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下了一夜的雪，现在的大地又换上了冬日的套装。马路上一望无尽的白雪绵延到天际。车辆往来穿梭，却失去了平日里的喧嚣。冬天的景色似乎就是这么的单调，可却深深震撼着人的心灵。

　　顶着呼啸的寒风，汤璐皱紧了眉头。因为今天穿的衣物只有一个口袋，而这个口袋还在外套的内侧，已经装上了笔跟笔记本。所以她只能勉强地将手缩进袖口。可寒风却是无孔不入。汤璐已经很尽力了，可依然无法阻挡极低的温度从双手传入。她的速度越来越慢，与江瑾的距离也越来也远。江瑾并没注意到她已经被远远拉在了后面，依然定定地向前走着。

　　将冻红的双手举到嘴前，汤璐狠狠地呼出一口气。短暂的温暖很快冻结在冰冷的世界里。她不停地搓着双手，抬起头，却发现江瑾正朝她走来。

　　看见他戴着手套，汤璐充满了羡慕。等走到面前，汤璐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可他却什么也没说，将手套摘下来递给了汤璐。

　　接过手套带上，汤璐能感受到里面的干爽和温暖……

　　听到目的地后，司机发动出租车。窗外的风景开始向后疾驰。

　　江瑾调查到在汪琼搬进新公寓后，有一个男人曾经找过汪琼。目的虽然不明确，可似乎与钱财有关。根据江瑾带回来的照片，警方在全社会搜集此人的信息，最终在有前科的人群中找到了他。江瑾推测汪琼以前可能是个赌徒，而男人入狱的原因正是赌博。这就给江瑾的推测提供了有力的支撑。两人现在要去见的就是这个男人。

　　走下出租车，两人来到了目的地。这是一个规模不大的咖啡厅。男人似乎在附近工作，所以约在了这个地方。汤璐看了眼手表——九点钟——时间刚刚好。

　　跟着江瑾走进咖啡厅，汤璐一眼就看到了男人。他正坐在角落的一张桌旁，微低着头喝咖啡，似乎是因为刚做了什么坏事而隐藏自己。两人朝男人走去。

　　男人似乎注意到了两人，微微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汤璐注意到男人的脸虽然很大，但眼睛却很小，就像是两颗绿豆。现在这两颗绿豆就圆圆地睁着。他的鼻子紧紧趴在虚白的脸上，厚厚的嘴唇颤颤地耷拉着。

　　等两人坐下后，汤璐注意到男人又低下了头。汤璐可以看出，男人正努力抑制身体的颤抖。

　　等两人点的咖啡都端过来之后，江瑾笑了笑。“请不要紧张，我们只是来询问情况。”

　　男人重重点头，油腻的头发有弹性地晃动了两下。汤璐从口袋里拿出笔和笔记本，准备记录。

　　江瑾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汤璐注意到那是汪琼的照片。“这人您认识吗？”

　　男人有些夸张地注视了几秒，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认识，不过这是也很早之前了。”男人笑了笑，笑容很是谄媚，“现在我已经改过自新，可不敢再回老本行了。”

　　江瑾似乎并没有听到他后面的话。“当时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男人深深皱起眉头，仿佛那是千年之前的事情。“当时我进入这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所以在赌场里基本上没见过新面孔。可那一天，我却发现了一个。”

　　汤璐微微皱起眉头。“新面孔？”

　　看到汤璐疑惑的神情，男人笑了笑，发黄的牙齿显露出来，眼睛也变得闪闪发光。“小姑娘，你不知道。对大部分人我不知如何；可对于我，新面孔就意味着财路。”汤璐微微点头，仔细听男人继续说，“因为这一行，有很多老手。他们很多都是经历丰富的，见过的世面也比较多——”

　　男人似乎看到了江瑾没有反应，急忙停下叙述。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这让汤璐想到了老鼠。“警察先生，这能不能讲？”男人的声音有些颤抖。

　　江瑾笑着摇了摇头。“没关系，请继续。”

　　男人长出一口气。“我已经改过自新了，要不是为了配合警方、配合正直伟大的事业，我才不会说这些事情呢，”那样子仿佛正经历一件很悲痛的事情，眼睛也隐藏了刚才的光彩，“刚刚我说的‘世面’和‘经历’什么的都是比喻，也就是指他们在赌场里的经验丰富。”

　　江瑾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男人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我在赌场里是绝不可能赚这些人钱的。想赢这些人钱的全都在白日做梦，最后不被输得叮当响才怪呢。我早就看透了这个，所以我一般都会寻找新面孔。一般情况下他们都是有很少经历的，所以我赚钱的概率也会比较大。”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又闪闪发光了，便深深皱起眉头，“具体的时间我已经忘记了。反正在一天里我见到了汪琼。”说着，他指了指桌上汪琼的照片，“那天他是一个人来的。他那样的表情我一看就知道是刚来这里的新人。”

　　江瑾望着男人。“为什么？”

　　男人微微有些吃惊，但似乎是因为警方在认真倾听，随之变得有些得意。“因为他当时很激动。但这激动又不是平常的激动。他在克制自己的兴奋。很多新人都是这样。这种情况，我一看就知道是新来的。”说到这，男人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眉飞色舞，马上沉下脸来，表现出一副不再怀恋的样子，“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我并不敢真正确定。因为有很多人都是扮猪吃老虎，以前我也上过这样的当，所以我就观察了他几天。”

　　男人喝了一口咖啡。此时咖啡杯已经空了，他有些恋恋不舍地舔了舔嘴唇，小小的眼睛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此时服务员从身旁走过，江瑾叫住她。“你好，请给这位先生再续一杯。”说完递给她一张纸币。

　　男人立刻露出了笑容，两只眼睛变成了两条细线。“谢谢警官。当时观察了几天后，我发现他确实是一个新人。先别管他是不是有什么阅历，从他的行为上就能看出。他进入赌场后，真的可以说是逢赌必输。我见过的新人都是如此。我看到过他跟很多人赌博，但没有一次是盈利的。一般这种情况，很多新人都会选择退出或者暂时休整。但他却没有过这样的意思，输了后会继续赌，今天输的没钱了，明天会依然出现。”

　　汤璐插嘴道：“当时他的穿着打扮很显富态吗？”

　　男人摇摇头。“具体我忘了，不过他穿的应该很普通。如果他穿的很豪华的话，那里的人基本上都想要接近他。谁都知道大肉不能放过。可刚开始却并没有多少人关注他。小姑娘，我懂你的意思。你是觉得他可能是富人家的孩子或者因为某种方式发家致富了。但我觉得并不是如此。他给我的感觉……怎么说呢，总之不是富人。富人一般都是大手大脚的，可他不是。他仅仅在赌博上很下力气。无论输了多少，他总能还清赌债。就算今天还不上，改天他也会还上，虽然其中会有一些小插曲……可对于别的方面，那就大大不如了。就拿他的公寓来说，一个富人怎么会租住别人的公寓，他不应该有一栋自己的别墅或者是其他房子吗？”

　　汤璐点点头，确实如此。汪琼公寓的样子她也知道，那并不是富人居住的地方。也可能他本来很有钱，就愿意住在那样的地方也不得而知。汪琼的父亲已经去世，只有母亲住在爱田县。几天里，因为汪琼可能躲在那里，有刑警去那里调查和盯梢过，等待着汪琼的出现。可汪琼并没有出现。调查后，警方发现汪琼的家庭并不是很富裕。如果汪琼能有一定的经济实力，那也一定不是靠家里。

　　男人端起新续好的咖啡喝了一口，表情微微有些舒展。“刚刚可能有点跑题了，不过我觉得汪琼并不是富人。虽然他也赌了很长时间，但在赌场里只有我一个朋友……也许不是这样，但我敢说我一定是最了解他的那个。”

　　江瑾微微点头。“继续跟我们聊聊他吧。”

　　“我见他的时候是他第一次进入赌场。当时他是三十岁。他是在炼钢厂工作的，具体什么工作我不知道。不过他是有经济来源的，但这来源似乎很奇怪。该怎么说呢……”男人微微皱起眉头，紧接着舒展开来，“你们想，正常的人应该都是有一定的经济收入的。一般来说，这收入是稳定的，也说不定有些波动。但就算有波动，这波动也不会持续很长时间。而汪琼完全是个例外。有时候欠下很少的赌债，他能还上。有时候欠下很多的赌债，他依然能还上。这里我说的‘多’，数额可是非常大的。而且他这样持续了很长时间，似乎一直如此。”

　　江瑾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非常锐利。“您觉得他除了正常的收入外，还有其他的收入。”

　　男人不住地点头。“没错，就是这样！虽然具体情况我不知道，但似乎就是如此。他一定做着其他的工作，并且可以赚很多钱。”

　　那这其他的工作究竟是什么呢？汤璐写字的手不停地颤抖。她抬起头望向江瑾。他的眼神依然锐利。汤璐觉得他可能意识到了什么。

　　江瑾点点头。“那么平时来说，您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嘛，”男人挠了挠头，“总之不是好人。他之前可是风俗店的常客。”一瞬间，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直直地瞪大了眼睛，“警官，你们要相信我，我可……可跟他不一样，虽然我……我也去过，但我去的并不多，并且我已经改过自新了。”

　　男人的样子让汤璐忍俊不禁。看到两人点头后，男人缓缓吐出一口气。“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了，我确实有过错误。但今天的主角并不是我，我要全力配合伟大而光荣的警察同志。”他又喝了一口咖啡，“他之前经常去风俗店，而且因为有一张英俊的脸，很受欢迎。他可以说是风月场的老手。说实话，我一点也不羡慕。他算是外表光鲜，而内心丑陋。而我是外表丑陋，内心光鲜。总之我不是他那样的人。他平时嘛，并不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就像刚刚说的，他喜欢去风俗店，喜欢赌博。除了这些，他的人品也很有问题。”

　　“人品？”

　　“没错，平时借钱，包括赌债，他自己都没有偿还的意思。这也就是我前面说的小插曲。只有你追着他要，他才会勉勉强强地交还给你。而且，他平时就是一个……小人，没错，”男人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他总是会想方设法地占你便宜。那么多的赌债他都能偿还，一些小事上他还斤斤计较。而且他很贪婪，我记得当时我请他吃饭，他一个人吃了我五百块。那之后，我没见过他，到后来我才知道，他住进了医院。原因就吃吃得太多……”

　　江瑾点了点头。“那您有没有见过他平时跟什么人来往。”

　　男人皱了皱眉，随后摇了摇头。“这我倒真没见过。你这样一说，我发现他似乎没有朋友。光我见到的时候，他就总是孤单一人。”

　　“他平时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呢？”

　　“要说奇怪嘛，我似乎并没有看出来……”男人轻轻靠在椅背上，似乎有些放松，紧接着，他猛地坐直身子，表情有些激动，“因为时间久远，所以大部分事情我都忘记了。但有一件事，我还一直记得！”

　　男人拿起咖啡想要再喝，却发现咖啡已经空了。江瑾想再给他续杯，男人却没有同意。他挥了挥手，表情很是感激。“不必了，我从没有见过像你们这样的警察，一般情况下，警察都是严肃冰冷的，特别是对我这样有前科的人，可在你们身上，我并没有发现这样的特点。”男人微微笑了笑。汤璐注意到，虽然他表情还是那么猥琐，但这次却很显得真诚。男人继续说道：“前面也说过，我请他吃过饭。当时他喝醉了，正趴在桌子上。我听见他好像在说：‘再挣些钱。’。因为当时很安静，而他的话又是那么清晰，所以我吃了一惊。我立刻就意识到应该可以问出他还做着什么工作，所以我忙问他怎么回事。可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只是朝着我笑。从那以后，我就留心这一方面，可最后还是没弄明白他还做着什么工作……”

　　走出咖啡厅，气温微微有些升高。想到刚刚江瑾的样子，汤璐觉得他应该是发现了什么。可走在路上，江瑾似乎并没有告诉她的意思。汤璐忍不住内心的好奇，打破了沉默。“你觉得汪琼还会有什么工作。”

　　江瑾微微放缓脚步。“工作？”

　　“你刚刚不是说他有其他的收入吗？”

　　江瑾笑了笑。“有的收入不一定是从工作中得来的。”

　　汤璐看了看笔记，表情有些疑惑。“但他刚刚不也说‘做着其他的工作赚钱’了吗，而且汪琼还说过‘再挣些钱’。”

　　“你忘记汪琼与被害人可能的关系了吗，挣钱有时候不需要工作。”

　　一瞬间，汤璐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汪琼之所以可以做到清还赌债，是因为那钱财是来自何仁？汪琼一直勒索被害人，被害人无奈只能乖乖就范？”

　　“是的。而且这样也就解释了在炼钢厂内，为什么汪琼一直被降职，却依然与被害人关系很好。”

　　汤璐倒吸一口凉气。“汪琼得到的钱依然是不变的……可……被害人为什么要这样呢？给他钱却还降他职，这不是很矛盾吗？”

　　“这可能是一种侮辱。”

　　“侮辱？”

　　江瑾的眼神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没错。被害人用钱来侮辱汪琼。就像是给狗骨头，却故意把骨头扔得很远。而汪琼只看到了数额不变的钱，却并没有注意到这层含义。”

　　“那这个时间……”

　　“跨度很大。威胁的产生似乎是很久远的故事。从那时到现在，它一直存在着。”

　　“你能确定那时的威胁和现在的威胁是一样的吗？”

　　“我希望不是。因为如果是的话，那么问题可能会很复杂……”

　　回到公寓，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响。是室友在洗澡。汤璐微微一笑。自她们认识以来，汤璐似乎从没有见过室友露出不开心的神情。不知为什么，室友仿佛没有一点烦心事……

　　在沙发上坐下，汤璐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想搓搓脸颊，才意识到江瑾的手套还在自己这里。她摘下手套，整齐地叠在一旁。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江瑾时，他脸上的冰冷。从那时起，她就对这个男人充满了好奇。这些天来，她发现江瑾似乎仅仅是脸上的冰冷……不是似乎，而是确定。

　　他的心灵是温暖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在身边，汤璐产生的对刑警工作的枯燥感开始变得似有似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