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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青色往事之晨花 硃名 5310 2024-11-12 16:44

  与乡下相比起来,县城就像一口到处冒着蒸汽、锅盖沉重却颤抖的大铁锅。异常宽阔的马路、洪水奔流样的车辆、穿梭的熙攘人群、高大密集的房屋、嘈杂刺耳的声响组成狂乱、虚幻的综合印象体,不谙世事的乡下野孩子看在眼里,心里总是忐忑的。空气中还充斥着各种怪味,每栋不知用途的大房子、每件新奇可疑的玩意应该都在释放可怕的毒气,侵蚀健康的鼻腔与肺泡,迟早将人活活害死。每次到来县城,身处纷乱的人流当中,呼吸着浑浊的空气,张振安总有这样先心惊胆战的感觉,感到自己仿佛是深陷激流当中、摇摆不定的孤舟,头晕目眩,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只得强作忍耐,盼望时间飞逝,回到那个熟悉的、能让自己再次鲜活的小天地。

  此次入城的感觉却不同以往。从离家伊始,张振安便被一种奇妙的情绪所感染,似乎不小心吞下下了迷幻的蛊药,或是踩上了神仙赐予的飞靴。他不无惊讶地发现,他可以对那个形同囹圄的地方产生亲近之感。在某些时候,他甚至以为面对的是久别重逢的挚友,就像从未产生过隔阂一样。他谨慎而贪婪地东张西望,心脏就像点燃的爆竹,砰砰地乱跳着,迸发出极具力量的动人节奏。路边小女孩不知遇到什么伤心事,张大了嘴巴,咿咿呀呀地哭个不停。一个男人从一侧小跑过去,脸上带着夸张的笑容,变戏法似的递上一根冰糖葫芦。小女孩“扑哧”一声,立即转啼为笑,晶莹的泪水犹挂在脸上。一家饭店门前陈着只显眼的大火炉,腰身鼓鼓的,黑乎乎的炉板上面叠着几块朝排,浓郁的芝麻香味散入街道。一个头发蓬乱的年轻人从黑漆漆的门洞内跳出来,模样像个厨师,或许是个服务员。此人惬意地伸个大懒腰,仿佛耳朵边长了眼睛似的,快速而准确地掏到一块朝排,直往张大的嘴巴里塞送。大桥桥坂下走过头戴草帽的担货人,有些八字腿,卖力地攀登坂坡,担中塞满的竹编筐左晃右摆,摇摇欲坠。有个骑车的路人回头大声提醒他:“喂,货掉得了!”担货人猛然惊觉,将担中货物稍稍拨拢,冲对方的背影咧嘴憨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黑黄牙齿。县城正在悄然间发生改变,变得具有勃勃生机与非凡的活力,充盈着温暖而鲜美的气息,连跨河大桥护栏上原本古板呆滞的小石狮子都透漏出几许可爱而亲切的风韵。

  花子说,妈妈生小弟弟的时候难产,曾在县医院住过一段时间,因而她对县医院附近的环境十分熟悉,连门口有几家饭馆都一清二楚。于是,这粗矮个子的女生毫无异议地被推举为领路人。事实上,即便花子不带路,县医院也不算难找。这家医院建在城区的中心地带,距离横穿县城的大河很近,人们老远便可领略住院大楼卓挺的身姿。医院正门贴住繁忙而宽阔的马路。通过院墙的铁栏杆,张振安注意到了直对大门的门诊部,斜后方不远便是十分气派的住院大楼。此时,医院门前人流如织,就像被狂风卷动的花花草草。他正有些恍惚,瞥见同伴们仿佛一群牵线木偶,一齐儿向马路方向拐插进去。他吃了一惊,匆忙跳下人行道,差点被路过的自行车撞到。

  “你慢些个!”许梅怪怨地瞪他一眼,扯住他的衣袖。

  马路对面拥挤着一长排低矮的商铺,各类商品五花八门,叫人目不暇接。学生们左看看右瞧瞧,拿不定主意买些什么。最后,他们停在一家水果摊前。买完水果,顺子手里还剩下一些零钱,提议买些汽水来喝。众人一路赶到县城,正觉口干舌燥,全部表示赞同。顺子大步走进了路边一家零货店,但不久后,他空手而出,脸上写着不满与尴尬。

  “不够呢,这边汽水真贵啊。”他解释。

  花子嘲笑说:“班长哎,丢丢人啊,自己添些个不就行了。”

  顺子摊手道:“不好意思,我没多带钱啊。”

  “你平时身上都揣十块八块的,没事就上小店、录像厅消费,该个钱就都飞得了?”

  顺子听了直摆手,笑容局促而轻佻。“你别造谣啊,你听哪个说的?该个份子都磨半天。你不是不晓得,我家穷要死的。”

  “哎呦,街上响当当万元户,搞我们哭穷,我们这些人家不都要饭去了?”

  “花大姐哎,老黄历了!”为了自解冤屈,顺子上下拍打口袋,示意空无一物。

  许梅掏出小钱包,问他:“还差多少?”

  顺子不好意思地抓挠耳朵,说道:“哪能你一个人出?不行,有钱的,一起少凑些个,快,都麻溜些个!”

  叶华强说:“多大事哦?”说着,从顺子手里抢过余钱,大摇大摆地甩手进门。不一会儿,小个子男生在店内大声呼叫:“安哥!安哥!”张振安闻声进去,见朋友已买好汽水,正让店员开启瓶盖。他抓取数瓶饮料,率先出来,分给女生们。叶华强稍后跟出,一边分发饮料,一边发号施令似地说:“一个个的抓紧时间,瓶子不给带走!”

  众学生在马路沿上站成一排,心情愉悦地喝完汽水。然后,他们穿过马路,进入医院,稍加问寻,在住院部大楼三楼找到了病房。老刘头穿着病号服,侧躺在床上,正与隔壁床位病友说话,听见门口的动静,扭过头来,看到涌进门的学生,乐不可支地向病友介绍:“我学生,我学生!”老头儿重新躺好,学生们围住病床。病人从抽屉里取出两张CT片,交给学生们传看,指示骨裂的位置。叶华强见床头小柜上有本厚书,便拿起来翻看。张振安瞧见了,贴上去围观。此书书面朴素无华,却是一本史书。老刘头示意学生将书还给他,说新填了一首诗,从书中抽出一纸书签,递给学生们传阅。书签背面有一首古体诗,字迹遒劲潇洒,正是老刘头的笔迹。小诗题名《李愬夜袭蔡州》,共四句:“长夜杳邈风雪漫,征马低嘶铁戈寒。将军奔袭及牙城,贼帅犹笑洄曲来。”

  学生们正在传诵诗句,却听得“咣当”一声巨响。叶华强撞在病房门上,满脸兴奋,招手说:“你们快来看,那边有个短腿的!”

  老刘头喝斥道:“别一惊一乍的,给人吓到!”

  小个子学生假装被吓到了,将手藏在身后乱摆,又冲朋友猛使眼色。张振安跟了出去。朋友俩离开病房,在狭长曲折的走廊上快速穿行。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下,两人扒着窗台,笑谈过往趣事。他们还发现一处大门人来人往,似是好玩的去处。不过进去以后才发现,原是城里人的茅房。两人照葫芦画瓢,就近体验。但是,如厕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张振安不习这等阵势,排不出尿来。他越是焦急,越是涓滴不释。他的朋友嘲笑他像个大姑娘,这让他羞得脸颊发烫,无地自容。还好的是,朋友没有为难他,而是提前离开了。从卫生间出来,朋友已然不见身影。他强作镇定,寻找旧路,却心乱路迷,怎么看都不对劲,再往回走,却连卫生间也找不到了。他羞于问人,如没头苍蝇般胡拱乱窜。正忧急间,前面房门传出老刘头的说话声。他小跑过去,扶着房门,向内张望,满眼都是熟悉的面孔。原来,他竟从另一个方向绕了一大圈回来。

  师生们谈论高亮的事情。自从出事以后,这个脾气古怪的男生已经好几天没来学校上课。老刘头建议说:“你们能去看看他,问问到底有什么想法。”

  许梅许诺:“这个我来组织。”

  叶华强趴在对面空床上,反对说:“老师都去过了,这种人还想他就什么?要我说,就叫他蹲家里。”

  李素嫣瞪眼说:“还好意思说呢?要不是你,能有这些事啊?”

  “老大人哎,事都是他惹的,怎还怪到我头上的?”

  班主任命令说:“你也一起去,跟人家道歉。”

  叶华强双手倒撑,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我才不去呢!”跳下床来,掀起衣服,指按腰侧。“呐,给我妈弄小板凳砸过的,青还没消呢。我还给周老虎掴过的,检查写一遍,不深刻,重写。他头一缩躲家里,什么事没得,还求他来上课,想美的哦!”

  老刘头咬着牙说:“是是要给我气死得的?你给我去!”

  学生噘着嘴道:“实在要我去也行,他先给钱赔得了。”

  “赔你什么钱?”

  “不是我钱,你钱,”男学生歪嘴一笑,“你住院医疗费,还有精神损失费、营养费、误工费,一样不能少。他要敢不给,我带人上他家拆瓦去。”

  学生们都笑了,老刘头也跟着笑。“这东西本身不小,还能搞黑社会呢。”

  花子甩手说:“这块没得你事,不要登这边碍事绊脚,给你两个小铅壳子,找背旮旯地方玩去。”

  叶华强伸过手,说:“行呢,拿来。”

  “呦,还真要脸呢。你过来,我给你。”女生笑得很暧昧,看起来很危险。

  男生见了,身子往后缩。“我不去,你撂过来。”

  李素嫣说:“腆死鬼,给他两个挖脑。”

  老刘头告知学生们,带完这届学生便要退休。学生们纷纷表达不解与留恋的意思。花子劝道:“刘老师你岁数也不大,面相也显年轻,照我说能再干十年,不是也笑眯眯的?”

  老头脸上的褶子翻成了大波纹。“这丫头鬼精的,老师欢喜。你呀,能给精神多用登学习上面,老师更欢喜。你们啊,一个个都有出息,老师最欢喜!”

  一个老妇人手提保温饭盒,走进门来。有人认出这是师母。学生们纷纷起身相迎。师母头发花白,慈眉善目,步履却有些迟重。她取出蛋糕,硬给每个学生都分发一块。老刘头将要用饭,更有护士进来提醒探视禁忌,学生们便提出告辞。老刘头叮嘱学生们注意回程安全。

  在张家门前路边稍作停留后,少年们道别离去,只有叶华强留了下来。他兴致高昂地告诉朋友,芦苇丛深处有鸟窝。

  朋友俩放好自行车,翻过石子大路,一头钻进路南坡下的芦苇丛。甫一进来,其间情状颇有奇趣。满眼层层密密都是芦苇,如竖插周遭的枪戟。随处可见瓢瓢藤攀附芦苇杆或其它草茎,新绿的果实半遮半现,点缀藤蔓间,鲜嫩可爱。张振安跟在朋友后面,拨动浓密的茎秆,随手揪下瓢瓢果子,往嘴里塞送,满口脆爽。朋友俩沿坡而下,直抵河水边上。水面大约三四米宽,水质幽黑,水流无声无息,缓缓向东而去。水中的芦苇要疏落些,腐烂腥湿的气味更是难闻。每到秋季以后,芦苇收割完毕,河水干少,小伙伴们协同前来,作坝摸鱼,总能捉到不常见的鲶鱼和昂刺鱼。前面的朋友忽然大笑起来,似乎有所发现。张振安贴靠上去,下巴搭住同伴的肩头。只见数根芦苇杆挂住一只小巧的鸟窝,几枚淡蓝色小鸟蛋半藏其内。朋友掏出鸟蛋,假作变戏法,一番装模作样后,摊开手掌。他小心接在手里,生怕给弄坏了。过了片刻,他们又在水面上发现一只硕大的水鸡窝。一只成年水鸡冲天跳飞而起,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不停鸣叫。张振安自告奋勇,脱掉鞋袜,涉下水去,小心探避淤泥下尖刺的芦苇根。水鸡蛋布满褐色斑点,共有三枚,比黄鸟蛋要大出不少。

  上岸后,他向朋友展示两只手,示意已不能再拿下新的蛋了。朋友却将双手一摊,笑着说:“我还有呢。”

  时间待得长了,芦苇荡里的光景便有些难熬。浓密的芦苇丛遮风闷人,酷似樊笼。数米外的马路上偶尔传来过路人靠近又远去的声音,但看不见他们的身影。张振安浑身难受,有点透不过气,心中焦躁渐起,脖颈上不知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隐隐生疼。“走吧,差不多了。”他按捺不住了。朋友却将手往前一指。前方不远处有道供人临时穿行的小土坝,连接大路与沟南通向另一个村庄的阡陌小道。

  前面的叶华强猛地停下脚步,遥指芦苇丛缝隙间半隐半现的土坝,嘟囔道:“哪个给蓝衣裳撂这边的?”他看起来紧张又疑惑。

  张振安伸着脑袋看过去,歪起脖子细细端详,猛发一个激灵。“不好!”他大叫了一声。

  “哎呀,跑!”叶华强迅速转身,用力拉了他一把。

  朋友俩胡乱拨动遮挡的障碍物,荆棘也不管不顾,跌跌撞撞地冲出芦苇丛,爬上马路。张振安略查周身,不仅脸手都被划伤,手中鸟蛋也无一幸存,沾得满手都是蛋汁。“跑啊!”朋友气喘吁吁地催他。两人向不远处的小诊所跑过去。“坝子那边有鬼呢。”他们告诉里面的人。小诊所里挤着五六个病人与家属,大家闻言都乐开了花。转而,人们将信将疑起来。一个青年人愿意出头,跟随少年们前去查验。顺着指示,此人独自翻下被踩踏出来的小径。不一会儿,芦苇深处传来“哎呀”一声惊呼。两个小伙伴撒腿便跑,直到小诊所门前才敢停下脚步。那年轻的病人家属翻上路来,铁青着脸,连说话都结巴了。很快,非同寻常的讯息传遍整个小村庄。

  小伙伴们不敢过于靠近事故现场。一个前去刺探情报的胆大的小孩绘声绘色地讲述某些细节,吓得旁人强行捂住其嘴巴。张振安告诉朋友,死者很像他们在县医院走廊上撞见的老头子,当时老头子坐在轮椅上,穿蓝色衣裳,还冲他们笑呢。他的朋友说安哥别玩这套,哥见过大世面的。他大谈特谈僵尸恐怖片,还模仿电影里学来的僵尸动作,跳着掐住朋友的脖颈。忽然,马路上哭声一下子高亮起来。小伙伴们停下嬉闹,踮足引颈。原来,老头的家属赶到了现场。过了片刻,死者蒙着白布,被抬了上来。在女人凄厉的哭声中,担架推进拖拉机的拖斗。拖拉机轰隆隆地发动了,缓缓破开围观的人群,向着西边离去。村民们就地分享谈资,过了好一阵子,人群才渐渐散却。一个大人下得坡来,指着小伙伴们呵斥:“还不家去,登这边望,给你一个个都拖去!”小伙伴们冲那大人做鬼脸,呼啸左右,跑回庄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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