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饭,张振安有点胀肚子。他歪坐长板凳,倚靠堂屋门板,尽量展开四肢。阳光热烈地扑在身上,有股熨心捂肺的味道。他沉沉欲睡,但冻伤的手脚忽然隐隐发痒,伴随着越发明显的坠痛感。他知道左脚上的冻伤要严重些,整个冬天都会这样,而顽疾就像挥之不去的蚊子。他懊恼地脱下棉鞋,咬牙褪开袜子,检查冻疮。其中一处疮口较为严重,已经发黑变硬,只是轻按疮面,便刺痛难忍。
妈妈正在缝补儿子的坏书包,呵斥说:“你不要动它,起疤!”
他盯着自己仿佛丑八怪的旧书包,越想越气。那书包是哥哥用剩的,脚下的鞋子也是。他故意重手重脚,将鞋子甩在地上。鞋子翻了两滚,像被他欺负过的可怜鸭子。他有些不忍。
妈妈更加生气:“你就作兴糟蹋,你妈再给你纳!”
儿子抱怨:“时间长了,里面都是潮的!”
“你不能走干地方,非要跑雪地里腾?”
“到处都是雪,我能长翅膀就好了!”
“你嫌冷不能穿木屐子?”
“告上你多少次了,学校不给穿,不给穿啊!”张振安怒不可遏地跳起来,粗鲁地套好袜鞋,直往院外走。
妈妈说:“你明个考试,混冲什么,还没给车子轧够?”
儿子恶声反击说:“轧死算了!”他带着报复后的快意与怨恨,大步离开了家。
等到了村口,胸中的浊气渐渐消平,转成空落落的不自在。站在小风微寒的路口,向着田野的方向眺看,只见天地阔然,无数垄沟纵横,皑皑白雪充斥其间,放佛一张张毫无褶皱的纯色缎子。田野边上靠着通往田间地头的小道,无人打理清扫,雪脚印纷杂,但大多集在中间。朝着未被染指过的平整雪面踩下去,会发出“噗嗤”一声叫人畅快的轻响。他喜欢这么去做。
叶妈妈与两个牌友坐在堂屋门前闲扯家常,气氛一如往常的欢乐。叶华强伏在堂屋大桌边,跪住长板凳,玩弄满桌麻将牌,见张振安进院门,大跳出来迎接。“哇,安哥驾到!”他总是这么开心,叫人羡慕。
“哎,大安子!”叶妈妈拦住欲埋头进屋的访客。
叶妈妈个子不高,也不算胖,有点儿脸肥,颊上总是红通通的,就像插画里的人物。张振安不讨厌这个被他叫为“婶子”的女人,但她总喜欢勾搭无聊透顶的闲话,而内容几乎千篇一律。很多大人都喜欢这么干,他真心不喜欢被审问的感觉。不过,这似乎是种约定俗成,拒绝配合反而是失礼的行为。
“饭吃过了啊?”开场便毫无惊喜。
他老实答道:“吃过了。”
“你妈人呢?”
“登家呢。”
“你爸爸还给人家砌墙头?”
“嗯呢。”
“中晌来来家吃饭啊?”
“有时候不来家。”
一问一答应该尚未结束,他便被朋友拉进房门。朋友俩将麻将当作玩具,摆弄“长城”。他听到叶妈妈与人聊天:“...人家两儿子不晓得怎养的,这个也是上大学料...我家这个...不是什么,小孩子都这样子...”他知道被夸赞的是自己,因而留意倾听。
叶妈妈斜过身子望进来,笑容有些暧昧。“听大强子说,你该早上学给拖拉机轧到了?”
今天早上上学时发生了一起惊险的事故。不知是煤渣还是冻雪的缘故,骑行中的自行车发生侧滑,叫他整个人摔倒在地。一辆拖拉机恰好在旁驶过,从他的胳膊碾压过去。事故未曾对身体造成伤害,仅有书包被扯裂了。不过,要不是他及时抬起脑袋,车祸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
这不是什么光彩的经历,他不愿人们提及它。“没得什么,就膀子轧一下子。”他不安地抓挠脑袋。
叶妈妈露出被惊吓着的表情,“哎呀呀,妈哎,这还没得什么?”
“不晓得哪个给煤渣子铺路上,拖拉机也没装东西。我头一抬,就轧过去了。”
“你命大哦!”叶妈妈如释重负似地跺了跺脚,“路上有雪,早上冻挺硬的,以后有车子就停下来,”招呼儿子,“大强子,大强子呢,也带耳朵了?”
儿子怪声说:“就你事多!”勾住朋友的肩膀,“要是有我,孬好帮你要些个钱。你老实人,郑佳萍也傻子,给人家扑扑屁股就颠得了?”
妇女们谈论子女的不是之处,讲到兴处,仿佛生养的个个都是混世魔王,难堪数不尽的折磨委屈。叶华强提出抗议,未获理睬,便抓起麻将牌,不停抛接,故意失手,跌得到处都是。叶妈妈见了,喝令儿子收拾。儿子假意应承,将麻将牌往桌上投掷,击倒了高堆的“城墙”。如此下来,麻将牌撒得更多了。叶妈妈坐不住,把儿子轰了出来。
叶华强钻进锅屋,往里间翻找套网,弄得哗啦作响。叶妈妈喝问情由。叶华强正气恼找不着套网,拍打窗格,反问网套的去处。叶妈妈要求儿子在家看书备考。儿子却讥笑她:“大婶子哎,你看好麻将就行了。”
叶华强再入墙角的杂物堆,抽挑竹竿,弄出了更大的动静。叶妈妈等来了最后一位牌友,忙着张罗牌局,无暇顾及儿子。不过,当发现麻将牌缺失一张,叶妈妈便怀疑儿子使坏,出来责问儿子,声色俱厉,直到牌友找到了那张牌,才悻悻作罢。叶华强很不痛快,没心情挑肥拣瘦,随手抽选一根竹竿。朋友接过来检查,指示竹身裂缝,说都披得啦。叶华强将竹竿当作标枪,投至院心,发出“呱嗒”一声脆响。
叶妈妈高昂的喝骂追了出来:“你想给你妈吓死得的?”
儿子大笑着说:“我叫你给它曲得了,烧火!”
朋友俩离开叶家,翻过大石桥,拐上大堆。边上大渠入冬前刚经集体修整,坡岸非常平整,白花花地斜插河底,赏心悦目。走出大约里许,两人翻下大堆,转上插入田野的狭窄小径。再行里许远,折弯向北,便是一条宽敞许多的道路。这条土路通向村中心,旧大队部便在那里。这条路乃是附近村组的交通要道,因化冻的关系,整个路面雪色狼藉,泥淖不堪。跋行两里路,村中心的大小建筑近在眼前。此处已是油泥地面,路况大为改善。大队部旧址所在是一栋高大的砖瓦房,坐西朝东。因大队部搬迁新址,旧房子无人居住与打理,门隙阔张,铁锁锈迹斑斑,门檐下隐约残留旧日字迹,墙根处长满高枯的野草。旁边是间正在营业的机面坊,轰隆隆的电机声从黑漆漆的房门以及低矮肮脏、坠着裹满粉尘的蛛丝网的窗户里喷涌而出,震耳欲聋。朋友俩就读的小学校也在附近,旧大队部斜对面的不远处便是。少年们甩掉脚底板的厚重泥巴,竞争着奔跑起来。他们与蚕桑场紧闭的旧铁门擦身而过,穿过一片小广场,直抵小学校的红砖院墙外。学校大门敞开,里面悄无声息。朋友俩故地重游,正打算乘兴转转,冷不防一旁角落窜出一条狼狗串子。张振安见凶犬扑来,忙横起竹竿,以求自卫。距离仅剩数步之遥时,此畜生如遭刹车,旋腾不能再前。原来,其脖颈上正扣着铁链呢。叶华强骂了一句“狗东西”,从墙角处抄起两把雪,揉成一团,用力砸过去,正中大狗的脑额。大狗遭袭后稍稍退却,但很快凶急更甚,奋身挣扭,狂吠不止。张振安恐有不虞,将朋友往院外拉。叶华强却抢过竹竿,挺住直刺,戳中了恶犬的腰身。
“哪个啊?”一个男人从不远的墙角里闪出来。此人算旧识,正是小卖部店主。
张振安见到此人,顿时想到了那个曾令他遐念万千的小房间。小店店面虽狭窄昏暗,却拥有高大漂亮的玻璃柜台,塞满琳琅满目的小玩意与小食品,墙壁以及横穿的细绳上细密地挂着五颜六色的大小包装袋。
“我们以前就是这边学生。”他介绍自己,特意指了指朋友。叶华强曾是小店的常客,而他时常伴随左右。
对方的反应却让他无比失望。“你们哪个队的?学校都放假了,”见叶华强犹拿杆头戏狗,男人一脸嫌弃地警告说:“别逗它,咬人的!”
叶华强笑着说:“好狗不挡道,我们还想上你家买些个东西吃吃。”
小卖部店主却不打算领情,冷冰冰地说:“我这块都是小毛孩东西,你两人上旁地方玩去。”
张振安将朋友强拉出来,朋友俩继续上路。大约二十分钟后,抵达李家大堆的十字路口。三个同伴已在等待了。
“小强子你是是想死,叫老姐等那么长时间?”说着,李素嫣便上前踢人。
叶华强侧身躲开攻击。“我好像没请你老大人呐?”见对方欲施拳头,忙腆脸讨饶。“花大姐人呢?”他姿势夸张地东张西望,仿佛小个子女生身后还能藏个人。
女孩瞪眼说:“念叨她就什么,还给戳够啊?”
“哥迟早拿下三八线!”他拍打黄晟杰的肩膀,“噫,胖子该个怎没得状态的?”
李素嫣嗤笑说:“他还拿翘不肯来呢。”
小胖子表情阴郁,嘟囔说:“要考试了,刘老师要我们笨鸟先飞啊。”
叶华强热情地抱起沉重的朋友,后者双脚离了地。“胖子哎,你别飞了!你这吨位哦,飞再高都要摔下来。”
孙培健连声冷笑,不知是什么意思。叶华强跳上去踢了一脚,呵斥他:“哪个叫你来的?”
孙培健躲开几步,不急不慢地说:“老叶,想方便你找棵树。”
“笑贬我,是是的?”叶华强说,“你真狗啊,我都不想呲你。”
孙培健说:“我跟她一伙的,不占你东西。”
李素嫣歪着脸瞪过去,喝道:“这人还就滑稽呢,哪个跟你一伙的?”
叶华强举起拳头以示威,应和道:“对,洋诗人死家去。”
李素嫣突袭男生的脖子,却被对方从容闪开。“我看你活像鬼一样,是是就你能鬼嘘?”
小个子男生高抬双手作投降状,怪里怪气地说:“我晓得了,老大能说,我不能说的。”
沿李家大堆继续向北,踏雪里许,众人抵达目的地。眼前的是一块异常广阔的田野。两条并行大渠横穿其间,众多大小河沟交连,阡陌垄埂无算。众人翻下大堆,向东而行,跨过一座平板石桥,来到一间小型抽水站边上。李素嫣手指道路延伸的方向,远处有个灰白笼罩的大村庄。“都晓得吧?许梅家就登那个庄子。”她介绍说,那神情仿佛老师在讲必考题一样。
“有肉吃?”果然,叶华强一脸地不以为然。
黄晟杰一扫沮丧,将长套杆扛在肩头,雄赳赳地赶在最前面。一行人沿着大渠东岸,寻找猎物的蛛丝马迹。雪地上残留很多动物的脚印,其中既有兔子,也有野鸡、黄狼子、老鼠以及其它禽鸟留下的大小印记。李素嫣未曾参加过活动,较为兴奋,不停地问这问那。不过,猎物始终没有出现。女生渐至兴致索然,与孙培健拉在队伍最后。行到某处,只见她“哎呀”一声,竟是滑扑在沟坡下。前面的男生们见了,乐得前仰后合。在孙培健的帮忙下,女生勉强爬站起来。她寻找报复嘲笑者们的凶器,只是四野空阔,没什么可称手的,急得只去薅拔坂上枯草。等她想到积雪可作投具,讪笑者们早就跑远了。
众人辗转来到又一个渠沟交汇处。此地曾经取过土,河沟宽窄不一,坑坑洼洼,荆棘杂草丛生。黄晟杰手指猎物的脚印,小声对同伴说:“肯定有货。”
叶华强挖苦他:“已经肯定八百遍了。”
胖男孩尴尬一笑,硬着头皮解释:“兔子精呢。”
猎物足迹消失在藤条与枯草相杂的黑暗凹陷内。黄晟杰蹑步靠上去,提起竹竿,正欲敲打,草丛里闪出一道灰色影子。这是只成年的野兔,动作甚是矫健,转眼间已奔出六七米远。“哦,来了!啊,快追!”众人大呼小叫,奋力追逐猎物。兔子左奔右突,或窜入田野,或钻进沟壑。捕猎者们无法迫近它,反而越追越远。李素嫣和孙培健率先掉队。张振安赶得心慌气短,见黄晟杰摇晃肥胖的身体,依然赶在前头,不想遭人耻笑,只得苦苦坚持不辍。
灰色小团再向大渠逸去。黄晟杰大喊:“强子,来了!”
眼见猎物即将消失在渠岸下,隐去踪迹。叶华强伺候已久,突迎而出,将网套朝猎物盖下去。兔子急作转身,但为时已晚,被套了正着。“逮着了!”叶华强高高地举起套网。同伴们围拢上来,个个喜上眉梢。李素嫣伸手抚摸兔子,却被男生们纷纷喝止。
叶华强提醒女生:“兔子会挖人!”
李素嫣反唇说:“它就挖我,不挖你?”虽嘴上使强,她却不敢再伸手了。
众人首战告捷,畅想丰收的前景。李素嫣要求收养首个猎物。叶华强告诉她野兔不好养,黄晟杰建议给女生逮个小的。李素嫣都不采纳,坚持索要。叶华强同意了,拍着胸脯说:“她想要就给她啵。有哥登这块,我们一人至少两只,洋诗人不算人哦。”
正要继续上路,沟渠交叉口一侧斜坡后赶出一群人来。带头的是个大个子,面相尚显稚嫩,体型却与成人没什么差别。此人敞穿米黄色时髦外套,下身是黑西裤,脚套黑色皮鞋,是个俊郎的长相,却故意歪着脑袋,撅着嘴巴,表情似笑非笑、似嗔非嗔,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看上去便不太像个正经人。此人名叫杜明升,是汪校长的亲外甥,也是出了名的问题学生。大男孩仅比众人高一届,传言已复读数次。众人与此人毫无交集,因而谈不上畏惧。但现在的状况却不大一样,而且他手里提着一杆吓人的气枪。他的同伴亦非善类,共有六人,其中三人有枪,着装打扮个个时髦鲜楚,气势凶悍。杜明升靠近众人,也不说话,拿枪头指向口袋。张振安不敢违拗,打开袋口。杜明升伸头看了看,夸张地喊了一声,再用枪头戳击猎物。猎物受到惊动,不安地骚动起来。一个黑衣服胖子面相凶恶,嗓门也很大。众人吓得缩成一团,不知如何是好。杜明升对套杆产生兴趣,想要扯取观看。叶华强转身相避,不令得逞。黑衣胖子不知发什么神经,叫叫嚷嚷,似要揍人。“别登这块了。”杜明升推了胖子一把,又冲众人摆手。叶华强向朋友使眼色。张振安会意,率先离开。刚迈数步,黄晟杰从后超了过去。他看在眼里,一下子慌了神儿。
众人没命似地奔回道路,个个气喘如牛。李素嫣最后一个爬上坡,小圆脸涨得红彤彤的,喝骂说:“你一个个跑什么的,给你一个个杀得了?”
少年们受此挫折,都很沮丧,只有叶华强意气不堕。黄晟杰扭着屁股要走。叶华强将他抱住,劝道:“地都是乡里的,也不是他家的,几个小瘪三算什么东西?”黄晟杰只是不听。两人挣得面红耳赤,谁也奈何不了谁。
李素嫣喝令住手,出了主意:“我想起来了,有个办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