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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青色往事之晨花 硃名 5704 2024-11-12 16:44

  田野边上靠着的是个杂姓的大村子,以吴姓居多。一条乡间大路穿庄而过,将村庄分成南北两块。去年夏天,张振安还是准中学生,曾随众入村玩耍。那是他第一次踏足该村,在一个新认识的男学生家里吃午饭。那顿午餐令他记忆深刻。八九个男生将大方桌围得满满当当,气氛热烈欢快。桌上共摆着四道菜肴,一个烧菜加三个炒的。烧菜是冬瓜烧肉,满满的一大海碗。这道菜不知添加了什么特别的香料,味道尤为香美。即便现在念想起来,他依然回味无穷,口中生津。

  走在前面的李素嫣停下脚步,笔直地抬起手臂。“我们到啦!”见她沾沾自喜的样子,似乎过于兴奋了。

  眼前是一方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小院。红砖墙头覆盖厚实的白雪,但午后的气温起高了,檐口正簌簌地往下滴水。湿漉漉的墙角连成一排微浅的小水坑,水花激射,似在鸣奏欢快的迎宾曲。一根枯黄的葡萄藤从围墙顶头的积雪中伸展而出,倔强地斜挂半空,随微风摆动不止,好似向访客们招手示意呢。

  “有什么用?走嘞!”一行人刚在院角打扫过的潮湿走道上站定,叶华强便箍住黄晟杰的脖子,向另一个朋友猛使眼色。他曾数次尝试拉拢朋友们离开,软磨硬泡,都没有成功。

  “又来了。”张振安拿不定主意是否劝解纠缠在一起的朋友俩。

  “汪-唔-”隔壁家的锅屋跳出来一条黄色土狗,向众人窜扑而近。

  叶华强挺起竹竿自卫,待土狗将要及身,准确而迅速地发起捅刺,一扎命中,乐得哈哈大笑。土狗挨了一下,稍稍退却,不敢逼近,吠声却越发凄厉癫狂。狗主人出门见了,呼唤家犬,待其回来,踹了一脚。恶犬夹住尾巴,逃进了屋子。

  叶华强笑骂说:“活该啊,一庄上都是没得眼畜生。”

  李素嫣乜斜眼睛看他,“狗腿长狗脚,死滚!”

  叶华强拿竹竿在地上画出一条线,“大姐哎,我要过去就是畜生。”

  “看你能干的,你怎不上天的?”

  叶华强昂起脑袋说:“要不是给你老大面子,八抬大轿我也不来的。”

  女生嗤笑说:“不是姐瞧不起你,你见过八抬大轿?”

  “嫣子?”有人呼唤李素嫣。

  许梅俏生生地出现在自家院门前。女孩身着鲜红色毛线衣,手里捏着篦子,披散湿亮的乌黑长发,脸上挂着可以融化冰雪的甜美笑容。一个小男孩躲在女孩身后探头探脑,大概八九岁年纪,长相秀气而有黠色,两颊起着轻微的冻疮。见人们靠近上去,小脑袋儿一转眼便缩了进去。

  李素嫣与主人在院门口搭话,孙培健在旁作陪。女孩们化作啁嗻的莺鸟,不类在校时的模样。朋友们再次挣扭在一起,看起来滑稽又丑陋。张振安浑身不自在,信步而走。他偷眼扫看院内,顿被吓得一跳。院心里正躺着条大黑狗,体形甚是雄硕。他想要退回去,面上却难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黑犬立起上身,发出浑厚的警告。许梅瞥了举止生硬的访客一眼,扭身扶墙,向院内急声呵斥。

  在他听来,女孩却像在骂他。他如遭棒喝,闷闷不乐,退身回到原位。叶华强拽了他一把,小声说:”安哥我们走嘞!就留两个呆瓜登这边。”

  他表态:“我无所谓,胖子走我就走。”

  “别管我,”小胖子抱住了树干,“打死我也不去的。”

  叶华强说:“那,我真走了?”假意与朋友擦肩,忽施发动偷袭。小胖子并未上当,且坚不撒手。最后,他索性一屁股赖坐地上。

  访客与主人道说闲话,话题牵扯众多。其中,他们谈论了一个诨名叫“小胡子”的人,颇有点趣味。此人与许梅曾是同班同学,不过只同过一届。许梅读三年级时,他读五年级。许梅上了中学,他还在留级。到了今年,此人实在念不下去书,只得辍学回家。小胡子不善学业,打架闹事却很在行,干过不少出格事。辍学回家以后,此人整日无所事事,养成了梁上君子的毛病。他开始还是小摸小偷,偷点邻里的山芋白菜,后来胆子越来越大,竟跑去偷盗大队部的柜子,结果被抓了个正着。队里念其是初犯,本打算网开一面。小胡子家人却跑到大队部闹事,其母亲还把大队书记的手咬伤了。

  他们还聊到了一个庄上吴姓的女生。该女生因早恋事发而被退学。女生们有时故意压低嗓音,叫人听不真切。

  孙培健突然高声说:“什么稀奇?别跟做贼的呢。”

  许梅取笑他:“这位同志,还能是专家呢。”

  李素嫣不屑地说:“有本事,带个给我们相相?”

  孙培健更加骄傲地颠动单腿,不急不慢地说道:“谈朋友很难?不是现成的。”按其目示,似乎正是李素嫣。

  许梅惊着捂住嘴巴。小个子女生红了脸,喝道:“哪个是你朋友?你别瞎嚼蛆啊!”

  孙培健轻描淡写地说:“你女一号啊。”

  李素嫣目瞪口呆,跺脚说:“哪个是你女一号?”

  孙培健冲许梅努了努嘴,“你是女二号,”又向不远处的男生们抬动脚尖,“男三号,男四号,男五号。”

  小个子女孩气得说不出话,转身要走。孙培健将她拉住,劝道:“别说说话就弄恼得了。”

  “我不想跟你嚼舌头根子,你给我撂爪子!”

  “你不走我就放。”

  “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掉我们生产队脸,怎跟我没得关系?”

  黄晟杰边磨踢树皮边对朋友们说:“你们看,洋诗人像像狗皮膏药?”

  “不是什么?标准的!”说着,叶华强将手竹竿充当标枪,嘴里模仿火箭发射的声音,正中孙培健后背。

  李素嫣手指过来,骂他:“死小强子,你皮又痒了,想死了?”

  叶华强笑着说:“兔子逮逮无所谓的,我们看炎闹不嫌累,你们继续啊。”

  李素嫣将竹竿反投过来。叶华强敏捷地侧身,猛一伸手,便姿态潇洒地接住了竹竿。李素嫣打算近前拿人,跺了跺脚又放弃了。“课代表呢,来呀。”她招呼同桌近前。

  张振安打开袋口,胳膊伸得笔直。许梅扫了两眼袋中兔子,反应却叫人失望。“我还要看书呢。”她冷冷淡淡地说。

  “玩玩去啵。”女伴再次约请。

  “不了,”许梅平淡的语气中透出坚决的意味,“兔子登里面曲难受,借个东西给你们。”说罢,女孩进院去了。

  叶华强高举套竿,作扬旗摆动状,“还讲什么讲?人家都说不去了。”

  孙培健微眯冷眼,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还登这边,不是老叶你风格啊。”

  叶华强两眼一瞪,凶巴巴地说:“厚皮脸欢骚什么?”摩拳擦掌,跳上前揍人。

  黄晟杰却将他拉住,提醒说:“你越线了!”

  小个子低头一看,果然已经越过了线。他将黠眼一转,紧紧抱住朋友肥软的身躯,一边撕咬衣服,一边哼哼唧唧学狗叫。

  再从院内出来,许梅手里挈着一只铁笼子,身旁跟着稍前的小男孩。女主人作了简单介绍。小男孩是她弟弟,名叫许魁。男孩起初颇有些羞缩,待兔子转出铁笼后,显出热情好动的情态,缠着姐姐出去玩耍。

  一个胁夹装有稻糠的簸箕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正是许梅的妈妈。许妈妈身材矮小粗壮,面貌和善,言谈温柔,对女儿却多有不满。她先是抱怨女儿衣服穿得太少,再嗔怪女儿不懂人情世故。她邀请众人进院小坐,被婉拒后,指着男生一一询问姓名村籍。

  许妈妈说:“我家闺娘不大跟人交往,有什么到而不到的,你们担待些个。”

  孙培健立刻予以纠正:“你家闺娘很优秀。”

  许妈妈笑得两眼都眯了起来。“女孩子有什么说的?不受人欺负就行了。”

  许梅从院内走出,身上新添一件花棉袄。“都是人家锅里饭香,人家儿子闺娘才好的。”

  许妈妈没搭理女儿的讽刺,而是向高个男孩投去欣赏的目光。“这孩子我听说过的,真心不错。”

  李素嫣打趣说:“这人家里弟兄姊妹多呢,也不嫌自己丑,让给婶子做儿子,婶子怎样啊?”

  孙培健不羞不躁地接话:“我倒是想的。”

  许妈妈笑出声来。“多个儿子也是养,加双筷子。”回院前,她交代女儿:“带你小弟跟人家玩玩,不要拿捏不出的。”

  叶华强嗤笑说:“你两个还要脸啊?”

  李素嫣瞪眼使狠,喝问:“你说哪个的?”

  “才多大岁数,当媒婆啊?洋诗人更不要脸,倒贴入赘,哈哈!”

  李素嫣气得直跺脚,向女主人解释:“不要听他瞎嚼。我就开开玩笑,逗你妈开开心啵!”

  许梅提请参详两道大题,见弟弟犹在纠缠,作色命令:“告上你不准去,家去写寒假作业,晚上我要检查!”

  忽然,黄晟杰大呼一声,撒腿便跑。叶华强紧跟在后。朋友俩如飞地钻进前排瓦房间的夹道,惊出数只仓皇的母鸡。

  原来,杜明升等人出现在门前走道。黑衣胖子走在最前面。胖子靠近众人,皮笑肉不笑地发话:“你几个人怎不跑的?”

  许梅发现了落在后面的杜明升,扬声呼唤。黑衣胖子喝斥她:“喊天王老子都没得用。问你们话呢,怎不跑的?”

  孙培健说:“我们登这边玩的,跑什么跑?”

  黑衣胖子猛一转头,脸上横肉直抖。他拿枪口对准孙培健的小腿,威胁说:“孩子哎,想想腿肚子来个洞?”

  孙培健惊得退后一步。许梅挡在前头,拨开枪管,呵斥说:“登人家门口还敢这样?”

  “小女孩胆子不小!”黑衣胖子指了指铁笼,“兔子哪块来的?”

  许梅用身体挡住黑衣胖子,不令靠近。“不是你的。”她说。“杜二,你快来!”她催促。

  “哪家小闺娘?不要以为长好看我就不打你了!”黑衣胖子作势扬起手。许梅缩起肩膀,但没有退让。

  杜明升走上前来,笑道:“能能不要吓我家妹子玩呢。”

  黑衣胖子跟着笑了。“我晓得她,吓她玩玩的。”

  许梅说:“毕业班不好好学习看书,跟这些人混冲什么?明个,我就告上汪校长。”

  杜明升合手作哀求状。“妹子,就让让我,少脱一层皮,哥哥难为你呢。”许妈妈从里面走出来。“呦,三婶子!”大个男生微微欠身打招呼。

  许妈妈问:“你妈呢,还礼拜天上教堂?”礼节性问答结束,告诫说:“少打些个鸟,伤德的。”

  待杜明升随众远去,许妈妈对女儿说:“以后不准跟他家二小子来往,油嘴滑舌,没得正行,不像话。哪像大子老实懂事?”

  女儿回应:“杜二天天跟这些人登一起,迟早抓起来。”

  许妈妈警告女儿:“别说痴话!”

  许梅邀请进院解题,孙培健问被晾一边的张振安:“噫,你怎不跟你兄弟们去的?”

  张振安讨厌洋诗人惊怪的表情,更讨厌将他拒之门外的轻佻话,偷眼观察女主人,但她此却未作任何表示。“唔,她没算上我。”他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埋头离开院子,沿原路向庄外急行。在村前路口,他撞上引颈悬望的朋友们。

  “兔子呢?”叶华强开口便问他。

  他憋着嗓子回答:“我不晓得。”

  朋友闻言很不高兴,呵斥他:“什么鬼话,你怎不晓得的?”

  他的脾气也拗了起来:“我说不晓得,就不晓得!”

  黄晟杰居间打圆场,宣讲兄弟情义。张振安流下了不争气的眼泪。叶华强搂住朋友肩膀,安慰说:“安哥不要怕他。杜二这怂人,我迟早找人治治他。”

  叶华强告诉朋友们,杜明升等人既然东去,这块田野便属于他们了。朋友三人绕过村口小型变电站,沿着田埂向西,朝着远离村庄的方向,继续寻找猎物。遗憾的是,接下来的捕猎行动极不顺利。猎人们不是跟丢了脚印,便是迎面遇上黄狼子,或被奇怪的脚印引向可怕的坟包。在广袤的田野上盘桓许久,男孩们最终一无所获。眼见天色向晚,夕阳将暗黄的冷光洒在惨白的雪地上,北风刺得两耳生疼,每个人都知道是时候结束煎熬了。

  黄晟杰将竹竿往挺硬的雪地用力一插,沮丧地打破沉默:“收了吧!”

  “兔子,要拿来家。”叶华强倔强地表示。

  一行三人走向村庄,刚刚穿过村边新植的一片小树林,便听到一户人家房后传来气枪射击的声响。随着一阵迭起的叫嚷,几个人影从房屋后小道上闪出来,正是杜明升等人。叶华强率先反应过来,带头逃跑。少年们没命似地奔过田野,滑下河沟。叶华强大跨一步,踩在沟底,脚下趔趄,一只脚深陷了下去。同伴们手忙脚乱,将人拉拽上来。失足者成功获救,但脚踝以下全是乌黑的淤泥。三人爬伏上坡,向着田野探望,不见有人追上来,这才放下心来,笑成了一团。

  三人沿着坡岸往回走,没人再提兔子的下落。这时,暮色已起,寒意更浓,原本泥泞的路面不知不觉间上了冻。张振安只觉浑身上下难受得要命,汗湿的内衣如冰冷的铁板贴在后背,旧棉鞋内更是湿寒逼人,冻伤的双脚放佛被困酷寒的冰窟,阵阵刺痛后,陷入了麻木的状态。他想念家里的大木床、厚重温暖的老棉被以及妈妈做的滚热稀饭。黄晟杰离队后,天色更加昏暗。朋友俩一路小跑,穿过片片田野以及灯火下的大小村庄,等到分手时,夜色完全笼住了大地。朋友灰色的身影快速下坡,被暗黑的村庄吞没。张振安急急地迈了两步,这才意识到只剩下他孤身一人。他一路小跑,回家的盼头从未如此强烈。田野里雪光晃目,天上群星映耀,远近景物都像蒙上灰色的薄纱。他不敢左顾右看,快速穿过坟地集中的地方。待到靠近自家小村庄,他完全按捺不住蓬勃的喜悦之情。路过村口小诊所,诊所内正有灯光与说话声透出。他伸着脑袋向内觇看。

  马先生一边调配药剂,一边挑逗在女人怀里哭闹的婴孩,瞥见门口探头探脑的男孩,高声问:“你就什么的?”

  “马先生,忙呢。”他不待回应,快速缩回身体,拐过小诊所的墙角,心里喜滋滋的,暖和和的。他大步转下进村坡道,望向那再熟悉不过的院房、草垛及相连成片的大场,仿佛甘软的糖果在胸腹间中融化开来,那种感觉别提有多畅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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