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全家早早起来穿戴整齐,吃完早饭,母亲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年夜饭,春香和小妹收拾屋子贴年画,朝东领着朝义打扫院子贴对联,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忙活开了。穿上新衣服像喝了蜜一样,小妹屋里屋外跑的格外勤快。
屋里收拾利索,春香去厨房帮忙,朝东拿着早就准备好的罐头瓶子,拴上红绳给小妹做了个小灯笼,又把磕头了拿出来放在桌上。看见他手里的灯笼母亲问“外面的灯笼挂没挂上?”朝东这才想起光把杆竖起来了,杆上的灯笼还没挂上。
东北的习俗,过年家里要竖灯笼杆,寓意着来年五谷丰登人财兴旺,灯笼杆可长可短,一般都在五米左右,杆顶绑着树头糊满彩旗,看上去和国外的圣诞树相似。天黑把灯笼升起来,还得记住换蜡烛,不然会把灯笼点着,发生这种情况时,大家为了讨个吉利,都会说这家来年的日子肯定旺。
年夜饭格外丰盛,土豆干炖排骨、烩酸菜、蘑菇炒肉、鸡肉炖粉条香喷喷的摆满一桌子,中间的红烧鲤鱼格外惹眼,看着让人直流口水。饭点到了,家家院里响起鞭炮声,朝东哥俩拿着洋鞭二踢脚,放完了赶紧往屋里跑。
坐到桌前,看母亲夹了口凉菜放到嘴里,弟弟妹妹赶紧动起了筷子。
朝义爱啃排骨,母亲给他夹了一块,转过头问春香“你初几走?”
春香吐掉嘴里的鱼刺说“初五就得走,回去还得值班。”
母亲忙问“初五有车吗?”
春香点着头说“有车,火车三十都不停。”
看母亲不说话了,春香问朝东“开春还得去干活吧?”
朝东想想说“今年还得早走,赵经理上广州过年去了,我得回去看着开工。”说完看着母亲。
听说要早走,母亲急着问“那能过完十五吧?”看他点头,母亲说“那早点就早点,去了好好给人家干,这几年多亏了人家,要不咱们上哪挣钱去。”
这话母亲常挂在嘴边,听她今天又说,朝东答应到“妈我知道,我出了正月才走呐!”
给姐弟几个一人夹了一块鱼,母亲接着说道“干活不由东累死也无功,人家咋安排就咋干,别给人家耽误事。”
朝东点头说“妈,我知道。”
看了看儿子,母亲说“都二十三了,你二嫂年前说给你介绍对象,想让你过完年了看看。”
听说大哥要看对象,小妹和朝义都笑着看他。
母亲说到看对象的事,朝东心里猛的一沉,低着头想了想说“妈,我过完年得赶紧走,看对象的事再说吧!”
听朝东说完,母亲和春香同时看了看他。
吃完年夜饭,小妹拎着灯笼出去玩,朝义也跟在后边,母亲把他俩叫住,每人给了五块钱。
兜里第一次有了压岁钱,小妹兴奋的问“妈,这钱能花吗?
母亲笑着点点头。
晚会开始了,朝东赶紧喊母亲进屋,朝义和小妹也一身凉气的跑进来,坐下来跟着一起看电视。当电视里传出“六级木匠相当于中级知识分子”时,朝东哈哈大笑起来。和那个年代的许多人一样,朝东每年三十晚上都坐在电视前,等着盼着本山大叔出场,他的小品可以带来一年的欢乐。
饺子刚端上桌,屋外鞭炮声就噼里啪啦的响起来,电视里也是一片欢腾,大家都在庆祝新年的到来。一年的忙碌,只为这一刻全家人能团团圆圆的坐在一起,日月穿梭周而复始,只要这一刻幸福快乐,余下的日子无论多苦多累都很值得,新的一年新的开始,祈望大家幸福平安!
放完鞭炮跑进屋,朝义冻得直搓耳朵,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饺子,拿起筷子就往嘴里塞,小妹有颜色的拉了他一下。桌上摆了一盘猪蹄一盘冻子,前蹄象征着搂钱的耙子,三十晚上吃了来年可以多挣钱,看母亲把猪蹄放到自己碗里,朝东笑着掰开让大家都吃点,这样可以一起往家里搂钱。
一直看到屏幕出雪花,朝东才把电视关上,躺在炕上四周一片寂静,连灯笼被风吹起来的声音都能清晰听见,偶尔传来两声鞭炮响,但很快又安静下来,想到年就这样过去了,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慢慢袭上心头。昨天还在热热闹闹的准备,可当吃完饺子躺在炕上,等着盼着的年也就结束了。
小时候觉得年很长,从三十到十五一直过到二月二,长到后才渐渐明白,年其实就是三十晚上的那一刻。与这相比,朝东更喜欢过年前的那段日子,一家人忙忙碌碌的很热闹,现在想起来让人感到特别留恋。躺在炕上他想,要是再转回去该多好啊,那样心里就会一直有个盼头,年就总在你的眼前。
初一早上,姐弟四个去给爷爷奶奶拜年,进门放下东西,先到西屋给祖宗牌位上香磕头,接着过来给爷爷奶奶磕头,磕完起来坐下唠嗑。二叔老丈人初一的生日,他们年年过去拜寿顺带拜年,今天家里只剩下爷爷奶奶两个人。
朝东划根火柴帮爷爷把烟袋点着,爷爷边抽边问“去年在外边咋样啊?”
朝东放下烟火说“挺好地。”
爷爷嘱咐他说“好好干,在外边加小心。”
看爷爷光顾着抽烟,奶奶问“对象看没看,都二十多了得赶紧找了。”又对春香说“搁外边上班对象好找,可也得赶紧。”
听她两句话没离开对象,春香笑着说“奶,不着急,我上两年班再说。”
奶奶嘴里答应着,起身要去做饭,朝东拉着让她坐下,说他们几个坐一会儿就走。平常家里都是儿媳妇做饭,今天想着孙子来了做顿饭吃,看几个孩子都拦着不让,奶奶只好又坐下了,看着眼前的孙子孙女,又想起不在了的儿子。
双峰林场离海城一百公里,每年大雪封山都要伐木头,朝东爸一入冬就去林场干活,爷爷奶奶怕危险劝了几次,可他每次都说没事,可事偏偏就赶到他的身上。被倒下的树砸伤后,还没等拉到医院人就走了,这些年只要想到这事,奶奶就伤心得落泪。
送走孙子孙女,老两口坐在炕沿上伤心了好一阵儿,看时候不早了,奶奶又挣扎着起来去做饭。
初二早上,春兰两口子抱着姑娘领着儿子,一家四口早早的回娘家来了,小妹领着外甥外甥女屋里屋外跑,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看着比年夜饭还要丰盛。
朝东陪着李长顺,俩人喝了一斤多的白酒,趁着酒劲,朝东端起酒杯说“大姐,这些年要是没有你和姐夫,咱家也不会有今天,今后我一定好好干,让咱妈好好享福,也让你和姐夫少跟着操点心。”说完把一杯酒喝了。
听他说完,春兰笑着说“都是一家人,大过年地说这些话干啥!”说完擦了擦眼角。
担心母亲挨累害怕弟弟妹妹受苦,这些年家里的事,春兰操的心比谁都多,遇到农忙宁可放下自己地里的活,也得先帮母亲干完,这背后的委屈只有她自己知道,今天听了弟弟这番话,春兰觉得这些年的累没有白挨。
接过母亲手里的手巾,春兰擦了擦眼睛说“咱家也算熬出头了,现在日子好了爸没福没看着,要不是为了咱们五个,爸也不能走的这么早。”说完又擦了擦眼泪说“咱们都好好干,活出个样来让村里人看看。”话一说完哭出声来。
看姐弟几个低头抹眼泪,李长顺敲着桌子说“张春兰你能不能有点正事,大过年地你这是干啥呐?”
被丈夫的话提醒了,春兰大声说道“都好了,大过年的高兴点,朝东赶紧和你姐夫喝酒。”
听说让喝酒,李长顺笑眯眯的端起酒杯说“朝东这两年在外边干得不错,春香也都上班了,咱家慢慢地啥都好了。”没等朝东端起杯,他自己先把酒干了。
春兰推了他一把说“少喝点,舌头都大了。”
初五早上坐车回单位,朝东站在院里等了半天,春香才拎着提包从门里出来,母亲把他们送到门口,看着俩人上了自行车才回屋。又像高中时一样,朝东驮着二姐往街里走。
看三爷挎着粪筐捡粪,春香赶紧下来和他打招呼,回头看朝东已经骑出去一大节子了,又赶紧追过去跳上车。
听二姐埋怨自己不等她,朝东笑着说“说一声就行了呗,还下车唠个没完。”
春香坐在后面说“我一年也回不来两趟,又不像你和他们能经常见面。”想了想又说“你现在和我也差不多。”
远远望见家里的小院,房顶已经被雪盖住,烟囱里还冒着炊烟,看着看着,春香忽然不想去上班了,她想还和昨晚一样躺在炕上和母亲唠嗑,想再和家人们吃顿饭,哪怕和他们多坐一会儿也行,她就是还想在家里多待上一会儿。可是这些都由不得她,因为家已经离得越来越远了。
早晨的空气寒冷清新,里边还夹杂了一丝年味,似乎在提醒人们它才刚刚过去不久。路边的雪地有点反光,朝东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生怕被它晃着眼睛,他没有春香的那种感受,因为他马上就要回来,并且一直在这里生活。慢慢悠悠骑着自行车,想起上学时挨饿的事,朝东忍不住笑出声来。
春香捅了弟弟一下问“你笑啥呢?”看他要回头,赶紧喊到“你就这么说吧,小心别摔倒了。”
朝东笑着说“你记着吧,那次你把饭钱都买书了,咱俩整整挨了一星期的饿。”
春香说道“咋不记着呐,哪一星期呀就三天,要不是你同学,咱俩可真得挨一个星期的饿!”
朝东的心情一下变得失落,默默的蹬着车子再没说话。
看他不吭声,春香试探着问“家里介绍对象你咋不看,是不是自己在外边处了?”
“没有,上哪处去。”朝东在前面低声说到。
朝东和陈丹的事,春香不是很清楚,但他挨打的事自己是亲眼所见,她当时就问过朝东,可是他什么都不肯说,后来有同学悄悄告诉春香,朝东是因为和陈丹谈对象才挨的打。
春香想问问这件事,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想了想说“那晓梅咋样,二嫂不是想给你俩介绍吗?”
朝东摇摇头说“咱们屯子就数他爸最隔路,恨不得房巴上开门,就咱家这条件他能看上我嘛!”
春香忙说“她爸是她爸晓梅是晓梅,你别把他俩往一块儿堆混,再说你俩从小不就挺对劲的吗?”
朝东叹了口气说“再说吧,你呢?”
听弟弟问自己,春香淡淡的说道“谈了一个,看看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