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大部分人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敢于出去闯荡的不多。海峰算是比较有胆量的一个，他先在县城的工地给人当小工，听说省城活好给的工钱也高，他又跟人跑到了滨江，在这一干就是三年。

　　父母领着媳妇守在家里，年底地里收成加上干活挣的钱，家里日子过得越来越宽裕。晚间躺在炕上海峰和媳妇商量，再干上两年，他也要像村里那几家一样，板板整整盖上三间全砖房。听说要盖房子，媳妇兴奋的睡不着，拉着他合计了半宿。

　　早起看媳妇睡得正香，海峰没惊动她，轻手轻脚的把炉子生好后，就戴上帽子出门扫雪了。昨晚的雪下了整整一宿，虽说不大可也没过脚脖子了，房前屋后房顶树上都已经盖满，连家雀都找不着吃的，叽叽喳喳在地上乱刨。

　　看邻居家已经扫的差不多了，海峰赶忙到下屋拿出工具，先用扫帚扫出条路，再拿铁锨开始攒堆，媳妇围着头巾出来时，他已经把院里的雪扫完了。媳妇帮忙扶车，海峰往车上装雪，装完后两口子一起推着车往外倒。

　　路上一呲一滑的，媳妇不小心摔了一跤，海峰大笑着伸手扶起来，又忙帮着拍打身上的雪。媳妇气的怼了他一杵子，看朝东也出来倒雪，红着脸自己推着车先走了。海峰帮朝东倒完雪，俩人手里拄着锹，站在路边唠了一会儿。

　　看朝东精神不大，海峰拄着锹问“去年家里咋样？”

　　朝东叹了口气说“还行吧！”

　　听他叹气，海峰说“不行就和我上外边干吧，年底多少能拿回点现钱，咋地也比在家种地强啊！”

　　朝东低着头想了想说“我妈岁数也大了，怕她一个人在家里忙不过来。”

　　觉得这么下去不行，海峰又劝他说“那回去你和大娘好好商量商量，要是想去开春咱俩一块儿走。”

　　俩人正说着话，俊海领着媳妇过来了，远远的就打招呼“咋起这么早呐？”

　　海峰答应着说“刚倒完雪，你这是干啥去呀？”

　　俊海年前刚结婚，两口子正是腻歪不够的时候，早起去他妈家里吃饭，看海峰和朝东在路边唠嗑，他让媳妇先走，自己凑过来说“上我妈家吃饭去，你俩唠搁这唠啥呐？”

　　看朝东没吭声，海峰笑笑说“瞎唠呗！”

　　俊海又往跟前凑了凑说“听说你去年又挺好，今年能不能把我带上，我也想出去挣点钱。”

　　海峰看看朝东，笑着对俊海说“你能舍得媳妇呀，再说现在活也不好找，我连自己都顾不上，你跟着我挣不上钱咋整？”

　　看他不太情愿，俊海说了句“那你俩唠吧！”就转身走了。

　　看有人出来倒雪，海峰说“先回家吃饭，你和大娘商量好了给我个信。”

　　朝东点点头，推着车子回家了。看着朝东的背影，海峰觉他没有从前的精神头了，现在变得沉闷木讷，浑身上下懒洋洋的没有一点生气，像个干惯了庄稼活的老人。

　　这几年一直在外边干活，海峰看着要比村里的同龄人成熟老练，这不仅仅因为脾气禀性，更多的是因为眼界和阅历。虽然在工地上干小工，但海峰觉得同样是出力，却要比在家里种地痛快多了，这不光是因为挣钱，更因为能增长见识。城里的一些新说辞新玩意，村里人没听过更没见过，虽然自己也一知半解，但是回来一讲，已然成了村里的人物。

　　整天呆在村子里的人，看到的就是头顶上的那块天，一年到头混够吃喝已经不错，更别提什么眼界见识了。朝东现在就是这样，一年从头忙到尾，打的粮食除了家里吃，剩下的连学费都不够，但他却没有任何办法。他不知道怎么挣钱到哪挣钱，虽然在县城呆过又去过省城，但这些不仅没有增加胆量，反而让他对城市感到惧怕，觉得那里没有村里自在安逸。

　　饭桌上，听海峰问朝东家里今年咋样，海峰爸咬了口豆包说到“一家人就指着那点地，还能咋样，够吃够喝就不错了。”

　　他妈接着说到“现在又供个大学生，还有两个上中学地，家里就指着你大娘和朝东一个半大小子，年年都是紧巴紧。”

　　听父母说完，海峰说到“我想让朝东跟我出去干活，不知道我大娘能不能答应。”

　　海峰妈说“那可挺好，就怕你大娘一个人忙不过来。”接着又问“外边活好找吗？”

　　海峰嘴里嚼着饭说“活倒是好找，现在工地都缺人。”想想又对他爸说“爸，我和你商量商量，朝东要是走了家里真忙不过来，你们能帮就多帮点。”

　　海峰爸看着他说“朝东要是能出去你就把他带上，大小伙子出去锻炼锻炼也好，整天窝在家里连媳妇都不好找，家里我和你妈看着，再说还有人家春兰两口子呐！”

　　海峰妈又在一旁说“这些年多亏春兰两口子，长顺真是十个头地，让朝东出去干几年吧，家里多少也有点盼头。”

　　两家关系不错，走动的也比较勤快，朝东爸在时，每年冬天都和海峰爸去林场伐木头，因为能干活肯吃苦，那几年两家的日子过得都不错。后来朝东爸在林场干活时出事不在了，朝东妈一个人带着五个孩子，家里的日子就越过越困难。

　　海峰看出那些的变化，朝东自己心里也清楚，他之前乐观的认为，只要自己好好干，家里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但是三年过去了，他发现尽管自己每天起早趟黑，可家里的日子不仅没有改善，反而因为二姐上大学变得更紧张了。

　　让他感到痛苦的是，自己除了下力干活外一点办法没有。朝东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二流子，他甚至开始蹲在村口，和那些以前讨厌的人闲聊，东拉西扯的说上一些无聊的是非。海峰说要带自己出去时，像是看见井口放下的绳子，他的心里猛然一亮。

　　吃完饭准备商量，没等他开口，母亲先说到“过年还没上你大姐家串门，今天你和你二姐过去看看。”

　　朝东点点头，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弟弟妹妹来串门，春兰做了一桌子菜，李长顺拿出白酒，准备和朝东好好喝两盅。长顺爸不喝酒，老两口吃完饭领着孙子去看电视，桌上剩下朝东春香和春兰两口子。

　　给弟弟夹了口菜，春兰盯着他看了看说“朝东，咋看着总没精神呐，大小伙子别总唉声叹气地。”

　　朝东放下筷子说“闲着闷得慌，不知道干点啥好。”

　　犯愁也没办法，日子就得一天一天慢慢过，谁也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春兰安慰他说“不行的话那你明年也种点瓜，种西瓜比种地强！”想想又说“就怕你和妈两个人忙不过来。”

　　朝东叹了口气说“到时候再说吧！”

　　看春香坐着不说话，春兰给她倒了杯香槟，放下瓶子问“春香，在学校咋样？”

　　春香笑了笑说“挺好的。”

　　春兰又问“你上学包分配吧，到时候能分到哪？”

　　春香看了眼大姐说“包分配，大部分都分到油田上班。”

　　听说能分到油田上班，春兰公公在外屋插话道“分到油田可挺好，听说油田的劳保好啥都发，胜利你二姑她大侄不就在油田吗，去年你二姑来说在那上班可好了。”

　　春香忙说“还说不上呢！”

　　长顺爸站在门口说“春香错不了。”

　　李长顺躺在炕上睡着了，推了两下也没反应，朝东让大姐赶紧收拾，他和春香起身回家了。

　　和往年一样，朝东早早计划妥当，把种子化肥准备好等着春耕。因为想着出去干活，他把坏了的院门板墙补好，又拉了点土把院子垫平踩实，大门口的路修平整后，又把排水沟里的垃圾也清理干净，看着都收拾利索才算放心。

　　里里外外收拾利索后，朝东换了身干净衣裳站在院子里削镐把，看海峰进来，才想起来干活的事还没和母亲商量。

　　帮他安好镐把，海峰坐在院里问“你和大娘商量了吗，打不打算出去干活？”

　　把镐靠墙边放好，朝东回过身对海峰说“还没商量呐，要不你先走，我把家里的地种完再过去找你。”

　　海峰掏出烟，看朝东摆手不要，他自己点着抽了口说“家里一年到头就这样，能出去的话最好出去。”怕他担心家里，又叮嘱说“我跟我爸都说了，大娘忙不过来让他们过来帮忙，你抓紧先到工地干几个月，家里实在忙不过来再说。”

　　知道他这是为自己好，朝东点头说到“我知道，地种完我就找你去。”又问海峰“外面的活好不好找？”

　　看他担心活不好找，海峰笑着说“你放心，有我干的就有你干的，种完地赶紧找我来。”说完抬脚往出走。

　　把海峰送走进屋，母亲问“海峰来有啥事？”

　　朝东坐到炕沿上说“他想让我跟他出去干活。”

　　母亲听了高兴的说“那可挺好。”接着又问“就是听你海婶说外边的活挺累，你能干得了吗？”

　　朝东笑了笑说“海峰都能干了，我有啥干不了地。”

　　听朝东说要出去干活，春兰打量了半天说“出去倒是能挣着钱，可海峰媳妇说那活可挺累，你能干得了吗？”

　　听她和母亲说的一样，朝东笑了笑，接着说到“大姐，我不怕活累，就是想出去挣点钱，让咱妈也能松快松快。”

　　春兰听了心里有点难受，低声说到“你姐夫就是干活早，不知道轻重把自己累伤了，姐怕你也不知道轻重，再像你姐夫似的把自己给累伤了。”

　　李长顺正在院里修车，朝东打量着他说“我没事，干活注意点就行了，就是怕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看他已经决定了，春兰嘱咐说“要出去就放心出去，家里头你不用操心有我和你姐夫呐，干活自己加小心，太累的活别抢着干，年轻时感觉不出来，岁数一大就都找上了。”

　　朝东走后还不放心，春兰又一路追到家里，当着母亲的面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看大姐变得比母亲还唠叨，朝东想笑心里却感觉酸溜溜的，眼圈跟着也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