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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青色往事之晨花 硃名 5611 2024-11-12 16:44

  老木门轴发出浑重的摩擦声响,那是母亲打开屋门的讯号。张振安不常听见这个声音。他没有跟往常一样赖床,而是麻利地穿衣起来。他蹑手蹑脚地靠近东屋,窥听爸爸的动静。然后,他急步转往锅屋。

  妈妈正在灶台前切菜,很意外见到儿子。“怎不再睡一刻儿的?”

  儿子听出反话的意味,并不应腔。“家里手电呢?”他问。

  妈妈警惕地问:“你又捣什么鬼?”

  儿子大着嗓门说:“我还能当贼呢。”

  妈妈告知儿子电筒的位置。正如料想的那样,电筒在爸爸的枕头下面。

  他再次靠近东屋,犹豫半晌,蹩进门来。他屏着气凝住神,每一步都踩得极细极缓。他先在爸爸枕头外侧掏弄,没有发现。他本打算放弃,但猛一咬牙,冒险爬上床铺,跨在爸爸身上,从枕头内侧掏探。这下,他成功摸到了手电筒。

  他抄好电筒,直奔鸡窝。搬开沉重的水泥板门,混合鸡屎味的湿臭气息钻入鼻腔。脑袋贴住满是干燥屎粒的地面,拿电筒光往内照探。群鸡受到惊吓,咯咯乱叫不停。

  妈妈匆匆出来,嗔怪儿子说:“不要吓它,不上窝!”

  儿子怒气冲冲地反驳:“我也没害它!”

  虽嘴上不服,他心里却也顾虑。电筒光快速照寻数圈,终在挤成一团的群鸡中间锁定目标。他一把掏捉过去,将大公鸡抓了出来。这家伙是家中唯一的牡鸡,毛色鲜艳油亮,体型雄健,颇善腾飞,极难抓捕。此时,它全无平日里的神气,瞪大圆豆眼,歪斜红冠头,缩起枣黄爪,颇有虎落平阳的颓势。

  他抚摸对方的小小脑袋,安慰它:“我保证不害你的。”

  他回到堂屋,选拔数根鸡毛,便将公鸡放归了。这些鸡毛用来作毽子,是仅欠的“东风”了。

  待漂亮的新毽子大功告成,他第一时间向妈妈进行了展示,还在逼仄的锅屋表演脚法。不过,他的发力过了头,差点将毽子踢飞进热气翻腾的大锅。

  郑佳萍从院外进来,瞧见了他拿在手里卖弄的新毽子。“你昨傍晚家前屋后,上天入地,不是没追到嘛。”她接过毽子,扭动腰肢,跳踢起来。女孩的姿态甚是洒脱,一连接上了好几个。

  “我了,我了!”他将毽子当空截住。郑佳萍不让,欺身抢夺毽子。他支隔不及,生怕弄坏宝贝,只得悻悻交出。

  “掉得就轮到我了。”他提出交换条件。

  郑佳萍却将毽子扔还回来,一脸嫌弃地说:“啬扣子,宝贝呢!”

  妈妈将锅铲敲得叮当响,催促说:“别玩了,快来胀肚子!”

  他将毽子藏进书包,谁也没有再透露。挨到课间休息,他取出毽子,隐在手心,来到小广场上。到处都是玩乐的学生们。他特意选定显眼的位置,亮出他的宝贝。两分钟后,他的漂亮毽子果然吸引到了几个男生的注意。

  男生们约定轮流跳踢毽子,落地换人。再次轮到毽子主人,当跳踢到第五下的时候,毽子飞得有些偏远,眼见是够不着了。他却是灵机一动,伸腿拿脚面够一下。这一脚出得恰到好处,将毽子撩得笔直地高高飞起,正好可以从容续上。

  玩伴们纷纷叫好。一个男生却是不服,一把捞住毽子,以犯规为由要求换人。毽子主人面上不大好看,而多数玩伴倾向支持毽子主人。这让异议者十分不满,将毽子扔在地上,愤怒地转身离去。

  恰好这时,一只花绿大毽子飞过来,不偏不倚砸在此男生脑额上。毽子属于隔壁班的一群女生。面对女生们的央请,男生捡起毽子,高高抛起,猛踢了一脚。毽子扬起高陡的抛物线,落滚在教舍走廊台阶下。叶华强与人在廊柱旁逗乐,见了便拾起毽子,藏在身后,若无其事,继续与人说笑。毽子主人硬起头皮,近前索要。叶华强拒绝交出毽子,还冲对方扮鬼脸。女生羞得满脸通红,怏怏而回。女生们激愤起来,一起上前施压。小个子男生耍起了无赖,拒不承认捡到毽子。几个男生帮腔起哄,助长声势。女生们别无良策,欲强行搜身。叶华强撒开双腿,在小广场上曲折乱奔。女生们四下围截,勉强将恶作剧者堵在教舍东山墙边。男生只得掏出毽子,用力向上抛掷。这本是脱壳之举,不料毽子竟巧巧地停落在屋脊缘边。叶华强拍手怪笑,扬长而去。女生们众眼巴巴,无计可施。毽子主人抹着眼睛,跑回教室。几个女生忍气不过,再围作恶者,讨要说法。对方却漫天胡扯,更有好事男生帮腔兴浪。两方人各不相让,吵得不可开交。

  郑老师夹着教材,从远处缓步而来。一个女生以为来了救星,上前向班主任告状。没等学生将话说完,郑老师便指戳其额头,喝骂:“一天到晚就晓得玩,什么时候学习上上心?那边围一块就什么的,一个个想造反呐?”

  叶华强背着双手,踱进教室,脸上满是得意之色。前桌女生们正在玩抓沙包游戏。他隔空戳指过去,呵斥说:“你一个个的学习上上心,一天到晚就晓道玩玩玩,拿来没收了!”

  花子伸了个懒腰,笑道:“腆死鬼神灵活现的!”

  学习委员抓起铅笔转圈,招手说:“小强子,你过来呢。”

  “好嘞!”叶华强靠近女生,忽然出手,抢过了铅笔。

  李素嫣勃然变色,将圆规绰在手里,跺脚说:“给你两秒钟时间!”

  男生从后面返回,一边作揖讨饶,一边将战利品扔还。

  女生悻悻地收起武器,说:“这人尾巴翘上天,恣不轻呢。”

  花子边收拾沙包边说:“嗯呢,我看透恣!”

  即便上课以后,叶华强也不能安分些。屁股不停扭来晃去,活像躁动的毛毛虫。他摊开了作业本,又写又划,却遮遮掩掩,不知在干些什么。不一会儿,他在桌下踢张振安的脚,将作业本推送过来。这是一幅新鲜出炉的涂鸦作品。画法虽然粗劣,形象却是一目了然。该作共有一大一小两个人物,小的是个女生,扎着长长的麻花辫子,跪在那里,两条硕大连珠状眼泪尤为夸张;一旁大人显然是老师,带着眼镜,歪戳难看的大方鼻子,两排牙齿巨大尖锐,突出嘴巴外,其一手高举狼牙棍棒,一手斜挺奇长大剑。这人画得与周老虎颇有几分神似,观赏者竟是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死气腾腾的课堂好似炸开一道惊雷。黄老师一张尖瘦脸拉得更长了,小细眼在镜片后闪着寒光。她将黑板擦扔在讲台上,喝令两个学生站起来,“我盯你两人多长时间了,鬼鬼祟祟就什么的?怎回事呀?我看苗头不对!看看你成绩,还玩什么堕落游戏?我课是是不好听?给我出去,出去!”

  两个扰乱课堂纪律者被赶了出来。

  阵阵寒风从右侧甬道涌入走廊,掠得罚站者遍体生寒。人要是动起来还好,但枯站不动,身上情状便难以消受了。叶华强嘀嘀咕咕咒骂不停,从灭绝师太骂到周老虎,波及其他老师,几乎无人得以幸免。张振安双手缩进袖口,跺动僵疼的双脚,假装倔强,心里像是打翻五味瓶,越想越不是味道。他的情绪是假装的,朋友却是真实的。不一会儿,没心没肺的家伙居然倚住墙壁,打起盹来。他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刚打算说点什么,眼泪却如断线珍珠般滚滚而下。

  他用力踩磨水泥地面稍稍突出的沙石块,借以消磨难熬的时光。一片白色絮状物飘飘荡荡而入,当他凝神注视时,却什么也没有。他有些奇怪,稍一转眸,眼前出现更多的片絮状物。他猛然抬起头,走廊外已是改变了模样。

  “啊,下雪了!”心尖仿佛点燃了一团火,整个胸膛都亮堂了。

  雪开始下得很小,只是一片、两片。但渐渐的,雪势变得狂野起来。雪花漫天飞洒,呈劲扬之态,倾斜着急速坠落,如千军万马冲锋而下。在靠近教舍走廊的一小块地方,雪花却又呈出袅娜的形状,恍若娉婷的舞者,扭动柔美的身姿,透漏出温柔可爱的韵味。整个天地间化作这场夺人心目的表演的舞台布景,房屋、围墙、树木及枯草地褪去了往日的形色,全都低声下气的地沦为盛大演出中毫不起眼的小角色。穿过叫人眼花缭乱的层层雪幕,视野中出现了引人注目的晃动的小黑点。这些黑点似由隐形丝线相互牵引,不停翻滚挪移,反复变幻位置。怪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终于,它们显出了样貌。原是几只相逐的麻雀。小家伙们在教舍前数棵高大杨树如乱戟般的树枝间流连片刻,飞过教舍,消失在廊檐上。

  叶华强踢了一下他的腿,又努了努嘴巴。他稍稍有些出神,没发现朋友已经醒了。顺着指示看过去,不远处走廊边上正站着一个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许梅。女生怀抱一摞作业本,贴在走廊边缘,面向外面,似在寻望什么。叶华强故意拿鞋底磕抹墙壁,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许梅转过头来,那表情像是发现了怪物。叶华强凶狠地瞪眼看她,女生却不慌不忙地走了过来。

  没人知道她想干什么。

  张振安又羞又慌,不敢抬头。女生两只棕灰色圆头小皮鞋出现在眼前,紧紧地并在一起。接着,他听到女生发了话:“我告上你,你不能跟他混一起。”

  他愕然抬头看过去,女生却已转身,只留下离去的背影。朋友满脸狐疑,问他:“什么意思啊?”

  黄老师踩着高跟皮鞋,急步而出,厚厚的粉底压不住愤怒的潮红。或许是过于激动,女教师的高跟鞋歪了一下,差点跌倒。叶华强眼疾手快,扶了老师一把。“黄老师哎,外面太冷了,你快回去啵。”他还卖起了乖。然而,这没有起到作用。黄老师骂了一顿后,将他们留在了外面。

  过了片刻,许梅从教师办公室回来。叶华强冲走廊外啐了一口吐沫。女生仿佛没有看见,面无表情地折进教室。

  下课的学生们四散在小广场上玩耍。黄晟杰取来畚箕扫帚,打算堆弄一个雪人。叶华强嫌怪效率低下,掇来一条长凳,将其放倒,充当推雪工具。这个想法很不赖,大大提升了效率。然而,好事向来多磨,不时有人前来捣乱。三人尽力驱逐,但经常顾此失彼。叶华强追打一个破坏者返回,却又被砸在脑门的雪球吸引过去。有个男生蟹步靠近,笑容暧昧。黄晟杰将人堵住,抱在怀里。男生笑个不停,强行向雪人挪动。张振安上前帮忙扳腿,将威胁者放倒在地。不想,另有偷袭者靠近雪人,突起一脚,将雪人摧毁,还带走雪人手臂充当战利品。

  这边雪人尚未堆好,不远处的雪地里发生争吵。冲突双方是叶华强与隔壁班的女生们。一个女生被雪球砸中眼睛,肇事者正是叶华强。受害者蹲在地上,埋着脑袋。几个女生围住行凶者,讨要说法,许梅也在其中。叶华强抵赖不过,撒腿奔走,逃进了男厕所。小个子扶住厕所墙壁,探出半个脑袋,与众女生拌嘴。可以听出来,他的袭击目标本是许梅,只是不幸失了准头而已。女生们不愿罢休,却无计可施。正打着嘴仗,叶华强突然“哎呀”一声,被人拉住耳朵,拖出厕所。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周老虎。观众们见此情形,哄然而散。

  张振安将作业本放在邓老师桌上,心里却还在打架。物理教师冲课代表微微发笑,似乎看透他的心思。他有些发窘,转身离开,扭捏数步,猛一发狠,来到班主任桌前。老刘头正在备课,瞥看学生两眼,不见开口说话,停下手上动作,问道:“你有什么事?”

  学生结结巴巴地道出重大决定:“我...我想调...调位置。”

  班主任似乎一点也不意外。老头端起茶杯,悠闲地吸了口茶水,将茶渣吐在脚下水泥地面上,又咂了咂嘴巴。“说下理由。”

  “他...他嬉皮捣蛋,影响我...我学习,他...他也不听我话。”

  后桌周老虎接过话头:“你班上那个刺头真不像话,鬼头鬼脑,屡教不改。年级这些个搅屎棍,沆瀣一气,整个风气都带坏得了!”指了指学生,“小孩子期中还是第一吧?你看看现在,半个学期还没到!”

  老刘头说:“他这次主要英语没考好,语文也拉些个分数。”

  “这就是苗头!”周老虎拍了拍桌子,“你两个班好孬搭配,坏学生没学好,好学生坏得了,我看不宜当!马老师,你说是是的?”

  对面马老师侧过脑袋,微笑着说:“不是说,准备搞快班的?”

  周老虎点头说:“徐中办热火朝天的,我们肯定也要搞!”

  老刘头丢下钢笔,慢条斯理地说:“个人以为,还要好好研究。教育,教育,溥而广之,才是育人本分。拔苗助长,富小家坏大家,真搞起来,有失公允,为害不浅啊。”

  周老虎轻蔑地扬动眉头,说道:“怎能这样说的?我看刘老师还是大锅饭思想。好苗子跟苗子放登一起,高效高产,根本就是两码事。至于大道理,哪个不懂嘛。现在这种情况,哪个学校不实际,不比成绩?上面领导盯死死的。道理很简单,没得成绩,说上天也没得用。徐中两年试点,一年比一年好,今年考上二十几个县中。再看看我们,就四个,两个还是自费生。我们不能坐井观天,自缚手脚,大操大干,势在必行。”

  最前面的郑老师说:“刘老师说的是一个层面,这叫情义两难决。”

  老刘头说:“各个学校师资力量不一样,教育水平有差异,我们要有清醒认识,也要承认差距。分鼎而爨,落人话柄。你要说哪个锅里更好吃,能好吃到哪去,我以为不好说。区别对待学生,心理暗示很不好,大部分学生会认为我不行,混混算了。就我班上情况,有的孩子表面上不大行,好好培养,也是好苗子。”

  “师资力量只是一个方面,我相信事在人为。他徐中能比我们桑中高强多少?不要思维定势,要领会快班实在意义啊,刘老师。为什么县中学生成绩这么好?因为他生源优秀。我们就不行了,良莠不齐,那些嬉皮捣蛋、混日子的太多太多了。好苗子上进,集中一起,排除影响学习旮旮旯旯东西,相互影响,正面促进,好处显而易见。再看看他,”周老虎又指了指学生,“这是个好苗子,不能给那些个糖鸡屎毁得了。”

  邓老师说:“快班慢班,不是说试点么?自己试试才晓得水深水浅。我看啊,别登学生面前讨谈这些事情,影响不好,”压低了声音,“周主任,工资什么时候能发?快啃锅碗啦。”

  周老虎摊手说:“上面没得钱。老汪说的,这两天上乡里望望去,孬好要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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