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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青色往事之晨花 硃名 5031 2024-11-12 16:44

  昨天晚上,爸爸答应带儿子参加一场婚宴。今天一大清早,张振安便起了床,写完全部作业。新娘子是妈妈的堂侄女,与舅舅住在一个庄上。他与这位即将成婚的表姐仅算认识,即便对面撞见也不会打招呼说话。因此,他对准新娘的婚姻大事不感兴趣,但一顿大鱼大肉总是难得而值得期待的。他将小衣箱掏了个底朝天,向进门的妈妈诉苦,抱怨没有可穿的衣服。

  “哪件不能穿,不都好衣裳?”妈妈一边整理乱堆的衣服,一边训斥儿子。

  “都是旧的,坏的,花的,还都大,穿身上跟演戏的,跟小流氓呢。”他认为妈妈是故意的,这让他非常恼火。

  妈妈挑中一件花里胡哨的T恤衫。“你就穿这件,大些个不碍事。”在离开前,又催促儿子:“你妈和面絮子,趁热盛吃去。”

  那件衣裳不仅尺寸大,颜色也很夸张,跟多国国旗缝在一起似的,他不喜欢。“街上小痞子才欢喜穿的!”他愤怒地嚷道。

  妈妈对吃饭的丈夫抱怨:“天上下雨,你还带他混冲!”

  爸爸将空饭碗扑在桌上,反驳说:“带个孩子能怎安?也不上桌子。”

  “他还小呢,也不怕人家说闲话!”

  爸爸的口气像是添上了火药:“朝他家借些个钱,较刨他家祖坟的!咹,多吃他家两口能怎的?”

  “我就要去!”儿子立刻强烈地表达意愿。

  “你去去去!”妈妈提醒丈夫:“耽误一天工,你少灌些个尿。先上他二舅家看看,孬好借些个来家。”

  出门的时候,妈妈以下雨和中午买肉为说头,哄劝儿子留在家里。这时,爸爸也改变了主意,嫌怪儿子累赘。张振安不肯退让,挨过爸爸一巴掌,但他抓着自行车不肯松手。最终,妈妈恼恨地说:“他死要去就去,看看身上能能长块肉!”

  爸爸骑上二八大扛,儿子缩坐在雨衣下面。大多时候,他不见外面情形,偷偷掀开雨衣,才能得知到了哪里。在进村道口,爸爸遇见熟人,与那人寒暄起来。那人约爸爸同赴牌局。爸爸欣然应允,将车与雨衣丢给儿子,自随那人去了。

  舅爹披着塑料雨具,在门前菜园摘菜。老头见到外孙,乐得合不住嘴,爽朗的笑声很有感染力。不过,当外孙问及儿子的去处,老人一下子火冒三丈,声调昂亮地嚷道“死小鬏,地都不挖,一转眼,就跑没得了!”

  新娘子家与舅舅家同排,相隔七八户人家。两扇院门张贴大大的红喜字,菜园篱笆外潮湿的小道上满是鞭炮碎片,如抛撒一地红色的花瓣。一群小伙伴徘徊院前,不时探头探脑。

  “怎不进去的?”张振安靠近上去,好奇地问。

  “喜奶奶骂人呢!”一个小伙伴告诉他。

  喜宴的菜肴正在院心张罗,盆碗罗列,半成品的美食玲琅满目,叫人忍不住猛咽馋水。小伙伴们小心翼翼地靠近新娘的闺房窗外,相互拥挤,踮脚向内觇看。透过不甚明净的玻璃,大约可见房内的光景。房间仅作简单打理,数个妇女或坐或站,新娘一袭红衣,坐在床边,红盖头捏在手里,嘴唇抹得红艳艳的,面色看起来有些凝重,似乎不大高兴。

  少年们闹得起兴,差点碰翻水桶上盛皮肚的簸箕。一个帮办模样的男人急匆匆地走出锅屋,喝斥道:“你几个还敢来?喜奶奶看见又要骂人!出去,出去,有什么看的,迎亲时候再来望!”

  众人都觉得没趣,商量着到哪去消遣。这时,篱笆的角落处转来一个尼姑。尼姑身型高瘦,手拄竹棍,神情肃穆,步态从容,昂然而近。古怪的是,这女人明明带着一把黑色大伞,却夹在腋窝下,帽子及灰袍一侧都给雨水打湿了。

  “要饭的又来了!”一个小伙伴尖刻地说。

  “别嘘,一刻儿要倒霉了,”另一个刻意压低声音,“她伞收人呢。”

  “大头鬼,她就是骗钱的。”被提醒者反驳,但心虚地往后退。

  尼姑来到院门前,面向院内,合掌屈身,念念有词。有人立刻通报主人家。新娘弟弟首先出现,辞色严急,仿佛便要打人。尼姑却不生气也不害怕,嘴里犹在念诵叫人听不懂的歪词。

  “她是聋子啊!”一个小伙伴说。

  “哈,嘿!”众人轰然大笑。“没捞得东西呢!”有人说。

  喜奶奶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叉着两腰,睥睨而望,交代儿子抓两把米,见儿子不听调遣,亲自进屋抓出两把小米,递出院来。尼姑却不顾施舍,兀自双手合十,讽诵不已。喜奶奶摆下脸来,絮絮聒噪不止。

  小伙伴提醒喜奶奶:“她没得口袋!她要钱呢!”

  “旁地方玩去!”喜奶奶瞪了小伙伴们一眼,愤愤而去。片刻过后,尼姑依然堵在门口。喜奶奶见了,勃然变色,指天画地,高声喝骂。新娘从门内闪出,满脸愠怒,扔出一张卷起的大票子。喜奶奶满面羞愤,絮叨叨地捡起钞票,揣进口袋,再掏出一枚硬币,扔了出来。尼姑欠身鞠躬,捡起硬币,再向院内叽咕数句,这才转身离去。

  众人乱哄哄地跟在尼姑身后,不敢过于靠近。尼姑募缘下家时,遭恶犬侵逼,竟是吃了闭门羹。小伙伴们觉得有趣,暗自窃笑。尼姑忽然扭过身来,盯着尾随者们,屈身鞠了一躬,然后抽出了雨伞。小伙伴们以为对方要作妖法,轰然逃离而走。

  无所事事的少年们乱窜于庄内,辗转来到一户人家院前。场边有间久置不用的大房子,原是这家老太爷孵化小鸡用的。自从老人去世以后,这个低矮奇长的怪房子冷落下来,差不多荒成一栋危屋。该房占地不小,却没有窗户,里面常年阴暗,传言时有灵异事件发生。众人平日不敢靠近禁地,恃仗人多势众,嗷嗷作声,奋勇近前。房子仅有一扇木门,破败不堪,摇摇欲倾。众人堵在房门前,相互怂恿,却无人胆敢带头。一个小伙伴终是大胆,猛出一脚,将虚掩的房门踹开,又在众口鼓躁下,小心探入黑漆漆的房内。就在这时,里面忽然黑影一闪,撞出一个怪东西,将那小伙伴顶翻在地。众人吓得不轻,惊惧奔逃,待到看清不明物,却乐得大笑起来。原来,那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个大活人。此人乃是庄上痴子,大概二十来岁的年纪,总是蓬头垢面、邋里邋遢的,模样看起来像有三四十岁,行事疯疯癫癫,总爱说些叫人听不懂的胡话,常为小伙伴们逗乐调笑。痴子猪突而出,撞到了人,却不管不顾,急步向前,似有所趋。众人都跟在后面。

  一个小伙伴大声喝问痴子:“你才才躲炕鸡房子里鬼鬼祟祟,就什么的?”

  痴子恍若不闻,数步后才掉过头来,神秘一笑,小声道:“有光呢。”

  众人闻言唏嘘,都说痴子傻得厉害。有人推测痴子应是发现了什么,又有人说痴子定是小鬼上了身。被撞的小伙伴道:“你诡诡谲谲的,把人吓出一头子,上你家过去!”

  痴子目光迷离,斜身仰望,呢喃道:“好...好...额,舒坦呢。”

  前方小道迎面走来两个头顶小花伞的小女孩,手拉着手,蹦蹦跳跳,嘴里咏唱童瑶:“...拐磨拐,拉豆采,咯咯,哈,请,请舅奶,舅奶不登家,请小丫,小丫登家烧水----”

  痴子凶狠地说:“脱脚丫!”

  两个小女孩不意有此,小脸儿又红又白的,仓皇逃离而去,其中一个便要哭了。小伙伴们愤愤不平,认为应该替受害者讨个公道。痴子仰面看向天空,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一个小伙伴摆了摆手,说道:“跟痴子没得说头的,人都傻得了。走嘞,走嘞,我们上旁地方玩去啵。”

  一个小伙伴叹息说:“小痴子脑袋瓜子烧毁毁的!”

  另一个附和:“听我妈说,小痴子本来好好人,人机灵也不丑,跟我们差不多大时候,生病发烧的,他家省钱不去看,登家里捂,捂坏得的。”

  又一个小伙伴提出反对意见:“省什么钱?我家老爹说,他爸爸到梅家赌钱,钱输光得了,树都砍卖得了,他妈也跑得了,他家真没得钱。”

  对方反驳说:“哪个说的?他家要没得钱,他老子能天天飘小酒,好好的?我妈听实实切切的,说是捂捂就好的。”

  时间将近中午,大人们的呼唤声彼起此伏。张振安与两个小伙伴径往新娘家而来。这时,喜宴已经开席了。院内搭起数个遮雨棚,摆下多张大圆桌,桌上堆摞菜肴,酒肉味扑鼻,桌前围满宾客。他在侧屋小房间内找到爸爸。爸爸已有几分醉意,身侧坐着个红光满面的胖客人。

  爸爸指着客人,责怪儿子说:“看见人怎不喊的?”

  此人面貌似曾相识,张振安却茫然不知如何称呼,因而垂眉沉默不语。

  客人乐呵呵地微眯醉眼,肥圆的下巴堆起肉褶子。“你家二儿子?长那么大了。”他伸出大手,抚摸男孩的脑袋。

  爸爸冷着黑脸说:“大爷,也认不得了?”

  胖男人摆手说:“我上你家那刻儿,要有七八年了吧?孩子还小呢。过来,欢喜吃什么?大爷㧅给你。”

  爸爸说:“孩子登他舅爹家玩的,大了也不晓得好歹。”命令儿子:“别登这边晃,上你舅爹家去!”

  张振安不敢发声,怏怏而出。正埋头走着,被人一把拉住,却是舅舅。舅舅吃得油光满面,笑嘻嘻地问:“你家哪个来的?”说着,夹取一块咸鸭蛋递给外甥。

  外甥用力甩臂,也不应话,匆匆出门,转出篱笆的角落,愤怒与委屈的眼泪如断线珍珠般往下掉。

  舅爹躺在破旧藤椅上打盹,桌上盖有剩饭剩菜。张振安草草地吃完午饭,上床打算躺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小伙伴的喧哗声。他翻身起来迎接。数个小伙伴联袂拜访,想要挪借鱼竿一用。

  他将舅舅的三根鱼竿全都取了出来,并加入了队伍。一行人离开村庄,来到庄后的河沟前。这道野河水草旺盛,河水幽碧,是个垂钓的胜地。众人串起鱼饵,各自放杆垂线。过了片刻,有人发现不少鱼儿顺着土坝豁口穿流而去,便提议拿网来捉鱼。众人都觉得此主意不错,于是一拍即合。那小伙伴家有张小渔网,跑回去取来。众人弃钓脱鞋,张罗渔网。

  河沟北岸慢悠悠地走近一个女孩子。女孩身披自制的塑料雨衣,手肘挎着装满野菜的篮子,随手挥动割草刀,嘴里轻声哼唱歌谣,眼中慧光流转,嘴角荡漾邪笑,正是后庄梅痴子家的女儿梅娟。张振安老远瞥见女孩的靠近,佯装没有看见,待她拐进北上小道,又偷眼窥望她的背影。

  一个小伙伴瞧见了,怪问:“这人你认不得?”

  他假意问:“她是是后庄小痴子家的?”

  另一个小伙伴说:“不是什么?天天就晓得挑菜喂猪,还有厚皮脸。”

  第一个小伙伴说:“她妈是拐来的,他爸爸是痴子,她能是什么好东西?脑袋瓜子也有问题,就晓得一天到晚痴笑,哼歌子,对了,还有挑猪菜,哈哈!”

  又一个小伙伴催促说:“死女的有什么说头,瞎嚼舌头根子?再嚼,坝子都嚼歪得了!”

  一个小时后,众人愉快地结束鱼猎,小有收获。张振安分得数尾小鱼,拿草绳穿吊起来,提回舅舅家。他躺在舅舅床上,翻了会旧杂志,觉得很无聊,心中起了归意。他在隔壁表舅家找到爸爸。爸爸正与人打麻将,醉眼迷离,满屋的烟味无法掩盖充盈的酒臭。他半晌没敢吱声,待爸爸发现自己,这才斗胆提出请求。

  “你先家去!”爸爸应是输了钱,粗声粗气地命令说。

  张振安不敢再说什么,只得退身出来。他打算推车径去,左思右想,寻得一把破旧黑伞,徒步出门。他斜扛着雨伞,正在泥泞湿滑的小道埋头行走,冷不防路旁河坡下闪出一个人来。他吓得一大跳。不想对方惊得也很厉害,竟是“哎呀”一声,滑倒在坡下。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梅娟。他连忙跳下坡去拉人。女孩湿发粘额,看起来已在雨中浸淫许久,潮湿的上下衣裳都是污泥,荆篮里的野菜撒了一地。他帮忙与女孩一起收拾野菜。

  梅娟拍打湿裤腿,眨眼发笑,问他:“你上哪去的?”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回答说:“我家去的。”

  女孩拿明显故意的惊讶目光打量他,笑容更暧昧了。“鱼怎不逮了的?”

  他拒绝回答这个幼稚无趣的问题。“下雨天,你也早些个家去。”他劝说。

  女孩眉头微皱,大吁了一口气。“那我走喽!”提起篮子,挥动割草刀,大步离去。

  张振安走了几步,转身回望。女孩大幅甩动麻花长辫,扭动腰肢的动作甚是夸张。突然,她转过头来,嫣然一笑,做了个鬼脸。他慌张而走,急行数十步,再次停步回望。女孩瘦长的身影闪动数下,快速隐没在引水渠的下面,只剩下孤零零的藤蓝,留在阴雨笼罩下、失去光彩的路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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