虫子。每到这个时候,他会独自或组团对入侵者发起清剿行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是用脚踩。他偶尔会采用更有娱乐性的办法,比如找来塑料用火点着,模仿飞机扔炸弹的动作,拿滚烫的塑料熔液点滴灼烫“万恶的敌人”,或者将某个被选中的可怜虫诱骗至木棍树叶上,转移到蚂蚁窝前,轻挞致使伤而不死,观看群蚁大战毒虫。
屋基地下紧贴小径的是茅房,再往前走,便是自家的小菜园。妈妈每年都会辟出一小块地,种上儿子们爱吃的萝卜。今年栽的是西瓜萝卜,种子从大姑家讨得。自从萝卜发芽以后,张振安几乎每天都会巡视菜园。小菜园东南角上搭出简易支架,挂着两小畦黄瓜,架下是一小片西红柿地。西红柿果子尚泛青色,酸涩难吃。架上黄瓜稚嫩瘦小,最长的也不过三四寸许。他上下翻看一遍,偷偷摘取中意的一根,随手捋了捋,急往嘴里塞送。要是给妈妈看到的话,一定会责骂他。穿过小菜园,便是庄内的一汪水塘。水塘颇为细长,紧邻前后十来户人家的菜园。一群鸭子游弋其间,见到不速之客,警惕地伸长脑袋,呱呱地叫唤不停。他拾起泥疙瘩,用力投掷过去,在挑衅者附近激起水花。受惊的鸭子们情知不敌,扇着翅膀逃走了。他叉着腰站在岸边,寻望属于他的碧色领地。两三只水蜢子划动细长的脚,在微波荡漾的水面上相互逐戏。这些小家伙天赋异禀,善于在水面上快速划行,却从来不见溺水。
他回到院心时,院外的大场上徘徊着一个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叶华强。两个少年相互望了望,都有些不好意思。妈妈瞧见了,招手说大强子怎跟大姑娘呢。小个子男孩推车进来,客客气气地招呼问好。妈妈不知从何处得知叶妈妈伤手的事故,细问其中情由。原来,叶妈妈搬自家砖头时,手指不慎给砸中。刚开始,手面又肿又黑,找医生看过以后,挂了两针,再吃敷些药,病情已大有好转。家中小灰狗听到动静,跩动肉嘟嘟的身子,甩起肥短的小尾巴,冲陌生人怯弱地吠叫。张振安将小狗抱在怀里,叶华强蹲下来在旁挑逗。小灰狗刚几个月大,冲陌生人伸出粉红的小舌头。妈妈告诫儿子狗身上有虼蚤,儿子却不听。叶华强介绍说他家里也新养了小狗,是条黄色的小土狗。
院门外传来车铃声与女生们说话声。男生们出去迎接。原是四个女生一齐儿赶到。除了莉莉,其它女生都是常服。许梅的穿着打扮尤为亮眼。女孩披散着长发,箍黄色发卡,上身是白色花领长袖衬衫,外罩粉色无袖开襟毛线衣,下身是灰色的宽松长裤,脚套暗红色圆头小皮鞋。作为地主,邀请女生们进院说话。女生们却婉言拒绝。她们在场边树荫下围成一圈,叽叽喳喳地道说闲话。她们一会儿急声说笑,一会儿又故作神秘,也不知在分享什么秘事。在男生们加入后,众人谈论近日三轮客车致人死亡的事故。不幸罹难者正是本校一位低年级学生的父亲。张振安曾亲历那个事故,回忆所见所闻,博得女生们青眼相加。叶华强独自穿过大路,钻进对面长满芦苇的沟渠,摘到不少鲜嫩瓢瓢,用衣服兜回来,分享众人。女生们不愿领情,只有张振安乐意接纳。花子嘲讽同桌是只上蹿下跳的猴子。叶华强模仿齐天大圣的招牌动作,装模作样,逗得女生们喜笑颜开,拍手叫好。
郑佳萍穿过门前大场,好奇地驻足看过来,转而见众人都在留意她,便好像跟谁生气似的,猛一扭腰回去了。一群人将话题转到女孩身上,分享一些不好的传闻。杜明升前日曾与张二等人在镇上闹过一次,不过幸好没出什么大碍。花子分享更详细的情报,说张二当时已经亮了刀子。众人闻言唏嘘,都说那当不得真。
李素嫣说:“某些人不晓得几斤几两,还跟这些人跳蹦呢。”说着,眼睛朝同桌歪斜。
叶华强搂住朋友肩膀,大大咧咧地说:“安哥你不要怕,张二我认得的。”
女孩将秀眼一瞪,呵斥说:“哎喂,某些人真长本事了?我告上你,别跟不三不四的混登一起!”
叶华强嘿嘿直笑,满不在乎。“不五不六又怎安?哥要罩不住了,不还有你老大人嘛。”
几个庄上小伙伴贴上来凑热闹,东瞅瞅西看看,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蠢样子。张振安颇觉羞躁,劝令往别处玩耍。然而,小伙伴们置若罔闻。他面上有点挂不住,却不便使强。叶华强帮了忙,呵斥众人:“你们大安哥叫你们上旁边玩去,耳朵都聋得了?”
一个小伙伴抗言说:“也不是登你家,关你什么事?”
另一个小伙伴告发:“上次他还骗我们小球,平二哥跟他一伙的!”
“嘿,还造反了!”大男孩笑了两声,抓起尚在地上转动的陀螺,用力扔向远处的大场。小伙伴们吃了一惊,轰然而散。
班长顺子最后一个抵达,迟到了十来分钟。他解释说家中地头有事,差点无法赴约。按约定,顺子收下各人份子钱。叶华强缴付双倍,博得纷纷的赞赏。小队即刻出发,却产生了一个分歧。莉莉本是搭乘同桌自行车前来,许梅以骑术不精、怯于县城带人为由,安排她改乘别人的车。莉莉闻言顿时白了小脸,使气要求送她回去,眼看便要哭了。众人劝解片刻,莉莉勉强接受折中方案:许梅让出自行车给莉莉,改搭别人的车。
一行人翻上石子大路,西行一小段后,拐上南向的狭窄小路。这是条入城的新路线,由张振安推荐。这条便行小径紧贴河沟,另一侧是大片的油菜花田。正是油菜花盛开的时节,放眼望去,大片金黄如锦绣铺陈。徐徐暖风搅动沁鼻的花香,引来不少狂蜂浪蝶,流连花海间。张振安只觉身体轻飘飘的,仿佛游荡云端一样。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许梅拒绝顺子的邀请,而选择搭乘他的自行车。女孩坐在他的车后,不时踢动双脚,一对小皮鞋好像调皮可爱的暗红精灵,轻巧地戏弄繁密的油菜花茎。他沉浸在某种心脏被提束、思绪缠结的氛围当中,直到自行车猛地颠动起来。他下意识抓紧车把,用力刹车,险险稳住车身。女孩掏住他的衬衫,掐到了他的皮肉。他疼得厉害,却羞于叫出声来。女生嗔怪他:“怎回事?我还以为你骑车稳呢。”“垫到石子了。”他解释。但经此小小波折,他再也不敢分心了。
一行人穿过油菜花田,转上稍稍宽绰的土路。这条路延伸向南,串联附近数个大小村庄。再行不到半里路,一条已近竣工的柏油马路从县城方向横插过来,刚好接至土路边上,形成一道丁字路口。人们拐上平整的柏油大路,心情都随着畅快多了。他正打算找个合适的话题,前面的莉莉减缓车速,靠近上来。
“我背你呢!路也好走了。”小个子女生好像在跟谁生气,语气急促严厉,眉头皱得紧紧的。
朋友劝她:“过一刻儿车子就多了,我重呢,你细胳膊细腿---”
莉莉的小脸儿一下子憋红了,打断朋友的话:“你下来...我背你呢!”
“好呢,有人请缨呢。”许梅令男生减慢车速,从车后跳了下去。
车子变轻的一刹那,张振安心里咯噔了一下。他难以容易那种感觉,好像所有澎湃的快乐与激动的情感都跟着女孩跳跃着远去的背影而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