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勰露脸了,尤其是从哆哆嗦嗦的王导那儿整明白了个中利害后,他心说:完了,退学吧。找个位子,就不小心捱到了惹不起的,还是当着另一个惹不起的面。旁人或许觉得谢勰太浮夸,显然当事人是想得多的。中国是人情社会,各种明的暗的规则不胜枚举,那时他自然而然地回忆起了前不久的一段流言:
某个旁系学长离开基础奔赴临床后,自以为海阔凭鱼跃了,就在医院科室吐槽基础医学院的前任科研导师。研究生吐槽导师,这话题共鸣很强,科室几个漂亮小姐姐都看过来了。岂料没过一周,这事的始末究竟便摆在了当事人的办公桌上。人精科研导师深谙“打蛇不死蛇上棍”的道理,找学生谈话?不存在的,直接找导师。
于是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他悄悄的一个电话打到了学长现任的临床导师这儿:“诶,某教授,您好,我是某某某,基础某某系的教授。对,这边某某研究上遇到了瓶颈,(此处省略几百字)……谢谢您了,我再回去研究一下,以后我们加深合作。对了,也是最近出来的和某某某的那点事儿,还希望您能费心开导一下,过去我教学是严了一点。”首先声明,他不是来告状的,是来研究学术,只是顺便弥补两人的关系,很含蓄。
含蓄,是中国人语言的艺术,要么藏着机锋含而不露,要么耐着性子磨刀直至图穷匕见——哪怕我要坑你,会当着你的面儿下铲子吗?不会,我不光不会,还不能让旁人知道我是来挖坑的。明明那地面还是平平整整的,可是坑就在那儿,而且笃定目标一定会踩,这是相对高明的手段,其实玩儿的就是心态。而且这事儿还没完,毕竟临床导师已经将学长收入门下,不可能为这丁点事儿弄掰了关系。大概还在学长的临床导师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或者开不开口时,学长所在医院的内部网站上立马登上了一篇自证申明——来自于基础医学院某某系的某教授。申明是给众人看的,教授们全看到了,学长自然也看到了,对后者而言,翻译一下这轮隔空对话就是:我作为教授,对不起你这位学生,好自为之。
真是挨打不长记性,讲了那么多年的“关系”,做出了什么像样的人事儿没有,没用的内耗罢了。
脑补结束,谢勰抖了个机灵:“呼叫涛哥,呼叫涛哥,哥,咋办?我刚才可能搞出个大新闻。”谢勰在企鹅@涛神,涛神秒回:“弟,别叫哥了,我在现场看着呢,罩不住,真心罩不住,我还想报他的研究生来着。”过了数秒,又有消息:“今年到这儿了啥时候有空?哥俩聚聚,我叫上王导。”这也只是开学典礼的小插曲片段,书记继续致欢迎辞,同学们继续热烈鼓掌,领导们陆续上台发言。
今晚的医学院注定是难眠的,因为这儿迎来了新的一批怀抱悬壶济世梦想的年轻人,而且他们的梦想也会得到认可。就在那一排排前辈的致辞当中,青春与热血,梦想与激情,相互碰撞、摩擦,是熊熊烈火,迸发到高潮,随即众人该起誓了——中国医学生誓言。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谨庄严宣誓:我志愿献身医学,热爱祖国,忠于人民,恪守医德,尊师守纪,刻苦钻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面发展。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宣誓人:谢勰。”一阵铿锵有力的心声过后,众人徐徐安静坐下,内里仍跌宕起伏。
“我想学医,”当年填报志愿的时候,谢勰简短地对父母说道,“我想治病救人。”谢勰的父母都是农民工,没文化,只是一个劲儿地保证:“学吧,五年六年,我们砸锅卖铁也要让你读下去。”此刻回想起当初的情景,很感动,谢勰也更坚定。是的,我学医就是要治病救人。显然,此时谢勰的前前后后都是有着这种想法的,还有些多愁善感的女生其实在宣传片开头眼圈都红了——宣传片都是人物剪影,一身白大褂,穿上就是一生,40岁是起点,80岁也未必是终点。多少前辈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是站在这个地方,面对着患者。谢勰想到:医学生,医生,不论这颗跳动的心脏里面夹杂着多少自私、多少算计,救人的初心也从不辜负。
当晚,踌躇满志的谢勰拉着同样兴致盎然的涛神下馆子,他做主找的地儿,一同跟来的还有满心复杂的王导。谢勰看得出来,王导和涛神关系极好。几个小菜外加半提哈啤,三个老男人打开了话匣子。“来这儿,感觉咋样儿?比那边强多了吧。”涛神永远是老油子的语调。“嗯,这边才是真正学医的。”谢勰应和着。至于一边的王导不吭声,直接开始吹瓶子了,吨吨吨,说不清楚喝下的是感动还是愁苦。
“王导,不好意思,拖累您了。”谢勰二话不说,干了一个,“其实我也是算在里头,将来还说不准遇到什么事儿。”“屁的,有你什么事儿?”王导爆了个粗口,“最后全算我的,那个女人……”像是想到了什么糟心的事,又咣咣咣闷了几口。涛神在一边瞅着这事故二人组:“王导说的没错,兄弟,有你啥事儿?哥说的不中听,你充其量也就是个学生而已,当然哥也是,他们那样的人怎么会和咱们计较,说不定连咱们是谁都不清楚。”话一转,“不过,王导确实惨了,你们让书记丢了计划,还在院长面前出了洋相,事后肯定要算在王导头上。体制内的,九转十八弯,那可不是个豁达的人。来,王导,咱们敬你一个。”
听罢,王导更郁闷了。涛神是北方人,自带一股豪气,谈笑风生,领着另外那俩推杯换盏个把时辰,终于王导被书记call走了,谢勰也有些晃荡。得亏涛神眼疾手快地往他嘴里灌了几杯柠檬汁,谢勰才缓了过来,脑袋还有点沉。
半夜十二点,兄弟两人走在通往宿舍的林荫道上,昏黄的路灯映照在两人微醺的脸上,是荡漾的心情。“小谢,看来你这新室友不咋样啊?这么晚没回居然都没人发个消息啥的。”涛神调侃地说道。“涛哥,你不知道,那三个之前就是一宿舍的,熟人,就我是生的,谁都不熟。”谢勰开始倒苦水。涛神好像有点印象:“就是那两个跟你一起进来的,有个高高胖胖的,还有个戴着眼镜儿?还有两个呢?”“对,就是那俩。高个儿叫裱裱,矮的那个是Bob,还摸不清脾气。还有一个,早到了,和那位的姓一个音,我们叫他大大。然后就没了,我们宿舍就四个。”谢勰没想到涛神当时也看到了自己,两人边走边聊着,往宿舍楼而去。
谢勰刷了门禁,两道微晃的身影不多时便消失在楼梯拐角,一个向左,一个向上。向上的涛神目送谢勰走远了,还摇着头,心说:人啊,就怕想的不够,自己的没想清楚,还总去揣测别人的想法。一个人总是把自己的分量看的太重,以自己为中心,便相应的将自己在他人心中的位置一厢情愿地提高了,就像站在台上的人有的会觉得台下一对对眸子总是在自己身上,哪怕下面大多都在刷手机。涛神步子也不晃了,一对儿透彻心扉的眸子,哪儿还有半点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