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对面是县城里唯一的公园,没有大门不用买票,人们可以自由的出入。在那段快乐的日子里,每到中午休息,俩人经常骑着自行车去公园里兜风,朝东每次都把车子骑得飞快,吓得陈丹在后面惊叫着拽紧他的衣服。
在湖边坐了一会儿,陈丹说她想划船,朝东赶紧去买票。花了两天的饭钱,租了一条不算太新的小船,看他们坐好了,老板解开绳子后往船上撇了个盆。朝东不解的看着他,老板笑着让把盆拿好,说是一会儿有大用。
寂静的午后只能听见丝丝蝉鸣,蓝天白云倒映的湖水里,清澈的可以看见游动的鱼。风在耳畔掠过后又在湖面吹起波澜,吓得“水车”四处乱串,蜻蜓轻轻点了一下水,被风一惊挣扎着落到船帮,稍缓一下又赶紧飞走。船在水里慢慢划动,两个人不说话,都在心里享受着这份宁静。
想把船划快点,可是稍微用了点劲,船身就开始摇晃。看陈丹盯着自己,朝东不好意思的说“我没划过船,是不是划得不太稳?”
陈丹摇了摇头,轻声问到“我们会一直这样吗?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啊!”
像是没听见一样,朝东继续慢慢的划着船。
陈丹父亲是县里的武装部长,两个哥哥一个当兵,一个正在上高三。朝东见过村长校长,可没见过武装部长,听说那是个和县长一样大的官,那得有多大呀,他连想都不敢想。
看朝东不说话,陈丹凝视着他问“能吗?”
转了转手里的船桨,朝东低声说道“我和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
“哪都不一样!”看陈丹不解的看着自己,朝东解释道“你将来会上大学,还会有个好单位。”
“那你呢?”
听她问自己,朝东苦笑着说“我只能回家种地!”
“你可以考大学呀,到时候你在大学里等我。”说完陈丹的脸一下红了。
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朝东平静的说道“也许吧!”
陈丹觉得,这一刻的张朝东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让她感到很陌生,她似乎从来不了解他,也不了解他的世界,就像朝东不了解她的世界一样,现在的他们显得格格不入。她狠狠的盯着张朝东,看了很久没再说话。
似乎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朝东说“到时候我会去找你。”
“到时候是什么时候?”像是明白了什么,陈丹轻声问道“会不会很久?”
朝东笑了笑说“我不知道。”
虽然知道张朝东家在农村,但陈丹从没想过他会去当一个农民。她在心里一直认为,朝东会和自己一样上完高中考大学,她不知道的是,这些对自己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到了张朝东这就变成了奢望,因为考不考大学当不当农民,不是他自己可以选择和改变的。当然,陈丹并没有看不起农民的意思,父亲就总说自己是个农民,并且一直以此为荣,但是如果真的要让她和一个农民过一辈子,我想她无论如何都是不会答应的。
陈丹对农民没有太深的印象,只是经常在街上看见那些赶马车的、骑自行车驮着菜的、挎着篮子卖鸡蛋的人,但她从来没把这些往张朝东身上想,她觉得他和他们不一样。坐在船上陈丹在想,要是有一天张朝东也赶着马车,或是拎着一筐鸡蛋会是个什么样子,想到这她禁不住笑出声了。
听见“啊”的一声,朝东回过神来一看,船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水了。原来他俩只顾着发呆,水已经快淹到脚脖子了都没发现,现在才知道老板为啥要给盆子了。朝东赶紧拿起盆往外掏水,因为动作太急了,水溅了俩人一身,掏了一会儿急忙往岸边划,陈丹在一旁笑着给他鼓劲。
看船划过来了,老板拴好后扶着他俩上岸。朝东一脚跳上来问“船漏水咋不告诉我们一声?”
老板笑着说“不是有盆嘛!”
朝东生气的说“不行,退钱!”
陈丹拉着他走,朝东死活不同意,老板没办法只好给他退了一天的饭钱。浑身上下已经湿透,现在回学校是不可能了,看不远处的凉亭里没人,朝东说先到那里晒一会儿,等衣服干了再回去,陈丹红着脸点点头。
坐在凉亭里,俩人还在为刚才的事笑个不停,笑声突然停住,两个人半天都不说话。忽然,陈丹把手放到朝东手心,感到浑身酥的一下,他慢慢把手握紧。他们都有些紧张,身体僵硬的靠在椅背上,脸红着一动都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才稍稍放松,互相小心的活动了一下手指,看陈丹有些累了,朝东往上挪了挪,让她躺在自己的腿上。陈丹一直闭着眼睛装睡,朝东可以听见她紧张的呼吸声,他轻轻扶着她的头发,就像在家看着妹妹睡觉时一样。
陈丹突然睁开眼睛,盯着朝东问道“我们一直这样好不好?”
这一次没好意思拒绝,朝东微笑着说“好!”但让陈丹没有想到的是,没过多久他就食言了。
时间静止的时候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放学的时间,俩人赶紧跑回学校去取书包。第一次逃学,陈丹心里很紧张,朝东路上一直在给她壮胆,在校门口张望了好一阵儿,确定同学都走光了,他们才慌慌张张的跑回教室。
太阳落山后教室里很昏暗,朝东紧张的连灯都没敢开,悄悄的摸到座位上,胡乱收拾一下就赶紧往外跑,在校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才见陈丹骑着自行车出来。看他站在路边,陈丹赶紧停车下来,俩人一起往远处走了走。
陈丹停住脚问“你二姐走了吧,这么晚了你咋办,不行骑我车子回去吧?”
看天已经眼擦黑了,朝东犹豫了一下说“没事,我走着就回去了,再说你走回去,家里看着了咋说?”
陈丹把自行车推给他说“没事,我就说车子坏了放修车铺修呐,你明天骑过来就行了。”
看着她那辆崭新的坤车,朝东没好意思接,他觉得要是骑着这辆车回家,他也没法跟家里说。
看出了他的心思,陈丹笑着说道“那你赶紧往回走,路上小心点,明天学校见。”说完笑了一下骑上车走了。
直到看不见背影,朝东才回过头来往家走,陈丹家住在城里往东走,他家住在西边的永平。可是没过几天,当朝东还沉静在那天的快乐时,狠狠的挨了一顿揍后,他才又清醒了过来。
陈丹二哥和他们在一个学校,不知从哪听说了妹妹和张朝东的事,晚上放学后带着一群同学堵在学校门口,把张朝东狠狠的揍了一顿。陈宇从头到尾都没说话,但从他轻蔑的表情里朝东明白,一个农村来的穷小子怎么配和部长家的女儿谈情说爱,陈丹的二哥甚至都不屑把这句话说出来。
陈丹气得当面就哭了,回家后和她二哥狠狠吵了一架,拉着他去给张朝东道歉。陈宇也很生气,说他不可能去给一个农民道歉,让她以后也不许和张朝东来往。陈丹说农民怎么了,爸说他也是农民,陈宇大喊着说,你见过坐小车上班的农民吗?要不是他妈回来,两个人还会一直吵下去。
张朝东没有等来道歉,然后他就回家了,忙着下地干活进城卖菜,接着又去省城打工。这也许不是他辍学的主要原因,但或多或少都应该占了一点,至少促使他下定了决心,之前不知道怎么开口,挨打之后倒找到了理由。
几年的奔波,虽然没有时间去想,但陈丹一直在他心里,可今天的偶遇让朝东发现,六年多的时间,陈丹已经从单纯善良的高中生变成了成熟漂亮的大学生,看上去更加的遥不可及,这个距离他拼命推砖也没能追上。
广播里喊着开始检票,人们站起来呼的一下往检票口拥,俩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挤上火车。拥挤的车厢里,朝东感到一阵眩晕,这趟车上没有他的位置,他只是个故意坐错车的人。陈丹往里挤了挤,拉着朝东让他坐下,朝东心里一阵感动,他感谢陈丹对自己还和从前一样,没有一丝的纠结和嫌弃。
旁边的人都看着朝东,他们也许在心里羡慕他能和一个这么漂亮的姑娘坐在一起,而且还那么亲密,可朝东却没时间去理会这些,他只是觉得自己这一刻很幸福。坐车的人都知道,如果身边能坐一位漂亮姑娘,即使两个人互不相识,也足够让人高兴一路的了,但朝东心里也清楚,他的幸福只有五个小时。
火车到达海城时,天都已经黑透了,看朝东要拦车,陈丹说她想走一会儿。朝东看了看她,帮着拉起行李箱,两个人边走边聊。说了些大学里的见闻,又聊了会儿高中时候的事,但是从头至尾,陈丹一句抱怨的话都没说。她即没埋怨朝东的不辞而别,也没问他现在的情况,她只是在尽量拉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朝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互相之间太了解了,看到陈丹的故作镇定,他在心里一阵心疼。他真想上去抱抱她,告诉她自己一直都在惦记着她,他也想和她聊聊自己这六年来的经历,告诉她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但他在最心动的一刻退却了,觉得自己不应该那么去做。
朝东忽然恨自己,为什么当初选择退学,要是自己也能考上大学,那他现在该有多幸福。可转念一想又笑了,他不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他得好好照顾家人。
一直走到家门口,陈丹停住脚问“我们还和从前一样吗?”
朝东没有多想,随口就说道“还和以前一样吧!”
陈丹挥挥手,心满意足的上楼去了。
只是他们都对这句话加上了自己的理解,陈丹想的是和上学时一样,朝东理解的却是不联系不见面。
虽然六年没见,但陈丹一直固执的认为,他们只是暂时没有联系上的情侣,心里一直都在记挂着对方,所以再次见到张朝东时,她没有一丝的扭捏和难为情。对于陈丹的这份执着,张朝东现在还无法体会,也许将来还是他无法理解的。
从小被父母宠着哥哥护着,陈丹的性格虽然乖巧,但内心自有一份认真和执着,她能理解朝东的敏感,但生活中的困难和窘境是她没法体会的。一路上陈丹都在努力化解尴尬,表现得和学校时一样亲近,但朝东的冷淡和拘谨却让她感到有些无措。
陈丹觉得,这可能是长时间不见面不交流的原因,她把家里宿舍的电话都留给朝东,让他有时间和自己联系。陈丹觉得只要经常打电话聊聊天,那种陌生感自然而然就会慢慢消失,至于朝东目前的境况,她倒是没有多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