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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青色往事之晨花 硃名 5181 2024-11-12 16:44

  炎热的午后,张振安毫无征兆地惊醒了。他猛地翻身起来,下意识地够向闹钟。蚊帐下挂着的小吊扇发出机械磨损的吱吱声,软热的风吹在黏湿的身上。时间刚刚过去不到二十分钟,但可怕的梦似乎持续了很久。又是那个诡异的黑衣人,又是猫与老鼠的游戏。他悄悄地摸下床,光着脚丫。外面非常安静,爸爸妈妈都睡下了。他拨开房门的缝隙,侧身离开房间,所有动作都分得极细极缓,直到滑出虚掩的堂屋大门。“啊,成功了!”他就像一只脱困的小鸟儿,那种心情别提有多畅快。

  空气中无声地翻滚着热浪,脚下好似支着一口火旺的炉子。便在院心当中,张振安已能感受到那蒸腾的、压迫皮肤的能量。小灰狗从锅屋迎出,冲小主人拼命摆动尾巴,发出兴奋而欢快的低鸣。他将它亲热地抱起,抚摸柔软蓬松的体毛,然后送回锅屋。小灰狗不理解他想干什么,瞪大圆溜溜的黑眼睛,尾巴摇得更欢了。他故意走到最里面,待小狗随到脚下,猛地往外跑,关上木板门。他听到小狗在里面哀怨地吠叫,为自己摆脱了麻烦而感到高兴。

  连通的大场暴露在刺眼的白光中,一个人影都没有。他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好受些。知了躲藏在树荫的深处,撕心裂肺地叫喊着,仿佛永远也不会疲倦。短小的影子在苍白的地面上摇来晃去,显得无力、单薄而弱小,仿佛随时都会被不可抗拒的浩烈的光亮吞没。他有些心神不宁,抚摸发烫的脖颈。这时,耳边响起急促的铃铛声。他吃惊地抬头看过去。郑佳萍推着自行车,脸上挂着促狭的微笑。女孩穿着领口绣花的白衬衫,脚踏灰色女式凉鞋,看起来刚刚洗过头,披散乌黑潮湿的顺长秀发,脸上尚余未干的水痕。脚下是一块家鸡喜欢拱翻的粉泥地,他将裸露的脚尖往滚烫的泥土里钻拱,硬起头皮问:“你又上哪去的?”

  郑佳萍反问:“你上哪冲的?”

  “我跟你不一样!”他心里冲出一股怒气,但它显得短狭而莫名其妙,“大中晌的,好好睡觉养精神,不要混跑。”

  邻家女孩垂下眉头,若有所思,抬起白净的小脸时,又恢复轻佻不羁的样子。“呐。”她伸出手点了点。小灰狗不知怎么逃了出来,见被发现了,更加卖力地吞舌摇尾,憨态越发可掬。他装出凶狠的模样吓唬它,想它立刻回家去。小家伙误会他的意思,欢喜地迎靠上来。不幸的是,它巧巧地撞上了主人装腔作势摆动的脚尖。小家伙翻滚了两个跟头,哀鸣着往回逃,数步一回首,眷眷而去。他舒下一口气,再看郑佳萍,发现她不在身边。女孩穿过连通石子路的石板小桥,翻坡上路而去。

  村口场前水沟边上紧挨两堆草垛,右边贴着一棵高大的泡桐树。因昨夜急雨的干系,树下包括草垛顶上残落不少紫色的花骨朵。他拿脚尖聚拢一簇残花,再发力将花团踢散。如此玩弄片刻,微薄的趣味便消散殆尽了。百无聊赖时,他发现树荫下的小河沟下余有些许浅狭残水,几尾小苗鱼在稍深的水汪内悠然游弋,懵懵然不知即将来临的灭顶之灾。

  “注定的悲剧,”他蹲在沟边,想到了这个词句,“但谁不是囚徒呢?”悲伤的情绪萦绕在心头。

  数日前,他从大队部领到哥哥寄回的信件。哥哥在信中表扬他的期末成绩,中间是老生常谈的教训,末尾附有一段哲语。“人生的长度无法选择,但宽度可以。有人活得像圆规,有人用脚步丈量世界。”他无法认可看似有理却涉嫌卖弄的字句,反而觉得哥哥越来越像妈妈。哥哥找了一份暑假短工的差事,因而选择待在城里。张振安不认为这有多大的帮助。这些日子以来,爸爸妈妈为哥哥的学费焦头烂额,拌嘴吵架是家常便饭。这天中午,夫妻俩人又在饭桌上大吵一架。妈妈提及电动推刀的旧事,惹得爸爸勃然大怒。恼羞的男人不仅摔碎饭碗,还砸坏了电动推刀。

  他将手伸进宽大的T恤衫,抚摸空瘪的肚皮与分明的肋骨。委屈的泪水湿润了眼眶,午饭他只吃了一点。他猛地抓起脚下的碎砖块,毫不犹豫地甩向沟下。不偏不倚,砖块正中水汪深处。水花激抖处,荡开大片浑浊,遮去了小鱼儿的踪影。

  他匆匆逃离沟岸,再向庄内望去。狭长的大场光烈耀眼,依旧看不到一个人。不远的树荫边缘处,一群蚂蚁正在搏杀一只挣扎的马蜂。他蹲在旁边,端详了许久。他有所不忍,想一脚踩下去,却犹豫未决。

  “嘿!”一声压抑的呼唤惊得他一大跳。只见斜对面的院门边上掩出一个小伙伴的半个脑袋,接着冒出第二个。两人鬼鬼祟祟地张望片刻,跑了过来。其中一个催促道:“走嘞,平二哥!”

  他问:“还有人呢?”所有的不快与委屈正在溜走。

  “哪个晓得?可能中晌登家妥尸呢。”

  另一个小伙伴道:“昨晚上来家,小二亮子有意思呢,给他妈掴鬼喊。”

  第一个小伙伴取笑他:“别嘘了哦,你没给你妈踡屁头子?”

  三人庄前庄后跑了一圈,集合一个八人的队伍。一行人离开村庄,往新大队部而走。从坟地集中的那个路口向北,不远便赶到了。从看到大队部那间大红砖瓦房子起,小伙伴们便顾不得汗流浃背,争先恐后地奔跑起来。跨过通往大队部的小桥,听到屋后传来的戏水声,少年们越发急不可耐,连声呼啸,恨不得化身健骏的飞马。转过大屋东山墙,一汪小水塘转在眼前。这片水塘仅有半亩大小,由新建大队部时取土而成。一群捷足者翻腾其内,水花乱溅,欢声叠响,原本清碧的塘水稍稍有些发浑。加入欢乐的人们快速扒完衣服,随手丢在岸上,如饺子入锅一般,纷纷跳进水里。

  “安哥,你怎才来的?”叶华强从水下冒出来,捋过一把水淋淋的脸,露出一口整齐的白色大牙。

  “家里有事的。”他一边匆匆回应,一边脱下衬衫与大裤衩,裹成一团,特意放在干净而烫手的防水地坪上。

  “安哥,马上就要受罪喽。”朋友唉声叹气的。

  他一边靠近朋友,一边往发烫的肩头撩水。“哪块不都一样?听人说,学费还要涨呢。”

  “破学费才几毛钱?”他的朋友压低声音,“安哥,我可能还跟你一个班。”

  他没搞明白。“哪个说的,不分班了?”

  “分肯定要分吧,”小个子东张西望,表情神秘,“你先不要跟人说,我家人想给我弄快班去。”

  他听到了自己的冷笑,这让他既意外又不安。他躲开朋友的眼睛,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贴住塘底,奋力潜行,直到触到松软的塘壁。他钻出水面,大口呼气,只觉全身舒坦,心情畅快。

  张振安喜欢躺在水面上,尽量舒展四肢,几乎不作动作,任由浮力裹实肌肤,感受微妙而柔软的特别触觉。一呼一吸间,涟漪荡来退去,池水溢过嘴角,整个人仿佛身处温暖且安全的船舱,又似漂荡在空荡而无垠的天空,穿梭在浩瀚而玄奇的星海。如此畅快的体验无与伦比,非常美妙,一旦沉迷其中,便不可自拔。然而,他却从来不敢独自享受。这是属于他的小秘密。他认为这可能跟捉摸不透的水情有关,或者是因为那些真真假假的溺水新闻以及听闻过的离奇恐怖的水鬼故事。毕竟,谁不害怕黑暗与死亡呢?

  天空蓝得叫人心醉,仿佛倒悬的深海。一带白云点点相接,如飘在水面的碎絮。他专注地观察,深长地联想,偶尔划动双手,如双桨驱动小船,似翅膀展搏长空。正浮思翩跹,身体忽然一震。尚未回过神来,一道大力袭来,将他往水下拉。他受惊不小,用力蹬开束缚,浮出水面,鼻腔里进了水,呛得难受。

  朋友在一旁冒出水面,怪怨说:“安哥你蹬我就什么?有人拿垃泥砸你!”

  一个名叫小山子的小伙伴满脸得意,一边笑着一边逃逸而去。他装出受惊的样子,手指小山子逃去的方向。“才才什么东西跳一下子?”他对朋友说。

  朋友心领神会,故意夸大动作,向岸边游过去。张振安配合作戏,紧跟朋友身后。小山子中了计,吓得脸都白了。两个大男孩率先爬上岸,小山子慌里慌张地跟在后面。叶华强笑着说:“滑跐!”随着仿佛魔法棒施法似地一指,那男孩放佛中了魔咒一般,刚踏上岸边油泥地,脚下猛地打滑,一头倒进水里。失足者狼狈地翻身起来,呛得直咳嗽。恶作剧者见了,忍俊不禁。小山子坐在及腰的水里,偷偷掏起一把泥巴,冷不防地砸将过来,正中叶华强的肚皮。被袭者转喜为嗔,跳下水塘,追赶偷袭者。

  张振安留在岸上,观看同伴们嬉乐。他抚摸胳膊突起的鸡皮疙瘩,抬目远眺,只见池塘北侧广袤的稻田深处正有数股巨大的绿色稻浪席卷而来,竟是起风了。他紧跑两步,回到温暖的水中。

  数阵微凉的风过后,东北角的天边陡然换了颜色。紧接着,雷声轰响,闪电狰狞。须臾之间,天色阴暗下来。滚滚乌云势如万马奔腾,越过头顶,直向西南角而去。小伙伴们纷纷上得水岸,轰隆隆的雷声已在头顶炸开了锅。有人不及穿戴整齐,跟在大部队后面,奋力往回跑。一行人尚未全员穿过小桥,豆粒大的雨点簌簌落下。众人忙退身回来,挤入大队部不算宽敞的廊檐下。刚刚站住脚,大雨倾盆,雨声响彻天地。少年们你推我挤,闷中取乐。这时,大队部东屋房门打开,闯出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男人光着上身,挺着大肚皮,睡眼惺忪,环指众人,喝令离开。没人胆敢吱声,但也无人动步。男人见了,推搡近处的小伙伴,似乎便要揍人。男孩们见逼得急,只得离开遮雨处。只在数秒功夫,全身上下如遭水泼的一般。

  众人乱拥至小桥边上。叶华强忽将手臂一挥,大声道:“还有什么家去头的?走,洗澡去啊!”

  有个小伙伴怯怯地提醒说:“天上打雷呢。”

  大男孩说:“怕什么?我们也不登树下面。”

  建言者兴冲冲地带头在前。众人返回池塘,脱下湿答答的衣服,随手乱扔,呼啸着跳进水中。

  雨中的池塘大变了模样。上方笼罩着白茫茫的雾色,水面与空气的间隙模糊不清,一切都被压缩得异常紧凑,似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极目远望,无声的田野以及更远处树木掩映的村庄已不那么真切,被隔绝在灰蒙蒙的、恍若静态画的烟色迷障外。天地间的浩烈只在这方寸地激闹不止,水花飞溅,水雾腾绕,水声喧杂,令人眼花缭乱、耳震欲聩,进而热血沸腾。伴随着轰隆的雷响以及划破天际的闪电,奇妙的自然越发活灵活现,越发玄妙莫测,不得不让观者心生惊异,意驰神往。张振安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整个胸膛被宏大而丰满的情感所占据。他好似徜徉在温暖花开的春色花园,又像飞翔在仙雾缭绕的群山之巅,穿越在壮美绝伦的星河之间。天空在撕心裂肺地震吼,雨水猛烈地浇在脸上。他没有感到丝毫害怕,不安与焦躁在入水的一刹那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像在参加一场跌宕起伏的大型游宴,此前的玩乐不过只是必不可少的前戏,场幕移处,柳暗花明,原有的寻常光景幻成新丽颜色,所有的景致都无比鲜明,璀璨夺目,一个个争奇斗艳,一处处求新脱俗,一场场各有特色,全都在大放异彩。这才是终极的欢愉,是迷之盛宴的最终旨意。他感到自己仿佛化成了浩瀚宇宙间一粒与世无争、渺小安和的微尘,到处飘荡游走,终将与玄奥的时空融为一体。

  他忽然心动,翻身起来。迷离的水面空空荡荡,竟是一个人影也不见了。他既慌张又迷惑。“这是哪里?是异域世界?或者,我已经死了?”他手足无措,半晌才想起向岸边游过去。即将上岸时,同伴们的脑袋在不远处的水面上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原来,他们正在比赛憋气呢。

  “人都登这边啊?”他不无得担心问,也在掩饰窘迫。

  “怕什么?”朋友不以为然,拍着胸脯,“出问题包我的。”

  两人分别清点了人数。异常很快被发现:小山子不见了。池塘下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不会给水鬼拖走了吧?”一个小伙伴说。

  此话一出,无人胆敢待在水里。两个落后的小伙伴腿都软了,跌在水中,失声哭喊。两个大男孩跳下去,将人带上了岸。众人都以为事关重大,必须通知大人。一行人乱糟糟地转过大队部山墙。带队的叶华强猛地站住,喜笑颜开。“狗东西!”大男孩欢喜地大嚷。原来,那小山子正蜷缩在廊檐的角落里打盹。众人兴奋地跑过去,围着小山子又蹦又跳。

  叶华强喝骂说:“我以为,我就要上你家当儿子了。”

  小山子不好意思地说:“衣裳要弄湿得了,回去又要给尅。”

  正说着话,大队部的看门人打开房门,急声喝骂。叶华强警告对方:“你不给我们躲雨,要给雷劈到了,我们就告上大队熊书记。”

  “白天睡觉,开除了!嗯,不要了!”小伙伴们连声附和。

  男人气急败坏,上前想要拿人。小伙伴们轰然逃离檐下。小山子被带了出来,转眼间,与他人并无二样。

  队伍在路口分了手。张振安与庄上小伙伴们踏雨而行。然而,雨势快速减弱下去。在进入村庄前,暴雨完全停止,乌云散却,阳光透出,照亮水泽泛滥的道路。葱绿的枝叶与野草越发新嫩,河沟里的水涨出不少,但浑浊不堪。青蛙们欢快的鸣叫彼起此伏,喧闹了明亮安宁的夏日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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