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略微翘起的眼角爬出些许皱纹，使得一双浮肿的眼睛略显老态。她的皮肤呈现暗黄色，仿佛失去了弹性，开始有些松垮。她的鼻梁虽然依旧高挺，可也使得整张脸显得有些憔悴。女人已经四十五岁，可从面容上看似乎要老很多。

　　在来之前，汤璐曾看过财务主管的照片。那上面的女人还是很漂亮的，与现在面前的女人完全不是一个人。相隔10年，一个人难道会变化这么多吗？

　　“请进吧两位。”

　　“那实在打扰了。”说完，江瑾迈步走进了公寓。汤璐急忙跟上。

　　女人把两人让到沙发上后，就去给两人泡茶。

　　汤璐环视四周。公寓很大，各种各样的家具应有尽有。想到自己的公寓，汤璐这才意识到似乎有些单调。

　　对于来访，虽然之前已经通报过。但刚刚看到两人的时候，汤璐看到女人的脸上还是显露出一丝惊讶。给两人倒好茶后，女人坐下。

　　江瑾微微低头。“前来打扰，多有不便。”

　　女人摆摆手。“没关系的，还是破案要紧。”她抬头望着江瑾，“那么你们确定汪琼就是凶手了吗？”

　　江瑾微微一笑。“虽然已经开始全社会搜寻他，但因为没到最后，怎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女人缓缓点了点头，神情似乎有些疑惑。“可新闻上……”

　　听到新闻，汤璐微微叹了口气。新闻上似乎已经把汪琼作为凶手了。因为所有的线索全都指向汪琼，所以这也无可厚非。警方现在正全力寻找他，就算新闻不报，任谁也会认为汪琼就是凶手的。

　　汤璐朝女人笑了笑。“新闻是有些夸张的，不过似乎并无大碍。”

　　女人叹了口气。“可怜厂长对他那么好，最后白白丢了性命。”

　　汤璐轻声安慰道：“请不要太伤心。”说完，拿出了笔记本。

　　女人轻轻摆了摆手。“我就是太惊讶了，虽然有些伤心，可不至于影响到回答你们的问题。你们想了解些什么呢？”

　　江瑾的眼神有些锐利。“如果可以，请给我们讲讲汪琼在炼钢厂工作的事情。”

　　女人眨了眨眼睛，似乎早有预料。“我是华金炼钢厂的财务主管，这些年来，一直是我管理财务，所以对于厂里每个人我都算是了解。”她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喉咙，“汪琼是二十三岁的时候进入本厂的。他刚进来就被任命成厂里的营销部经理。当时我们都很吃惊。因为对于一个新人来说，刚上任就有这么高的职位是很罕见的。何况是一个不知底的新人。”

　　“不知底？”

　　“哦，意思就是并不知道以前是干什么的。”

　　“那他是怎么进入的呢？”

　　女人笑了笑。“你们也知道：对于我们这种炼钢厂，厂长的权力是很大的。当时汪琼就是被厂长引入的。”

　　“那之前的经理会同意吗？”

　　“之前的经理当然不会同意，可当他面对的是厂长的时候就没有办法了。”

　　“从那时开始，厂里的营销怎么样呢？”

　　女人不屑地瞥了瞥嘴。“之前的经理可是尖端人才。刚开始汪琼加入的时候我们都以为他会是尖端中的尖端。因为厂长根本就是一副不容置喙的样子。这种情况下，只有傻瓜才会询问。所以我们都默默地接受了。可慢慢地，我们发现，问题很严重。自从汪琼上任后，厂里钢铁的营销越来越差。慢慢地，厂里堆积了很多没法卖出的产品。”

　　“这样的话，厂长会坐视不理吗？”

　　女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厂长确实坐视不理……那时我们都觉得汪琼与厂长的关系不一般。对于汪琼，他似乎对营销一窍不通。我们在厂里忙来忙去的时候，他就坐在办公室里饮茶喝水。仿佛他坐的位子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位子，根本什么都不用忙。他似乎也根本不着急，整天一副悠闲的样子。那时我们就更加坚定了汪琼与厂长的关系不一般，所以厂里出现了这样的问题，也没有人敢去跟厂长说，都害怕得罪汪琼。但其实，厂长是能看见的，他也是最了解的人。可他却坐视不理，我们这些人又能怎么办呢？无奈，我们最后只能联合上书，把这件事报告给厂长。”

　　“那他处理了吗？”

　　“当然。厂长刚收到我们的上书，就开始处理这件事了。他亲自出去与别的厂商沟通。慢慢地，仓库里积攒的钢铁越来越少。我们也庆幸度过难关。”

　　江瑾点点头，沉默一会后望着女人。“那您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女人微微皱起眉头。“感觉到什么？”

　　江瑾眼神变得有些锐利。“比如说厂长就是在等你们上书。”

　　女人想了一会，突然睁大了眼睛。“你这样一说，好像确实如此！当时厂长真的是雷厉风行。给我的感觉……就像你说的——他在等我们上书。”

　　“从那之后，厂里有什么变化吗？”

　　女人稍稍直起后背。“当然。所有的变化都是从那时开始的。记得在那之后，我们厂里就有了一个算是传统的事情。”

　　“是什么？”

　　“招聘人才。当然我可能说的有些夸张。具体情况是这样的。其实在那之前我们厂也招聘人才。因为是国内大厂，所以人才还是很好招聘的。但那之前，我们也就什么时候缺人，什么时候招聘。因为我们厂基本上是不会有人主动辞职的。所以我们厂其实很少招人。但在那之后，”女人喝了口茶，轻轻捏了捏喉咙，“在那之后，我们厂就完全相反了。”

　　汤璐注意到江瑾一直在全神贯注地听着，都不知道他的茶水已经凉了。她没有说话，继续加紧笔记。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这完全是两个极端。刚开始的样子我已经说了，后来我们完全成了另外一个样子。那之后，我们每年都会招聘人才。”女人稍稍停顿，似乎在想什么，随后继续说道，“不不，不能说每年。应该算是随时。就是每一年的每一天都在招聘人才。意思就是说对于招聘人才我们是不间断的。这样会发生什么情况，你们应该也知道。那就是竞争越来越激烈，厂里的新面孔也越来越多。一个人今天是这个部长，明天就换成了别的职位。”

　　“那汪琼呢？”

　　女人微微眯起眼睛。“我说了，你们可能会很惊讶。对于汪琼，他的职位依然不变。在我看来，他是一个最没有才能的人，可他却依旧幸福地坐在高位，享受着高薪待遇。”

　　“可听说他是一直降职。”

　　“是的。你们也看到他最后降成了炼钢工人。说实话，我觉得他配不上这个工作。”女人摇了摇头，继续说道，“那是在一段时间之后了。刚开始我们都觉得很奇怪，竞争压力这么大，像他这样的人竟然还能原样不动。可慢慢地，我们发现他的职位变动了。这种变动是很微小的，但确实是一点点地下降。可我们发现他似乎并没有不开心。因为没有人跟他交往，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频繁而大量地招聘人才是你们厂长发起的吗？”汤璐不知道江瑾为什么会问这个，但她觉得江瑾似乎很有自信。

　　听到这话，女人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很多。“对于这个，在厂里也就只有我知道了。当然，我的意思是除了那些参与者。

　　江瑾微微皱眉。“参与者？”

　　女人点点头。“是的。表面上看其实并不是厂长发起的，但我知道背地里确实是厂长。”背地里吗……汤璐微微皱眉，加紧笔记。

　　“为什么？”

　　女人笑了笑，笑容显得有些神秘。“那是什么时候我忘了，但应该是一个冬天。当时我本不应来厂里，但因为有份文件很重要，而我没带，所以只能返回厂里来取。当时因为放假，整个厂里都是静悄悄的。可走进办公楼后，我听到一扇门里有很多说话声。我听到了很多熟悉的声音。这些人都是厂里的高层，其中就包括厂长。我那时觉得很好奇，于是就在门外偷听了一会。他们谈论的就是大量而频繁地招聘人才。可厂长要求让他们提出。我藏在一个角落里，等门开了后，我看清了那群人。过了一段时间，在厂里开会的时候，那群人提出了这个方案。当时刚提出大部分人就表示同意。好像只有一个人表示不同意。”

　　“汪琼。”

　　“是的。”女人笑了笑，“可没有用，多数压到少数。绝对性的胜利。”

　　“以顺水推舟的方式让汪琼不断降职。”

　　“是的，厂长似乎就是这个意思。随着大量人才的涌入，对于一个没有能力的人，他的职责只能不断被降。而这个人就是汪琼。对于汪琼，厂长似乎忍受够了，于是他就想出了这个方式。可汪琼到底跟厂长是什么关系呢？如果是什么很亲密的关系，那应该不会使用这个方式。亲密就只需要留着他就好了。可厂长却不断地让他降职，而且他似乎不知道操纵一切的就是厂长。”女人叹了口气，“刚开始我们都很好奇厂长跟他的关系，可看到他被降职后，我们反而兴趣淡了。这可能只是人们的忌妒吧。但不管怎么说，他那样的人确实没有资格占据那样的资源。”

　　“您说刚开始你们都很好奇两人的关系？”

　　“是呀。”

　　“那你们有没有做出什么猜测？”

　　“猜测嘛……”女人微微皱起眉头，“当然都会有，但大都是乱七八糟。因为汪琼的人缘不好，厂里很多人都对他很反感。或许是因为这个，各种各样的猜测都会出现。有的甚至非常糟糕。”

　　说完，女人将两人冷掉的茶倒掉，重新沏茶，倒满。

　　致歉后，江瑾微微点头。“那您觉得，他们的关系最像什么？”

　　“要说关系嘛，我觉得可以排除一下。首先我觉得他们不是很好的关系。从事情上就可以看出。如果关系很好的话，怎么会放任他一直降职。那就得从其他方面想了——”

　　江瑾打断了女人的话。“您觉得他们像不像是威胁与被威胁的关系。”

　　听到这话，女人长吸一口气。“威胁的关系吗？当时也有很多人猜测他们是这样的关系。在厂里的人看来，两人的关系确实很神秘。但就表现来说，还是好的。刚刚我们说到他们的关系不是很好，这也只是我们猜测的。两人平时就像是很好的朋友，在汪琼降职期间，每次开会的时候汪琼都很维护厂长，而厂长对汪琼也很不错。”女人揉了揉下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可听你这样一说，再结合我所看到的一切……两人之间的关系确实很像电视剧里威胁与被威胁的关系。”

　　“你们刚开始都很好奇两人的关系，那有没有人背地里做过什么调查？”

　　女人想了一会，微微皱起眉头。“当时有过调查。但调查的不是两人的关系而是汪琼的过去。”

　　“他的过去？”

　　女人微微点头。“因为这似乎没有什么用处，所以刚才我就一直没说。这调查并不是你们警方这样的调查，只不过就是简单的打听一下，所以它并不是那么的可靠。但你们想听，我还是说一下好。”见两人点头，女人继续说道，“他似乎是从别的地方来这的。所以打听的时候并没有了解多少他的过去。只知道他来到这后做过一些工作，但都没坚持到最后。日子勉勉强强应付。在来本厂之前，他是一个彻底的无业游民。似乎就是这些了。因为得知他这样的过去，所以才会有很多人忌妒汪琼，觉得他这样的人不配待在他人一辈子也奋斗不到的高位。”

　　江瑾微微点头。室内的气氛有些静默。

　　“您觉得你们厂长会是那种有把柄在他人手上的人吗？”

　　就在汤璐认为谈话可能要结束的时候，江瑾突然的一句话让她吃了一惊。她抬起头，发现江瑾正直直地望着女人的眼睛，而女人的眼睛似乎闪烁了一下。“我们厂长呀……这个我们真不知道……不过应该不是。”

　　江瑾点了点头，并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问下去，而是说道：“华金炼钢厂似乎面临倒闭的危急了。”

　　汤璐突然想到了那天总管说的——炼钢厂生产完最近一批钢材后就要停业。

　　江瑾继续说道：“如果仅仅是因为厂长的死亡，似乎并不能办到这样的事情吧。”

　　女人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这是什么意思？”

　　“很明显。能让炼钢厂停业的并不是厂长的遇害。”他稍稍停顿了一会，眼神变得很是锐利，“而是炼钢厂的经济不足以支撑其继续运营。”

　　女人没有说话，眼神变得有些躲闪。

　　“可好好的一个炼钢厂，怎么会突然经济不足呢。应该是有人在其中挪用公款吧。”

　　女人依旧没有说话，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可谁能轻易挪用公款呢？谁又能挪用公款而不被财务主管发现呢？”江瑾笑了笑，可眼神依然很锐利，“再或许，财务主管已经发现了，而因为用款人的央求选择沉默。”

　　汤璐很疑惑江瑾的话语，她朝女人望去，发现女人一瞬间停止了颤抖，像个漏了气的气球突然瘪了下去。她深深低着头，一动不动。“没错，确实有人挪用公款……而我帮他保守秘密。”

　　刹那间，汤璐瞪圆了眼睛。她从没想到眼前的女人藏着这么深的秘密。

　　“那人是厂长。”

　　女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是的。”她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暗淡，“他挪用过很多次，可我都选择帮他保守秘密。”

　　“那可以告诉我们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挪用公款吗？”

　　女人颓然地点了点头。“就汪琼进入厂里的时间来算，是那之后的八年左右。当时厂长说要借用厂里一些钱，随后就会还上，可要做的就是隐藏这次记录。因为我是财务主管，所以能很轻松地做到。我选择了帮助他。可慢慢地，我发现厂长越挪越多，而并没有还款的迹象。等我真正意识到这点的时候，这已经是一个无法填起来的窟窿了。我只能再次保持沉默。因为如果公开的话，整个厂都会陷入危机，可纸也是包不住火的吧……”

　　江瑾点点头。“他有没有跟您说过用钱干什么？”

　　“没有，但我觉得他应该是偿还某种债务。可什么样的债务能有时多、有时少呢？听到他那样说，我只是傻傻地相信，却没有多加猜想。这一切都是我的问题。”说完女人扶住了额头，眼神变得有些茫然。

　　江瑾没有说话，静静地坐在那里。过了一会，一切都沉静下来的时候，他的眼神变得很温柔。“是因为爱情吧。”

　　一瞬间，女人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会……”

　　江瑾笑了笑。“如果一个人可以冒很大的风险而帮助他人，这其间并没有什么道理。那也只有爱情了吧。”

　　刹那间，一股电流贯穿汤璐的全身。汤璐望向女人。女人的面容有些憔悴。她微微点头，然后缓缓低下。“可也只是……单恋罢了。到最后我还是一点都不了解他。”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一会后，女人慢慢抬起头，表情很是落寞。“当你们要来这里的时候，我就知道所有事情可能都暴露了。”她笑了笑，笑容很是牵强，“刑警先生，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出的吗？”

　　“因为你的眼睛。”

　　女人的眼神很是疑惑。“我的眼睛？”

　　江瑾点了点头。“是的。无论怎么样，一个人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