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走来一个奇怪的人。这怪人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裹着黑色大衣,头戴圆顶黑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长得什么模样。他害怕极了,先是大步疾走,进而甩腿狂奔,以至于翻墙钻洞。只是无论他如何躲避,始终无法摆脱那小丘般的黑色身影。不知不觉中,他闯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此处像是夜色笼罩下的大草原,笼罩在灰蒙蒙的迷雾当中,而远处的情状更加奇异,似有条形的怪物在扭曲、游荡。也不知乱走了多久,雾色中出现一只高不见顶的巨大轮子。巨轮正在缓缓转动,发出阵阵浑重的摩擦声响。不一会儿,巨轮转动的速度明显加快。他感到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想要逃离这诡异的地方,却迈不动脚步。他想要闭上眼睛,怪轮却森森在目。巨轮旋转得越来越快,发出如万蜂齐鸣般的声响。紧接着,巨轮开始摇晃歪斜,似有崩倒的迹象。他大声呼救,无人相应。他缩身扑倒,顿时天旋地转。整个人直往下坠,有逆风涌上来,他却什么都看不见。
“啊,我要回家!”他嘶声急呼。
他支起身体,后背都是黏冷的汗水。时间已是清晨,窗外蒙蒙发亮。他干坐着发了会呆,拉开吊灯,倚靠床头,翻开小说书。没读几页,外面响起妈妈抽动门栓的声响。他穿衣起来,走进院心。天上飘着毛毛细雨,泥湿了微光弥漫的院子。妈妈做好煎蛋炒饭,分出满满两大碗。他端着饭碗回到房间。等他端着空碗出来,锅台上那只大碗也空了。他心里明白爸爸出门上工去了,却还是开口问了妈妈。妈妈说不做工登家玩呀。他说天上不下雨呢。妈妈说也不是下锥子,说着又唠叨起来,抱怨丈夫这个月出工少,家里没攒下什么钱。他待妈妈端着猪食出门,说那我上小舅家去了。妈妈问上他家就什么的。儿子说上周我们不说好的。妈妈说你小舅跟你说玩的,不准去。他鼓着气返回房间,暗暗留意院心的动静。过了片刻,他料想妈妈往后院去了,悄悄推出自行车,急步撞出院门。妈妈正在草垛边起草,见此情形,大声呵斥他。他不敢作搭理,跳上自行车,蹬车逸去。
雨势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雨丝细小但稠密,不时迷涩双眼。他后悔没带上雨衣,却收手回家是万万不成的。时间进入四月份,大地嗅出春天气息的芬芳,奋力催动万物。仿佛仅在一夜间,光秃秃的树梢头长出翠嫩的新叶,大大小小的沟壑铺满鲜绿的野草。下过几场断断续续的雨后,树梢头越发绿意盎然,河沟里蓄积起了水,淹没一片片低洼的草丛。时光已将酷冷的冬天抛在身后,大地化出一副生机盎然的景象。那些销声匿迹的生物按捺不住腿脚,一个个蠢蠢欲动起来。这时,一只蜻蜓出现在河道上,或是从后方赶超而来。在涟漪纷急的水面上,小飞物穿行速度很快,似有所趋,像个冲锋陷阵的勇士。他不愿落后,加快了骑行的速度,稍一转眼,再寻那小不点儿,却已找不到它的踪影。
自行车穿过田野,进入前方村庄。理发店向西不远便是个路口,有家小商店开在路边。小店外搭简易棚子,棚下摆着一张台球桌。一群少年围戏桌旁,情态恣躁而欢快。他将自行车靠在棚外,蹩进棚内,贴住边缘张望。一个神采奕奕的男孩子瞧见了,笑嘻嘻地招呼新来者:“嘿,来两杆子?”避雨者吃了一惊,连连摆手。少年们突然笑了起来,更有吹弄口哨的。他拿袖口抹擦水淋淋的自行车车座,匆匆回瞥一眼,见没有人留意他,忙推上自行车,离开这喧笑的地方。
自行车驶过阴雨笼罩的灰色村庄,钻入逼仄人稀的小集市,折进浓荫相夹的泥泞小路,大约半个小时后,那个熟悉而让他倍感亲切的村庄出现在眼前。
他一边推车进锅屋,一边急声呼唤舅舅,没有得到回应,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憋着一肚子怨怒气,脱下潮湿的外套,抹擦头发。转而,他又觉得嘴干,舀些缸水猛喝下肚。他推开虚掩的房门,蹑进舅舅的房间。原来,舅舅犹在蒙头酣睡。他高兴了起来,大跳上床,将湿冷的脑袋往舅舅的被窝里乱拱。舅舅睁开惺忪睡眼,揉摸外甥的脑袋,说想再睡一会儿。外甥嚷嚷道:“那天晚上登我家吃饭,都忘得了?天乌漆摸黑的,我跑去买冷菜,差些个掉沟里去。猪头肉,蚕蛹子,都忘得了?说话不算话,屁股当嘴巴!哎,枪,枪呢?”
舅舅歪着头向窗外望,抱怨说:“倒霉雨还滴呢。”
外甥嘲笑:“什么都不懂,这叫春雨贵如油!”
舅舅反嘲说:“一刻儿,我接一盆子,你端家吃去。”
舅舅为外甥取来军大衣,换下湿掉的外套。外甥催促舅舅拿枪。舅舅故意磨磨蹭蹭,半晌才打开大衣柜,从中取出那大家伙。这是一把崭新的气枪。他无比慎重地将大宝贝接在手里,心中充满敬畏与喜悦。它比想象中要沉重不少,暗红色的木质枪柄纹理细腻,触感十分光滑,黑色枪管质感混重,摸起来是凉冰冰的。在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高大威武起来,俨然英勇善斗的战士,随时奔赴战场,毙敌以制胜。他正飘飘陶醉,两手忽然一空,气枪已被舅舅收缴了回去。他奋身欲行抢夺。舅舅吓唬他:“膛里还有子弹呢。”他有所怀疑,却不敢造次了。
舅舅端来早饭,都是现成的,有隔夜的参豆稀饭、泡上醋的腌萝卜,还有软哒哒的油炸锅巴。他一点也不饿,心里惦记狩猎的事,却也无计可施,只得耐着性子陪舅舅吃了点。
在外甥的催促下,舅舅取出了枪,背在身上。张振安本打算抢枪,转念又不敢造次了。舅甥两人穿过大场前小菜园,跨过篱笆在池塘一侧的豁口,绕过茂密的小竹林,进入庄内狭窄泥泞的走道。池塘岸边有棵老柳树,刚刚长出鲜嫩的新叶。在雨水滋润下,千枝万叶新意盎然,随微风款款而动,滴青淌翠。他攀折数根柳枝,制成柳环,戴在头上,顺便给舅舅也编上一顶,套在舅舅的草帽上。离开池塘后,他们拐上通向田头的逼仄小径。外甥头顶破旧大黑伞,指夹蛇皮口袋,奔在前头,将柳条充当刀剑,随意劈舞。舅舅跟在后面,肩扛气枪,头戴残破草帽,脚套旧雨靴,颇有不羁的洒脱劲儿。小径两侧长满初生野草,湿漉漉的茎叶遮向道路。不一会儿,他的军大衣下摆全被弄湿了,软哒哒地贴在裤子上。球鞋也渗进了水,踩出“吧唧吧唧”的声响。舅舅随手折来草茎,叼在嘴边。外甥见了眼热,薅了一根更为粗壮的,插在嘴里咀嚼。不过,味道实在不怎么样。他担心舅舅撞见熟人,带队拐个弯儿,向庄后绕去。跨过一条绿草丛密的野河沟,队伍抵至一片狭长的麦田前。这块麦地长相甚是奇怪,左右望不见头,但后庄便在半里之外。田间开有一条通往后庄的便捷土路。沿着这条泥湿小径,舅甥俩穿过麦田。一条大沟渠横在眼前。道路在此处折出东向弯道,贴住渠边,伸向不远处连接后庄的平板石桥。大渠颇为宽阔,河岸遮有两排高大的山杨树。冷风簌簌而过,树叶儿一齐沙沙作响。一只八哥藏在某处树梢,叠声叫唤。猎人们仰着脑袋,张望半晌,发现猎物的踪迹。舅舅掏出抹布,擦拭枪支,装好铅弹,再寻那只八哥时,它却消失不见了。
舅甥离开道路,沿沟边向西探寻猎物。空气中满饱含潮湿沉腐的气息,闻起来不大舒服。而源头应是脚下湿软的枯叶烂草。它们铺得层层叠叠,像一张朽败的灰色厚毯。一些细嫩小草从黑暗的缝隙间突长出来,稀疏而柔弱。他不愿踏坏这些初生的小东西,一跳一跳地避开它们。雨水在树梢间汇聚成珠,一滴滴坠落下来,打在伞盖上溅开,发出“砰砰”的声响。通过扇柄,他可以感受碰撞带来的腕部震动。他享受如此的境遇。舅舅却粗暴地踩烂了不少小草,还越走越远。他忍无可忍,告诉舅舅:“你慢些个!”舅舅却作出噤声的手势。他蹑步贴近舅舅,小心翼翼地引颈望去。原是,两只喜鹊息足在高高的枝桠间。舅舅快速擦拭枪管,检查枪膛,举起猎枪。外甥躲在树后,将视线在毫无防备的猎物、舅舅黝黑削瘦的侧脸以及轻微晃动的黑色枪管间来回切换。时间在舅舅手里凝固了,半晌没有动静。他心里着急,正欲催问,忽听得“啪”的一声轻响,舅舅终于扣下了扳机。两只小鸟受到惊吓,搧动翅膀飞走了。外甥呆呆地望着猎物远去的身影,撅起了嘴巴。舅舅摘下草帽,抓挠潮湿蓬乱的头发,换下一本正经的模样,羞涩地笑了起来。
“起风了。”舅舅说。
风势确是起劲了,催动满眼的狂枝乱叶,空气中的凉意也更重了。“该我啦!”外甥胆怯又兴奋伸出手。按约定,他有接管下一次击发的权力。
舅舅拒绝说:“你再看看,下一枪给你。”
这时,沟渠对岸迎面走来一个女孩子。女孩与张振安年纪相仿,肤色发黑,相貌清丽,身着白底碎花外套,下身深蓝色的裤子,头顶简易塑料雨披,肘搭荆条篮子,手提割草短刀,巧笑暗含肆狂,慧目隐闪黠光。见到沟渠对岸的舅甥两人,她扬声道:“五爷打鸟呢?”
舅舅堆起假惺惺的笑容。“下雨天还割草?”
“不挑些个草,什么都要挨饿,”女孩撅了撅嘴巴,拿割草刀甩指了一下,“他是你家什么人?”
“他?我外甥啊。”
女孩露出恍然的表情。“我说怎不常见的。”更不多话,她一边甩动割草刀,一边慢悠悠地走远了。
张振安认得女孩,却还是问舅舅:“这女的是那边小痴子家的?”
舅舅说:“她老子是梅二痴子,还有个大痴子,”顿了顿,补充道:“你别睬她。”
没走多远,新的猎物出现了。一只八哥静悄悄地站在稍前的树梢上,看起来像是之前那只漏网之鱼。外甥拉舅舅的袖子,催促动手。舅舅再次举起猎枪。这次的时间过得更慢。他将树皮一小块接一小块扣下来,用力揉捏。终于,枪声响了起来。随着铅弹划开空气的声响,猎物受到惊吓似地飞了起来。但是,它在空中扑腾数下,几乎是笔直地坠下来,一头栽入沟坡下的枯叶堆。“哇,打到了!”他叫喊着冲上前去,在枯叶堆里找到中弹的猎物。受伤的鸟儿奄奄一息,小脑袋软软耷拉着,眼睛微睁。其胸部中了弹,已是活不成了。
新的猎物是一群麻雀儿。这群叽叽喳喳的小东西一会儿在麦田上方盘旋,一会儿又在树木间腾转。舅舅将上好铅弹的气枪递了过来。他有些发愣,直到舅舅提醒他。在舅舅的指领下,他托起沉重的枪管,手指扣住扳机,透过准心瞄向雀群。心中忽起一阵兴奋,他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雀群如乱风驱雾般稍稍散开,很快又聚合到一起。他推还气枪,告诉舅舅:“没打到呢。”话音未落,一只麻雀偏离队伍,歪歪斜斜地坠进麦田,小小身影在鼓动的麦浪间或隐或现。舅舅催促说:“快去啊!”他如梦初醒,急步上去。没花上太大力气,他找到受伤的猎物。小家伙翅膀受伤,气劲犹足,拿尖喙啄咬他的手指。他受痛不过,拼命甩动手臂,手上沾到了鲜血。他将手摁在地上,擦掉血迹才罢。
舅舅越发兴致高扬,他却是索然不乐,拒绝再触碰猎枪。大约四五里的猎程后,舅舅又打到了四只猎物。这时,东南风很是狂急,乱雨逼人,天气已不再适合行猎。舅甥两人不等返回原路,钻入就近的一道田垄。在劲风肆掠下,整个麦田化作波涛汹涌的海洋,滚出道道惊心动魄的巨大麦浪。外甥顶着雨伞,走在前头,身体因不堪寒冷而不住颤抖。穿行未半,不远处麦田里闪过灰黑色的影子。“啊,野鸡!”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不料稍一侧身,雨伞顿遭劲风掀翻。身体失去平衡,脚下发滑,胡乱抓够,勾到身后舅舅的衣角,却未能止住侧跌之势,一头倒进麦地。阴沉的天空直直地扑在眼前,他一时有些懵懵然,然后是奇异的宁静的感觉。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鼻孔里灌满麦秆的湿腥气味,身下软得像是新起的棉花被,向两边望去,放佛直面着葱郁的原始丛林。
一只强壮有力的大手将他拉拽起来。那是舅舅。受外甥影响,舅舅栽了个跟头,情状看起来更加狼狈,帽上柳环也不见了踪影。
舅甥俩带着一身污泥,回到家中。舅爹正在堂屋门前编织荆条篮子,身旁堆着潮湿的荆条。舅爹身材瘦小,长着一口花白的长胡须,平日里是个笑声爽朗、和蔼可亲的老头,此时看起来却不太高兴。老头不停地斥怨儿子,大体上跟懒惰与输钱有关。张振安打消了从老头那儿央得零花钱的心思,与舅舅一起张罗烧水。他在灶膛前帮忙添火,将湿掉的鞋袜脱下来,搭靠在灶膛沿口烘烤。待水烧开以后,舅舅出门脱鸟毛,他拒绝同行。在舅爹的提醒下,他打水洗了头发。天将中午,舅舅将新鲜鸟肉上锅烧煮,整个锅屋很快被浓烈肉香填满了。午饭菜肴除了一大碗香喷喷的鸟肉,舅舅还炒了一大盘油汪汪的萝卜丝。吃完午饭不久,一个舅舅的朋友冒雨来访。乘父亲不在,舅舅跟着那人走了。舅爹从菜园回来,不见儿子,喋喋责骂。外孙没了待下去的兴致,向舅爹道别。舅爹给外孙拿来了一件旧雨衣。
傍晚的时候,他睡过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生病了。他头晕脑胀,全身乏力,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妈妈给儿子量了体温,掐紫儿子的额头,还为儿子煮了一碗姜汤。他勉强喝下一点稀饭,倒头再睡,总不踏实,迷迷糊糊间,可怕的巨轮数次出现。挨到半夜,他再从噩梦中惊醒,全身发汗,口干舌燥,想下床找点水喝,不想虚脱乏力,竟一屁股跌在地上。他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失声呼叫,连嗓音都是嘶哑的。妈妈见儿子病得厉害,叫起丈夫。爸爸背着儿子,赶往村口小诊所。马先生刚好睡在诊所里。老医生诊完病情,在病人屁股上戳了一针,又开了些药,嘱咐第二天再来打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