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大半个天空挤满杂乱的云朵,这边一大堆,那边几小撮,其中大多是白色的,也有灰色的、银色的。太阳匿迹在最大的云团后面的某个地方,不知所踪,本该通透的天边呈出一片惨淡无力的光彩。他在长教舍东侧山墙下站了好一会儿,歪着脑袋朝天上望了好久,结果什么也没发现。“没得用,什么用都没得。”他长叹了一口气。他感到自己就像缺少阳光滋润的小草,正在快速枯死,直至腐烂成灰。这是无比郁闷的一天,简直糟糕透顶。他先是在上学路上坏了自行车,紧赶慢赶才险险未迟到,他还欠着修车铺老头的修车钱。接着,他被人藏了作业本,半天才找回来。他知道这是谁干的好事。便在几分钟前,他被郑老师批评上课注意力不集中。听口气,物理老师似乎打算撤换他的课代表。
“我想回家。”他心里很难受,不愿往教室去。
接近教室房门,里面传来令人不安的动静。他预感到了不妙。果然,又出了新状况。在出门上办公室交作业本前,他将黑板擦得很干净。此时,黑板上却被人大大写下“张振安、女人、狗”几个粉笔字。几个粉笔字故意写得歪歪扭扭,像一条条可怕的毒花蛇,冲他吐弄阴险的火舌。他只觉气血直冲大脑,两个男生却将他拦了下来。
可恨的小个子看起来悠闲、凶狠而得意,利用前后桌撑动双手,来回摆动身躯。“你们别拦他呢。”他说。
学习委员从门外进来,威胁说:“死小强子,是是皮又痒了!”
叶华强挤眼一笑,说:“老大人,畜生要要先扣起来啊,咬人狂犬病怎弄?”
小个子女生跺了跺脚,显得无可奈何。“花大姐,你怎不擦的?”
花子歪了歪嘴巴,说:“小强子不给喽,班长都没得用。”
“班长没得用,你也没得?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学习委员笨拙地甩手,看起来有点滑稽。
花子轻描淡写地哎了一声,笑着说:“有人不怕死,我也蛮欢喜炎闹的。”
李素嫣擦掉了那些恶毒的文字,但并未浇灭被辱者怨恨的火焰。他激动得心脏狂跳,不能控制双手的颤抖,压在两腿间好一点。然而,叶华强却是越发造作,上课后犹在挑衅,不时挤蹭后桌。他快要气疯了,便蹬踹前桌的凳子。一来二往,动作渐大。黄老师瞧见了,一张痘痘脸跟抹了胭脂粉似的,连推带搡,将犯纪的学生们轰出了教室。
下课后,英语女教师将学生们领到班主任的办公桌前。“这两人我没得办法教了!”她控诉说,看着便要哭了。老刘头拿教棍在学生们屁股上各抡数下,陪着笑脸将代课老师送出办公室。
班主任刚回来坐稳屁股,叶华强便恶人先告状。小个子男生声称后桌踹他的凳子,“败坏课堂纪律”。此为现学现卖,黄老师用过的。
面对老师的质询,张振安控诉对方近来种种劣迹,包括偷藏作业本、打扰上课、制造流言、分化孤立、在板凳上涂抹胶水以及放掉自行车车气等等,不可尽述。话到最后,他无法克制悲愤之情,急得嗓音都变了。
“嗯,很好。”老刘头采信了得意门生的说辞,又绰起了棍子。
叶华强抚摸生疼的屁股,咬着牙问班主任:“你怎就信他的?”见班主任举起棍子,忙陪笑说:“我要打报告!”
“鬼头鬼脸!”老头指指点点,“什么鬼话,抓紧说!”
叶华强扬声说:“我举报,他乱搞男女关系!”
此言一出,办公室里的气氛立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张振安想要争辩,老刘头却示意不要多嘴,盯着告讦者说:“你不要胡说八道。”
告密者嘟囔说:“我估计的。”
老头勃然大怒,一边甩棍子一边说:“你估计的,你估计的!”
老刘头带着学生们离开办公室,来到操场靠近围墙的偏僻一角。两个男生沿碳渣跑道小跑靠近,好奇的目光在师生三人身上扫来扫去。老刘头看了看表,呵斥说:“不晓得要上课了?”跑步者们吃了一惊,匆忙离开跑道,其中一个被分隔跑道的砖坎绊了一跤。叶华强乐得拍腿大笑。
老刘头拉住学生耳朵,骂他:“你还有脸笑人家,相相信我给你捶死得了?”
小个子拼命地踮起脚尖,谄笑着说:“刘老师好好治治他,我给你拿棍子去。”
老教师指戳学生额头,说:“你最好给我讲清楚了!”
学生却装起了糊涂。“有什么好讲的?”见老师再拉耳朵,忙缩身躲避。“呐,是你逼我讲的。”
老头催促:“有屁快放!”
学生有些犹豫,不过到底还是开了口:“我怀疑他跟姓许的有一腿。”
“不是的!”被告者立刻反驳。
老刘头问:“你怎晓得的?”
“我怀疑那女的看上他了,调座位就是她撺掇的。”
“怎撺掇的,你亲眼看见的?”
学生挠首说:“你问他自己,反正不宜当。”
老刘头拉住告讦者的耳朵,作色说:“狗嘴里吐不出人话,你没没跟人家瞎嚼蛆?”
“没,没!”见班主任不大相信,学生解释说:“我不喜欢登背旮旯子说人坏话、捅刀子,我肯定不学汉奸走狗啊!”
老刘头说:“你不要以为你爸爸请校长老师吃顿饭,你就尾巴往上翘,是天子门生,无法无天了。我告上你,我安排座位为你好,你爸爸眼都望瞎得了,你就不晓得啊?你说这个胡话,我听听就算了。要是再有一丁尕风吹草动,看我不给你皮扒得了!”
“你有有什么说的?”老刘头问留下来的学生。
“我没,他瞎说的。”张振安说。
老头表情凝重,也很疑惑。“那东西调皮不假,没说过那种胡话。”
“真的,刘老师。”他坚持。
“天下没得没来路的因头。许梅没跟你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事?”
他只得将年前发生的那件事告诉班主任。“她可能也是好心。”他解释。
老头的神情终于松动了。“有就有没得就没得。你不要怕,老师相信你。”
他得到了鼓励,立刻告发:“他罚站时候偷玩游戏机,他还跑得玩去,要下课才回来。”
负责敲钟的孙老师走了出来,手里提着小锤子,快步走向教舍一侧树下吊挂的大钟。老刘头再次看了看表,交代学生:“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报告,我来治他。你是好学生,要好好学习。成绩搞好了,老师欢喜,家里大人欢喜。你跟你大哥都有出息,你爸你妈也长脸,你说是是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临时调整为自习,起因是老师们要开会。李素嫣惦记新一期黑板报的事,跑去找班长顺子商量。如此一来,自习课堂更是乱成了菜市场,有人甚至偷偷溜出去玩耍。末了,学习委员想起来还有一个新同事。新同事不是别人,正是张振安。他第一次被安排参与这个任务,既怀荣光又有点忐忑。学习委员招呼他近前,分配了誊录诗句的工作。张振安心想开会不带我,拿我当小工呢,心里不大痛快,转念自认新手,似乎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粉笔拿在手上,但他发现自己无法用心干活。不是因为别的,还是跟叶华强有关。坏家伙在房间里跑来跑去,故意大声说笑,就像只总嗡嗡叫的可恶蚊子。学习委员呵斥数次,没起到什么效果。他心里憋着一股气,努力将那个滑稽小丑当成空气,却完全做不到这一点,即便眼睛不看对方,脑海中却不停跳跃其活灵活现的身影。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将怨恨的目光投过去。小个子男生却早有预料,拿挑衅的眼神反瞪过来,好像在嘲讽他:“你能给我怎安?”
他一时心如乱麻,扔下粉笔,去看班长顺子缘尺画线。顺子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子,入学时成绩拔尖,现已沦为中等。此人有个一般男生所不及的显著优点,性格外向不拘谨,是班里少数能跟女生们打成一片的男生。他观看班长作画,自矜合伙人的身份,便以批判的眼光看待工作,进而想到了一个优化版面的主意。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思路靠谱,将会获得满堂彩,便将想法告知了班长。不曾料到,顺子皱着眉头,反应很冷淡,说老改不好吧,还要拆东西,一堆素材没用呢。他闻言脸上火辣辣的,不知如何应付。学习委员从凳子上跳下来,说我看挺好的呀。顺子说我们素材已经多了。李素嫣故作神秘地说你道友应该还差的。顺子闻言笑了,说估计她不会朝我们要的,上次我们给她,她还嫌好说歹的。李素嫣说还真跳起来了,我看你巴不得请她呢。
身后有人放肆大笑。张振安打了个激灵,粉笔字都写歪了。他心里好像烧着了火药,连自己都吃惊地呵斥道:“都别吵了!”他以为自己的忽然爆发就像晴天里炸响霹雳,定会惊动四座。然而,仅是后排几个学生冲他奇怪地扫了两眼,转而继续说说笑笑。“没得用。”他为自己感到悲哀。“小小蚂蚁拿吃奶的力气搬起石头,希望激起惊涛骇浪,结果却连一小圈涟漪也算不上。”
叶华强高坐不远处的课桌上,叉开双腿,一只脚踩住前桌凳沿,嘴角抽动轻蔑的笑容,怪里怪气地说:“就是干小工的,真拿自己当干部呢!”
桌主人和应说:“人家是课代表啊!”说罢,两人仿佛演滑稽戏,相互击掌,哈哈大笑。
他听了心里炸了锅,正欲上前理论,许梅从后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班长顺子。隔壁女生环视整个房间,说你们班自学就这样子,你班长怎当的。这话说得不急不缓,房间里的嘈杂声却神奇地收敛下去。与叶华强嬉闹的男生一把将前者推开,匆匆趴在桌上,摊开作业本。小个子男生挑逗无果,凶巴巴地瞪了两眼,悻悻地回前排去了。
顺子自嘲说:“你不晓得,我们是标准鸭槽堂。”
许梅眨着眼睛说:“你还好意思给我拖下水。”
学习委员拉住援军的手,笑问:“你们准备怎样了?”
隔壁女生莞尔一笑,数着手指说:“人员没定,框架没搞,素材没齐。”
李素嫣说:“有我们大班长坐镇,你有什么好怕的?素材随便挑,就现成的呗!”
许梅说:“上次给我们素材不行也就算了,他那个字哦,丑没得边了。”
“我看,我们班还行呀,”小个子女生说,“我看他就没用心,糊糊挡差事,你不能饶他啊。”
许梅抿着嘴发笑,说:“我同意狗头铡伺候。”
顺子笑着说:“我字丑有什么关系?不正好显你字好看嘛。”
李素嫣将现行方案与张振安新想法分别作通报,许梅认可了后者。“这位同志提的哦。”女生指了指张振安。他受宠若惊地匆匆投去一瞥,正好对上了隔壁女生探寻的目光。他假意继续专注工作,心头像浇下掺蜂蜜的健忘水,完全弄不清接下来该誊的内容,却装着一板一眼地写下去。
许梅将欲作画,见顺子叉手不动,笑问怎还不去做事的。顺子说你画你的,我就看看,顺便偷偷师。许梅说要么别偷懒,要么交学费。话是如此说,女孩却动起手来,小手如腾转的雀鸟般上下翻滚,左右挪移,动作十分洒脱。不一会儿功夫,一簇别致的牵牛花丛雏形在黑板中间显出轮廓。不少学生被吸引了注意力。张振安看在眼里,加入围观的行列。
叶华强靠上前来,歪着脑袋,嘴里嘀嘀咕咕,见没人搭理自己,踢着走样军步,大摇大摆地甩手出门而去。片刻过后,有人叫了一声。张振安惊看过去,只见小个子男生满脸得意,侧着身子,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后门,再看黑板,角上誊写殆毕的两首小诗已被抹烂了。他血气上涌,急步尾随而出。肇事者双手插在裤袋,仿佛没事人一般。他冲撞上前,二话没说,用力揪住对方衣领,凶狠地推搡一把。这下推送倾注了积聚的怨气,不小心使上了极大的力道。被袭者措手不及,翻了两滚,坐在地上,两眼瞪瞪地看过来,那表情像看到怪物似的。不过,小个子快速作出了反应,跳站起身便扑过来。曾经的朋友俩扭打在一起,不顾丝毫的体面。学生们赶了出来,将两人劝拉分开。
叶华强气红了脸,嚷嚷道:“哥当你是朋友,就这样对我的?没得良心狗东西!从小到大,多少好处都打狗了?那次烧火,要不是哥家里顶着,给汪校长说好了,你一个个能安安稳稳,什么事都没得?”
他气急难耐,大喘如牛,却一个字眼也憋不出来。对方见了,却越发得意,指着被抓破的手面,展示给众人。“看看,都看看,这东西真是畜生,还会挖人呢!”那口可恶的嘴巴像簧片一样快速翕张,令人难堪的字眼喷涌而出。他只觉满腔怨恨如洪水,完全听不清身旁其他人在说些什么,只想冲上前去,将那洋洋自得的坏家伙摁倒在地,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他奋力挣扎,企图脱身阻拦,只听得“哎呀”一声,似是打到了什么东西。蓦然转头,他一下子目瞪口呆。原来,许梅的嘴唇被刮破了,渗出了血来。他再也忍不住,像个被欺负的小孩子,哭出了声来。
在许梅的安排下,顺子与几个男生将叶华强劝带离开。许梅喝散围观的人群,与李素嫣夹带当事人,来到教舍东侧山墙下。女生们一致认为,此事应该上报,严肃处理。而此时,张振安却是失魂落魄,恍若霜打的茄子。李素嫣跺脚说:“洗洗去吧,狗爪子可能有毒。”于是,两个女生离开山墙,往小树林后教师宿舍方向去了。张振安迟迟不见女生们回来,不愿待在靠近主干道的地方。但他不敢循着前面,选择绕过自行车停放处。行至小树林西南角落,他惊见两个女生正在西侧小道上窃窃私语,面色都不大好看。他不敢打招呼,慌里慌张地折进甬道,茫然不知所往。“真是狗屎,”他嗓子干得要命,“能掉得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