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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青色往事之晨花 硃名 5890 2024-11-12 16:44

  不知不觉中,窗外的夜色已然凝成一块,远近景物都融染在朦胧的微光里,但天边还是灰亮色的。小操场尽头处,紧靠围墙的厕所黑漆漆的,像一只潜伏的巨大怪物。大概在半分钟前,叫人讨厌的叶华强消失在那里。张振安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迟迟不见对方返回的身影。他忽然有些不安,挺直腰身,抚摸发凉的额头,扭动僵硬的肩膀。

  教室前后各悬一盏六十瓦的电灯,靠前那只灯泡不停闪跳,就像幽灵眈眈凝望的眼睛。窗户玻璃结出密密麻麻的小水珠,不停闪烁微弱的荧亮,只在他额头贴靠的地方留下一摊破碎的水污。两位班长正在完成黑板报最后的工作。干活的同时,他们嘴上也未闲着,仿佛天底下的嬉皮话都被他们说光了。寒气从敞开的房门闯进来,穿透衣裳,肌体生凉。他百无聊赖地徘徊片刻,拖过凳子,跪在上面,下巴垫住窗台,任食指在玻璃上胡乱游走。水珠汇成多行,滚滚滑落。眨眼功夫,整块玻璃水色狼藉,惨不忍睹。他索性登上桌子,在更高位置工整地划写绝句。然而,下行的水线如伤心的眼泪,破坏了什篇应有的美感。

  透过水迹漫散的玻璃,他瞥见小操场上掠来一个晃动的人影,便摆出受到打扰的厌恶表情看过去。叶华强一边抖动衣领,一边撞进门来,轻蔑地扫他一眼,径往里面去了。他怏怏地返回座位,抱起书本,打算预习一段课文,却几乎一个字眼也读不下去。

  老刘头夹着皮包,嘴里叼着香烟,匆匆进门,身后跟着学习委员李素嫣。叶华强将游戏机推进桌肚,从容老练地抱起书本,冲班主任投去谄媚的坏笑。老头见了,喝斥道:“你躲那块就什么的?”

  小个子展示摆好的课本,说道:“我那个位置太臭了,登这边看一刻儿书的。”双手撑住两桌,跳进走道。“刘老师,我要打报告。”

  “一天到晚,贼心不死!”老刘头猛吸几口香烟,将烟头丢到门外,“你要报告什么?”

  叶华强说:“有人不爱护公物,朝桌子上爬,还跳呢。”

  张振安怒火中烧,欲告发对方偷玩游戏机,但班主任的心思都在黑板报上,并未追究下去。

  夜色浓稠得像熬烂的糖水,飘着甜腻而微带苦涩的味道。圆圆的月亮仿佛温暖色调的台灯,满天星光为之黯然。笔直道路延伸的远方,不见一个人影。道北村庄灯火点点,数道炊烟袅袅直上。天气似乎更冷了,但张振安并不在意。他玩弄并观察自己呼出的气息,道道白气在空气中翻滚,转瞬便消失不见。前方并行的班主任与女生们的身影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他们像神仙,腾云驾雾呢。”他觉得有趣。

  在前方十字路口,师生们停下车来。按照各自行程,两个女生需北向离队。老刘头不太放心,想送女生们回去。叶华强停车在粮油行外搭的棚柱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刘老师哎,你管她们呢,”他抱怨,“她们自己都说的,她们没得腿噢!”

  老刘头冲学生点戳手指,威胁说:“你是是皮又痒了?”

  他的学生嘿嘿发笑,说:“刘老师哎,我早些个家去,上大桥口买冷菜,那家猪头肉好吃,迟一刻儿就没得了。”

  老刘头从棉衣内掏出钞票,抽出一张,交代说:“来,给我上小店拿包烟去。”

  “得嘞!”叶华强乖着声调应和,小跑过来,接过钞票,“有有跑腿费啊?”见老师扬手作势,缩身跳开,“哎,你给我也不能要啊。”

  待男生跑远了,学习委员小声告发说:“他嘴越来越刁了。”

  老刘头表示认可。“这刺头最近不对劲,毛病太多,乘他爸爸还没走,上他家说说去。”

  李素嫣将声音压得更低:“他最近老跟街上小痞子混登一起。”

  老头警觉地问:“还有这事呢?”

  许梅帮腔说:“上周末吧,我们登街上买东西看见的。”

  “刘老师,你忙你的啵!”学习委员将手一指,“实在不行,这位同志辛苦一下子。”

  叶华强小跑过来,高声说:“老大人,你家里稀饭多烧些个!”

  李素嫣喝问:“什么意思?”

  叶华强说:“你不要请人家请晚饭?太晚就不要来家了,哪块没得床睡,不行就挤挤啵!”见老师又要拿人,将香烟跟零钱一股脑扔过来,跳上自行车,一溜烟地跑了。

  老刘头上车走了,张振安留了下来。老刘头询问了他的意见,他用羞涩但坚决的应诺作回应。他不喜欢自己不够体面从容的态度,但他庆幸自己做到了。

  李素嫣娇着嗓子说:“刘老师安排的,你晓晓得,你任务很重哦。”

  许梅回身说:“请你少说两句,别人家出力也不落好。”

  李素嫣踢了一脚同桌的车轱辘。“看,大美女帮你说话了。你更要好好表现,有老鬼跳过来,不要先颠,挡好了,我们先跑,还晓得啊?”

  隔壁班女生抿着嘴笑了,说:“你一个人头里先跑,不要带我。”

  小个子女生高兴地扭肩摆头。“梅子,还是你对我好!”

  许梅微笑中促狭的意味更浓了。“老鬼就欢喜吃腿长能跑的,还有口条长的。”

  李素嫣跺脚说:“有人欺负我,课代表呢,快帮我治治她!”

  “我看,要治也要先治你。”

  女生调皮地歪了歪脑袋。“我好看又可爱,哪个舍得下手?”

  “人家本来好好家去的,非要折腾人家。”

  “你不晓得,这人才上路子呢。”

  “所以你就下路子,给人家朝沟里带了?”说罢,许梅踩上自行车,率先上了路。

  北向的路同样铺就碎石,较石子大路要稍窄些。离开路口的村子不久,眼前转出大片的田野。张振安很少走这条路,印象中不过三四次。放眼望去,大地广袤似无边际,格调静雅而意味深长。侧后的天边月华半掩,淡白莹光倾撒,盈盈如溢水。树影斑驳,迷离行人的身形,恍若夜作的写生。前路笔直空荡,向昏暝的远方奋力延伸,好似光影织就的地毯。女孩们并车而行,或喁喁低语,或窃窃私笑,仿佛归巢的莺燕。

  张振安摁紧松垮的耳护,将破洞的毛线手套夹在指缝。“相比于男子汉意义重大的责任,小小的寒冷与饥饿算得了什么?”澎湃的心潮荡来荡去,他几乎不能自已。

  队伍跨过拱形小石桥,在前方丁字路口停下来。李素嫣问下面怎么走。许梅说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李素嫣撒娇说心里害怕。许梅取笑说哪个硬铮铮说不要送的。张振安忍不住插话说要不送送吧。李素嫣拍手说你看看人家,觉悟多高呀。许梅说我肚子稀饿的,那我先走了。李素嫣却抓住她不让。许梅说你拖那么多人打狼去呀。李素嫣说要是你给老鬼拖去当下酒菜,我不哭死得啦。

  一行人转向西行,穿过田野以及院落稀疏的小村庄,再折向南边,跨过一座小桥,再行半里许,停在村口一户人家后窗晕黄的灯光下。

  李素嫣离队后,剩下的夜行者原路返回。翻过小石桥,女生停下车来,拨开脖颈上围巾,手指向西延伸的幽暗道路,说你家走这边也通吧。这条路确实抄近些,大概里许外便是李家大堆。他没同意,说我送送你吧。许梅说天那么晚了,你也早些个家去。他坚持说刘老师叫的。女孩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两人重新上路,依旧是一前一后。他想要靠上去,却又胆怯,纠结许久,这才紧蹬几步,与女生并行。这番举动叫他手心攥满汗水。这时,鼻涕又不合时宜地出来捣乱。他伸出冻麻的右手,装着无意地摸了一把鼻子。

  女生瞥他一眼,说道:“晚上天冷吧?”语气中含有关切之意。

  他羞于应答,转而想到白天干的荒唐事。“啊,操...操场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我晓得,也不能怪你,”女孩稍稍沉默,“刘老师跟我说过了,叫我注意些个影响。我想想也对,不应该说那种话。”

  张振安急得仿佛浑身着了火。“我...我晓得,你是好心!”过于激动叫他几乎控制不住车身。

  “你是这样想的?”女生没有在意他的笨拙,露出释然的表情,明显地加快语速:“说实话,我真不喜欢那个人,太皮太差劲了。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你是好学生,不要跟那些人混登一起,影响人生前途。我这个话,你不要跟人乱说,自己心里晓道就行。”

  “那个...不是我捅出去的!”他恨不得将滚热的心掏出来,“我保证,保证不乱说!”

  “人和人登一起,矛盾肯定都有,”许梅说,“不管怎说,不能随随便便就上手。暴力解决不掉问题,最有可能激化矛盾,你说是是的?”

  “我晓道...嗯呢,我错得了。”

  路边闪出几个大小不一的水塘,灰白色的冰面像平扣一面面镜子。他本打算借以重开话题,却瞥见斜前方黑色的大片村庄。“哎,时间怎么那么快?”他整理了混乱的思绪,结结巴巴地恭维说:“你画画...真...真好看。”

  “真的?好看?”女孩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嗯。你登哪边学的?”

  “小学时候班上一个老师,人很好,算是启蒙吧。后来,自己买过几本书,瞎子摸象,瞎描瞎学。”

  “你太厉害了。不像我们,除了死学,什么都不会。”

  “想学的话,也不难呀。素描有技巧的,首先你要学会画线条----”女生突然停住,“你还是好好学习。我不务正业,不能带坏好孩子。”

  女生的忽然冷淡叫他措手不及。他愣了半晌才想出新的话题:“你...你好像跟我们班长蛮熟的?”

  “他呀,这个人,怎说呢?油腔滑调,没得什么正行。其实也不好,用着你,嘴跟抹蜜的呢,也舍得下本,用不着你,就开始油了,跟他怄起来,能气死人,”可能意识到话多了,女孩嘴角的笑容快速不见,“我这些话,你听听就行了。”

  “不...我不是!唔,有些话...不是我说人家坏话,就是...我们班长有些个小心眼,欢喜赖人家东西!”

  “赖人家东西,什么东西?”许梅不可置信地皱起眉头。

  “就最近事,借人家橡皮不还,人家朝他要,他还说没借!”

  “不可能吧,是是忘得了?”

  “不是的!他还跟人家同学上街玩,叫人家请他喝汽水,说下次他请,到现在也没请。那同学前两天还说...”话到这里,他顿时窘住了。

  “我看你平时玩也蛮凶的,有什么学习经验,透露一下?”女孩神秘的微笑叫他心慌。

  “我没得什么经验...随便瞎学的。”他认为有必要分享点些什么。“其实,怎说的呢?我吧,我是这样想的,只有一条,课堂一定要把握好了。老师讲课内容不留疑问,多逆向思考,还有周老师说的,发散思维。老师讲这道题,我只要懂了,就不听了,我自己想有有旁的解法,换一种问法能怎样,再加一个条件能怎样?”他越说越激动。“学习这种事,动脑子事半功倍,不动脑子死学就事倍功半。我们班上有个女的,哎呀,名字我就不说了,天天趴那个地方,吭哧吭哧的,下课也不玩,上课就倒眉磕冲的,成绩差死得了,我看就跟小傻子呢。”

  女孩笑问:“哪个女生,我认认得?”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真心似乎被错付了,羞恼让他的脸跟炕过一样。“你……我也...可能...各有各...方法吧。”

  女生稍稍收敛戏谑的笑容,还有那么一点惊奇。“我看你也蛮能讲的,平时真看不出来。”

  自行车在进村路边上停下来。这是最后一站了,他很失落。女生歪着自行车的车头,笑盈盈地看着他,邀请他回家吃完饭再走。他心里明白这是礼节性的客套话,却有念头寻思她是与众不同的。他的犹豫没能逃脱对方的眼睛。女生有些不自在,说天那么晚了,不行你就不要家去,跟我家小弟一块睡。他为自己的异想天开感到羞耻,慌里慌张地摆手,甚至忘了出声道别。等到骑行十来米远,他满怀期待地偷偷回望。然而,没有什么为他留下来。

  不知从何时开始,田野里聚拢起了淡淡的雾气。乌云几乎完全遮住月亮,星光越发幽暗不明。回家的路迷失在一片浩深的冥晦当中,看起来危机四伏。在一个人的归程伊始,深深的恐惧便快速笼住心头。他对暗昧的惧怕与生俱来,尤其在独处的时候。从小到大,他听闻过许多鬼怪故事。大多故事出自玩伴们口口相传,尤其是大一些的小伙伴。在这方混沌的空间,总有什么怪物掩藏着、悬浮着、扭曲着,下一秒后便会变化成形,伸出邪恶而丑陋的尖爪,恶狠狠地冲扑出来,撕裂吞噬无力抗拒的弱小肉体。在独行的夜晚,在有些陌生的道路上,所有跟黑夜有关的怪异都鲜活起来,叫他忍不住去窥望、联想与心惊胆战。田野里戴草帽的放牛人叼着永不熄灭的烟头,侧着瘦高的身体,叫人看不清楚其面容,却可以略见猩红的嘴角。放牛人会带着靠近的受害者一起消失,尸骨无存;坟堆旁总会出现无人控制也能行进的自行车,不时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人们会被其声音迷惑,进而被勾入坟墓;河沟里有时伏着会爬行的小男孩,肥脑壳大眼睛小身体长胳膊,它平时一动也不动,一旦有人经过,便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偷袭,将人们往河水深处拖拽。可怕的景象一个接着一个,层出叠放,活灵活现,附会到眼前的田野、河沟与坟包,无比贴实吓人。黑乎乎的沟壑下似乎躲着蓄势待发的怪物,河沟对岸粗壮而扭曲的杨柳后面应有异物在蠢蠢蠕动,更远处的坟包后面突然闪过奇特的光亮。他紧张得不敢呼吸,直到认定那些令人心生疑窦的东西是个幻觉,或是静止不动的,或是不会产生直接而迅猛的威胁。他会不停地提醒自己,所有诡谲的异象都是不科学的,妖魔鬼怪是万万不存在的。然而,在内心深处,他无法控制地产生恐惧、强行窥探、联想附会,从而使自己陷于魂不守舍的状态。他唯一可以做的是拼命地蹬动脚踏,以期尽快通过这段煎熬身心的路程。终于,他靠近前方的村庄,看到荧荧的灯火。想着马上可以拐入熟悉的石子路,他不觉大为宽慰。然而这时,前方道路中间出现一个奇怪的小黑点,似在蠕动。他凝神注目,谛看过去,确定黑点正在移动。一股凉气直窜心底。他刹车止住,死死盯着那不停摇晃、正在靠近的不明物体。他想要转身逃跑,却根本迈不动步子。他打起了哆嗦,心中怕得要命,充满绝望。怪物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眼睁睁地看着,只觉心脏都要蹦到嗓子眼,一股暖流却在身体中爆炸来开。他分辨出了异物的大略形状。这吓死人的怪东西在夜色下渐渐显清样貌---那是一位晚归的骑车人。骑车人摇摇晃晃地靠近,擦身而过时,嘴里还嘀咕着:“哪家孩子,吓什么人的?”他目送骑车人的身影渐渐远去,重新跨上车,再看四周,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他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仰望天空,月亮不知何时破云而出,了然高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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