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别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校园没有发生叫人意外的变化。教舍俨然，红砖青瓦；花木葳蕤，争奇斗艳，墙角下的野草应是繁密高长了些。这是个晴朗的早晨。太阳刚刚出离树梢头，空气的热度便快速升腾起来。知了躲在围墙两侧高大树木的枝叶间，不知疲倦地嘶鸣，搅动夏日早晨的躁意。从离开家的那刻起，张振安感到心头敲响了代表兴奋、期待与不安的鼓音。进入校园后，越靠近教舍，那种无法抑止的震颤感越发强烈。他心里很清楚，从今天开始，属于他的小世界即将发生变化，生活将拐向一个难以预料且注定插着荆棘与充满挑战的方位。每次想念起来，他常有力不从心之感，因而心情沉重。他心知自身太过弱小，无法扭转生活的航线，就好比墙角下苟活的小草，一直都在奋力生长，但终究无法避免被割除的命运。
教室里坐满了学生，喧声搅拌火热的气息。叶华强斜挺身子，两腿绷得笔直，使力倚挤后桌。学习委员被夹在狭小的三角空间内，拿拳头捶打恶作剧者的后背，脸蛋逼得红通通的。花子托腮旁观，笑容暧昧，两不相助。
叶华强见朋友进门，喜笑颜开。“安哥驾到！看，哪个妖精都拐不走。”他缩着脖子往桌下躲。
张振安抹了一把鬓角的汗水，说：“天，真热啊！”
李素嫣掏住了捣蛋者的头发，将他扯了上来。“死小强子，真想死啊！要我带文具盒子，大号蜂窝煤，啊，没没见过啊！”
“我头型，我头型！”叶华强拍开女生的手，整理油亮的中分头，“老大人哎，现在给你机会，以后想我也不让的。”
学习委员跺脚道：“我给你踡八国去！”
张振安帮忙扶正课桌，问朋友：“数学能能借到？”
“变也要给你变一本，你别啰咤啊，”朋友说，“昨晚上他没登家，他妈啬抠子，不肯借呢。下午再看看，再不借，哥给他房子烧得了。”
李素嫣问：“你怎到现在的？”
被问者挠首说：“本来也没想，我爸朋友家的。我以为说过了，就没着急...”
“你个傻子！”女生将汗湿而凌乱的鬓发捋到耳后，“我求爷爷告奶奶的，都差些个没借到。”
“哪个晓得难啊？有的人家卖得了，还有说撂得的、找不到的，我现在就还差一本数学。”
花子手指自己，笑着说：“现成救星登这块，你也不求？”
张振安顿时来了精神，喜道：“花大姐有多的？”
“多倒不多，不碍事，让给你。我们这些人，无所谓的。”
他闻言红了脸，忙摆手说：“那不了！我还是下午跟强子看看去。”
随着热量的不断积聚，偌大的房间内恍若蒸笼上了火。有人拿书本充当扇子，有人无可使用，只得以手作器，聊胜于无。班主任老刘头将折扇急躁地摆动数下，收拢起来，扔在讲台上，扬声道：“从该个开始，跟学习无关的，那些个小九九，各人都给我去得了！毕业班了，心思都给我收回来。那些个没得数的、还想混日子的---注意了，不要交头接耳！”
老头讲了足有半节课，内容并无什么新意。无非是强调毕业班的特殊性，如何激励心态以及怎么提高成绩，大概还是过往的陈词滥调。学生们耐不住性子听，也有可能是天气的缘故。
“那个分班嘛，”老刘头再将扇子对着腰口晃悠，的确良一抖一抖的，“我也不想多说，按各人期末考试成绩来。”
学生们早已知晓这个结果，闻言起哄起来。有个男学生获准起身，向班主任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是是快班的才能考上县中？”
叶华强抢话说：“这孩子怎赘要死的呢！还带脑袋瓜子来了，要要给你拔拔？”
那男生冷笑说：“哪能跟你比？能上快班都不上！”
小个子男生跳了起来，呵斥对方：“哥还说过能上天的，请你也给我传传。”
“哎喂，牛皮大王！”
“嘿，哥就是牛皮，来咬我啊？”
老刘头拿扇子敲了叶华强的脑袋，呵止藉藉众口。老头缓和神色后，抚慰众人说：“老师都一样的，只要肯用心，勒着屁头朝上爬，哪块都有出息！上快班的要注意，更要争上游，不能给老师丢脸。”
共有九个学生被分配到新班级，黄晟杰是其中之一。小胖子平时成绩中等，期末的表现却非常亮眼。新班级的教舍建在生活区内，乃是前所未有的创举。校方特意新起一栋砖瓦房作为教室，显得对首届实验班的重视。这栋长房子靠近分割生活区与教学区的围墙，与一排高大的山杨树相对，中间隔出狭窄的走道。张振安与同学们赶到的时候，不少学生已在教舍前的树荫下等待。他在人群中发现了许梅。女孩身着蓝色白底的碎花连衣长裙，一头长发像坠流的黑色瀑布，上头夹着粉色发卡，看起来好似童话书里走出来的洋娃娃。他化作了一只惊起的小鸟，兴冲冲地加入本班男生组成的小型观赏团，将脑袋贴在新教舍散发出油漆味的窗户，任由火热的阳光罩覆全身，内心充满躁动与狂想。接着，一行男生又绕往教舍后面，挤在教师宿舍前的水龙头下，撩水冲洗汗津津的笑脸。最后，他们折向西面，快步穿过小广场，来到食堂院前，轮番推拉上锁的铁栏院门。
一阵煎熬人心的等待过后，新的班主任周老虎终于阔步而来，看起来容光焕发，得意非凡。中年教师亲自打开房门，学生们跟了进去。教室里除了一张放好的讲台，别无它物，墙壁刷得雪白，满是潮闷的石灰味。五十个师生待在里面，一点也不拥挤，后面还余下大片的空地。房梁上吊挂四盏两组电棒灯管，灯管间各悬挂一台大电吊扇，全都是新办的。一个焦急的学生不等班主任发号施令，旋扭墙壁上的控制开关。电吊扇搅动温热的劲风，劈头盖脸而下，暑热感大为消减。班主任就着花名册，唱名完毕，将一小串钥匙交给赵茵茵，安排学生们搬运桌凳。
学生们来到教学区原毕业班门前。赵茵茵打开其中两间教室的房门。因事先没有约束，场面很快失去控制。赵茵茵喝止无用，急得眼圈都红了。在许梅等人的帮助下，混乱局面稍稍得以控制。
张振安担心好桌子被人抢光，浑身上下仿佛乱钻着一群不安分的老鼠。孙培健歪歪地站在不远处，双手交叉胸前，不时颠动单腿，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张振安打趣说：“嘿，你怎不抢桌子的？”
高个子男生冷冷地瞥他一眼，反问：“你怎不去的？”
他硬着头皮说：“好桌子都让给你。”对方含有攻击意味的回应让他不自在。
“当钱当肉？还不晓得是是自己的，跟真的呢。”
黄晟杰调笑说：“要真的呢，洋诗人给眼剜得了？”
李素嫣与许梅等数个女生们围在不远处，斜眼看过来，娇声娇气地说：“请你两人不要欺负人家----神经病！”最后，她“扑哧”一声，笑弯了腰。孙培健见了，连声冷笑。李素嫣红了脸，喝问：“鬼笑什么，吃狗屎了，活腻得了？”
被骂者仰头朝向天空，半晌憋出一句话：“哼，神经病！”
张振安感到尿急，拉着黄晟杰去上厕所，再回来时，人潮刚好散尽。朋友俩挑中一套差强人意的桌凳，搬了出来。绕过教舍的拐角后，他们撞见了乐子。只见火辣辣的阳光下，孙培健叉着双腰，不时擦拭额头的汗水，表情似笑非笑。其同伴却是李素嫣。小个子女生的小脸汗津津的，高坐在桌上，指指点点，情绪激动。可以听出来，女生嫌怪桌子过重，要求合伙人独自操办，她负责两条凳子即可。孙培健不认可如此安排，要求男女平等。两人斗着嘴儿，谁也不让谁。
“走，走，上阴凉地方。”黄晟杰催促说，他想看看热闹再走。
他们刚在对面教舍的阴影下停住脚，忽然有人大喊道：“让让让！”
人们都惊看过去，一个男生从教舍的角落处闪了出来。此人个子不算高，身材看起来也不算强壮，头发蓬乱，衣衫不整，脚上的解放鞋鞋尖还破了个洞。让人瞠目的是，此人怀里抱着一张课桌。这个行貌奇异的男生一边大叫大嚷，一边急步越众而去。沿途的学生们纷纷为之侧目。
李素嫣手指过去，兴然道：“你看看，你看看人家！”
孙培健不慌不忙地说：“他是痴子，你是神经病，天造地设，神仙眷侣。”
“你……你……”女生气成了结巴，绰起两只方凳，恨恨而去。
“两个看炎闹的，来一个帮忙呢？”孙培健冲围观者们招手。
黄晟杰摇头晃脑，娇起嗓子说：“鬼子哎，你也学学人家！”
张振安附和：“洋诗人，不能给人家说出话啊。”
他们打算一鼓作气，但桌子实在太重了。勉强挪出半程，黄晟杰直怪臂酸手痛，着实难忍。前方拱门下恰有一处树荫，可作暂息。许梅等数个女生正在树下休息。张振安鼓促同伴，挺直腰板，憋足力气。在女生们的注视下，他们越过荫凉地，钻进圆拱门，忙不迭扔下桌子。再检查手面，已被桌子棱角勒出深深的血痕来。
桌凳陆续搬入以后，教室渐成模样。学生们喜气洋洋，交结左邻右朋。片刻过后，周老虎走进教室。班主任发表新学年的首次演说，包括毕业生的义务责任、不容乐观的升学形势以及新一学年的展望等，与老刘头所讲大同小异，只是嗓门更为昂亮，更有感染力。结束演说前，周老虎宣布主要班干部的任免。许梅任命为班长，学习委员是赵茵茵。
周老虎再次回到教室，宣读新学期的作息计划。接着，他开始安排调整座次。随着一个个指令的下发，房间里的学生们骚动起来。
他的座位本是靠后，自思个子不高，眼睛不大好，向前挪上一挪才是妥当的。仿佛是听见了他的诉求，周老虎很快报出他的名字，令向前移动位置。他不无遗憾地望向黄晟杰，朋友俩同桌还不到一个小时。便在新座位上，他留意到许梅与李素嫣并肩而立，正在斜前方不远处，仅相隔两排座位而已。他的心像被什么小毒虫给刺了一下，然后便生了病。他死死盯住周老虎那张可怕的大脸，渴望那不停翕张的嘴巴里再次蹦出自己的名字。然而，周老虎点名的速度越来越慢，仿佛下一秒便会说：“就这样吧！”他的心情逐渐低沉，希望正在加速离去。周老虎的目光飘忽不定，最终锁定到了他，叫出他的名字。
“你，往前面来！”他听见一个声音说。
他分辨了一下，确认那是周老虎的声音。他慌里慌张地跳出来，茫然地向两边张望。他小心翼翼地迈出一小步，再急急跨出一大步。他知道自己定是蠢笨极了，因而努力放轻步子，生怕踩出一点儿声音。他越靠近那个意想的位置，越觉得身体发虚，两腿发软，仿佛浮游云端。终于，他来到桌位旁边，停下脚步，怯生生地盯向黑板。
“能，你就登那边！”周老虎说。
他不知如何形容那种心壁被撞破的心情。在那一瞬间，巨大的满足感包围着他。他残忍地窃取原本属于别人的稀世珍宝，拿怜悯而羞愧的目光瞥看原主人。然而，这个倒霉蛋竟是面无表情，毫无留恋地往后面去了。他欣慰而贪婪地看向空荡荡的桌面，向着座位靠坐下去。刚刚及半，他猛然想到此时不应坐下。只听得“呱啦”一声，他弄翻了凳子，双肘仓促架住前后桌，这才免于进一步狼狈的局面。他羞得无地自容，退入座位，垂眉敛息，不敢稍有动作。
过了许久，他才留意到自己的新同桌。同桌不是别人，正是稍前单人搬桌的生猛怪人。在上学路上，他偶尔遇到此人，知晓大概住在哪个村子，却从未打听姓甚名谁。新同桌从后排返回，立刻向他通报姓名村籍。此人名叫郭子威，家住他所料想的那个村子。
他正欲自报家门，新同桌突然跳站起来，登上凳子，一只脚踩住桌面，挥臂扬指，大喝道：“嘿！叫你们拾掇拾掇，一个个没听见啊，吵什么吵？”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教室里的杂声顿被压抑下去。
后排有个学生笑骂道：“二痴子，你来你来，看我能能给你皮扒得了！”
学生们心领神会，轰然大笑。郭子威不甘示弱，与那男生隔空谑骂。
新班长命令：“你快下来，像什么样子？”
郭子威不情不愿地跳下桌，将绾起的袖子再往上捋，“班长你看看他，也管管他呢！”
李素嫣冷笑说：“自己浑身绿毛，还说人家小鬼？”
郭子威皱起眉头，不客气地问：“你是哪个？”
小个子女生瞪眼说：“本小姐名讳，是猪头听的？”
郭子威脚踢同桌的凳子，“你是是姓张，给那个拖拉机轧到的？差些个就轧到头了，你命真大！哈哈！”
他伏在桌上假寐。前桌的女生们侃侃而谈，聊说内容大多都是些日常琐闻。令他感兴趣的话题也是有的。女生们谈到，黄老师被调回了城里，女老师也快要结婚了。她们还提到了任课教师的安排，除了周老虎，其它老师都是原毕业班的教学骨干。不过，女生们的谈话经常被人打断，肇事者正是他的新同桌。他发现，新同桌太喜欢哗众取宠了，或当众表演拳脚功夫，或要求众人观看其表演舌吸圆珠笔笔帽，或掏出一把干巴巴、灰不溜秋的莲子，强行分给周围的学生们。
“不会是我的朋友。”他不喜欢这个人。
李素嫣对新邻居展现出了明显的厌恶，言辞间多含嘲谑。不过，当她发现这家伙拿语文课本乱拍苍蝇时，两眼一亮，软下口气，央求借书一观。男生相信女生将要助力灭蝇，非常爽快地交出了课本递。
李素嫣大略翻过课本，确认这是本好书，央求说：“我跟你换本书呗！”
郭子威困惑地眨着眼睛，问道：“你怎不跟他们换的？”
女生娇声说：“你人好嘛！”
郭子威发寻起苍蝇来。李素嫣以为对方同意了，喜不能禁，将借来的坏课本扔给男生。她这本书不仅书面污损严重，还缺失了部分书页。郭子威忽然发动，只听得“咕咚”一声，抢回自己的课本，连同桌上书包，一股脑儿塞进桌肚，再将破书扔还回去。他一边搓揉撞痛的膝盖，一边龇牙咧嘴地告知对方：“你想美的呢！”
学习委员走了过来，与班长交接房间钥匙。与后桌男生目光交汇时，高个女生轻微点头示意。分完钥匙，她又瞥了后桌男生一眼，微露窘色，转身离去。许梅回看桌后男生，面露不解之色，“她家跟你家好像不住一起吧？”
他不敢去迎对方的眼睛，支吾着说：“我...我...她...她家住河南。”
旧同桌的笑容不怀好意，“你家也住河南？”
“才...才不是，其实...就是...嗯，她大姑家离我家不远，”男生将去年送女生回家的事予以通报，强调这是叶华强的主意。
李素嫣认为这是个编造的谎言，许梅却予以采信。她向同桌解释：“我看他是老实人，她也木讷木讷的。两人不是一个班的，平时也不登一起，怎能凑一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