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是不可能有早饭的，四个胖子仨还在打呼噜，最后一个窝在被窝里醒着玩儿手机——貌似昨儿压根儿没睡。别以为医学生都是养生专家，人前一套人后都一样，想怎么造就怎么造，年轻抗造的很。此时七点，八点就得去上课。

　　梳子刮头，喷花露水，谢勰折腾半个小时把自己堪堪处理成可以出门的样子。“大大，大大，该起了。”七点一刻谢勰摇了摇打呼的隔壁室友。随即一张萌萌的胖脸从被窝里伸了出来，回过神又缩了回去，接着一阵蠕动，他大概是满床找手机看时间来着。不一会，被窝里传出闷闷的声音：“谢了，老谢，你先走吧，我马上起。”和他隔岸相对的婊婊永远是醒着的，略微抬头就可以惊悚地和他对视。不过不用慌，那对漆黑的眸子不是瞅你，他在看番，可能是《夏目友人帐》等等，也可能是不可描述的18岁。离谢勰最远的Bob没必要喊，昨儿他就在宿舍群里留了消息要去外地，好像是他新女票闹脾气了，得去哄着，定了今天中午的火车。

　　松松垮垮地背着包，里面就一本《导论》和一些必要的文具，谢勰准时七点半出门。穿过校内的小吃街时，他随手拿了个梅菜扣肉的锅盔叼嘴里，五块钱的味道竟意外的不错。

　　赶到医院旁边的教学楼，谢勰看了下时间刚刚过去10分钟，中间6分钟都挤在行人堆里。学医，外人看着很孤独，但谢勰觉得也挺热闹，就像这医院旁边24小时不见衰减的人流。365天，永远都有求医问药的，有陪着求医问药的；永远有赶着上课的，有赶着去给别人上课的。医学说穿了就是人的科学，从头到脚，里里外外。学医到处都是人的素材，又怎么会孤独？只是可能不是活的罢了。

　　谢勰所在的是小班，几十人规模，一般都是必修小课，随便找个小教室关起门儿来自己干自己的，但偶尔也会有必修大课，比如这第一节医学课程。一，在中国哲学里有着特殊意义，一为始，也为总，所以无论什么课程，第一节课都是最重要的也是最精炼的，相当于是提纲挈领的纲，而能提得动的自然也得是最有分量的人。照谢勰的思路来，这四节课的主讲八九不离十就是院长来现身说法。所以，这时候没有百八十号人捧场，会不会不够面子？排课的老师就索性将其单列出来，选在亮亮堂堂的大教室作为一个讲座形式。不过，谢勰还是没有经验，就目前学院可以容纳百十来人的大教室而言，座位也是不够的。

　　没座位，怎么办？排课老师给出的答案很简单：站着，听一上午的课。谢勰早到20分钟，算是卡点坐在了倒数两排的角落里，但他一点儿都不庆幸。最后两排的中间一列都早早坐满了领导，平易近人的少，生人勿近的多，其中就有那个在开学典礼上和谢勰撞了车的副院长以及当时在场的一干大佬。好在现场一片混乱，副院长没留意，当然这是谢勰单方面的看法。直到一位双鬓斑白精神矍铄的中年人也可能是老年人，西装革履龙行虎步地走上讲台时，全场霎时落针可闻。

　　“今天我暂时放下那些求医的病人，在场的医院领导和医生也都各自放下手头的事，来参加这堂课，都是很不容易的。”中年人不怒自威，貌似恳切地说道，“所以今天就特殊一点，提两条规矩：第一，已经坐下的同学把手机放一放，至少别摆到桌子上，我这门课不需要你们查资料，带着耳朵听就行；第二，那些没座位甚至还没来的，别挤在过道上，到后面去乖乖站好，或者通通出去，别影响别人听课。”当时七点五十五，中年主讲又下台和后面的院领导们见个礼，不算客气的那种，或许他本身地位就不低。

　　八点钟他准时回到讲台，开讲：“上课了，今天讲的是导论课程，我是主讲王知行，目前担任莆田医院内科学系主任，······”近十个头衔一气呵成地说完，他换了口气，接着说道：“刚才看到大家都拿了一本《医学导论》，没必要打开，我用不到。今天，我只给大家讲三个问题：为什么学医？什么样的人才算是一名称职的医生？怎样做一名称职的医生？What、Why、How是贯穿科学始终的三个问题形式，所以，我们今天来谈谈。”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学医？来，我们随便聊聊，那后面站着的，对，那个胖高个儿，你为什么选择进入医学专业？”没错，王主任第一个点的就是谢勰的室友，婊婊。那天他大概起晚了，顶着鸟巢还有黑眼圈，吸睛力max。“考进来的，哦不，学医可以给身边的人多一层保障。”大概是不甚清醒，婊婊临时转场。“嗯，不错，是一个理由，还有呢？”这问题一个人显然是不够的，“旁边那位。”“工作稳定，不愁就业。”王主任全场落脚，又点了数个：“赚钱”、“救死扶伤”······都是理由。十五分钟匆匆流过，时间控制得当，王主任来收场：“好了，看的出来，大家都有内心的想法。这个问题在这里提出来并不重要，只是希望大家从今往后每隔十年都问一下自己，当初为什么学医？这是你的初心。”

　　“第二个问题：什么样的人才算是一名称职的医生？”谢勰或者说在场的人都在想，和第一个问题不同，这对于他们这群医学僧菜鸟而言，是无解的。“这个问题不用你们回答你们也回答不了，”在座的都明白这点，“但我国医学界的泰山北斗裘法祖院士，也是被誉为‘中国外科之父’的前辈，他说了，在他的课上。”“什么话呢？”王主任开始莫名兴奋起来，“德不近佛者，不可为医；才不近仙者，不可为医。取自明朝裴一中先生的《言医·序》，原文好像是‘学不贯今古，识不通天人，才不近仙，心不近佛者，宁耕田织布取衣食耳，断不可作医以误世’。”讲到高潮，他情不自禁左右踱着步子，“同学们，什么意思？德才兼备，堪比仙人，可见学医的门槛是极高的，高出了天际，那是仙才有资格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