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我们先不论,它很重要但没有标准,我们谈谈才的问题。”王主任在台上侃侃而谈,“在座的都是高考选拔的精英,过去一定会有许多人这么称赞你们,但实际也算不上。放眼世界,我国学医的门槛不高,而且再不客气一点,你们也不是最优秀的那一批。”这欲扬先抑又再抑的风格,让在座的领导都咬牙,但谁让别人资历深,都受着。“所以,不要骄傲,要把自己摆在一个足够低的位置,给自己充足的上升空间。”
不过,一会儿王主任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堪回首的事情,语气有些起伏:“我们国家最优秀的人才去哪儿了呢?金融、管理这些,这是现代化的词汇,放古代就是帝王之术、为臣之道,我们是百工之末比不了。”语气略酸,“那我辈医学生呢?今年最出类拔萃的四个都去了整形,其他的优先选了外科,最后才是内科。”登时,台下一干人臊红了脸,又有些古怪,这明摆着都是冲钱去的,你咋不提儿科和急诊科呢?大伙心思各异地看着主任在上面“啪啪啪”拍桌子,一片寂静。
什么样的医生才算得上称职?是学医这场大考的重点片段,主任足足花了一个小时阐述。至于“怎样做”,该是王主任的solo主场。
1977年9月中国教育部在BJ召开全国高等学校招生工作会议,决定恢复已经停止了10年的全国高等院校招生考试。1980年是恢复高考的第三年,也是第四次统考。继77年、78年合计1160万考生的热潮稍歇,第三第四次算是一个微妙的节点,但从始至终高考都不容易。
王主任那时鬓未白,发未染,还是青葱好少年。怀着救死扶伤的崇高理想奔赴考场,他心心念念的是西医,可惜分不够,很幸运地录进了中医。都是治病救人,王主任认了,没复读,从此开始了他恢宏又曲折的求学道路。
1984年他本科毕业留校任教,并继续攻读硕士,课题是研究中药与结构性心脏病的治疗。这种中西结合式的研究是当时的热点,那时还有人专门请了气功大师来辅助研究气功促进家兔外伤伤口愈合的效果。那个实验更有意思,过程大概是先给两只同龄家兔在相同部位划一刀,别太狠,然后让大师给其中一只发个功,具体啥情景可以自己脑补,再把俩难兄难弟搁在一起,观察哪个恢复的好。这个玄乎的实验最后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它证明:气功能有效促进家兔外伤的愈合,相关文章在国际某个知名期刊上发表。
王主任没他那么幸运,他踩坑了。正统中医一向坚持理论第一性,中药第二性。阴阳、表里、寒热、虚实才是中医要义,中药只是治疗手段之一。所以,那时候很多偷偷研究中药药效的人,都或多或少会在结题报告上写一两句中医理论,相当于自证清白不是邪派人士。但王主任任性不管这些,他很坦率地就将单论中药不论中医理论的研究计划汇报给了导师,不出所料地扑街了,被正统中医导师要求重拟。修修补补n次,矛盾持续+1+1······
一腔热血的王主任哪儿肯理会这些挂羊头卖狗肉的事儿,索性一条道走到黑,不断吸收新式的西医研究技术纳入自己的研究方案,在导师忍耐的极限边缘疯狂试探。量变积累终究会超过那个度,在某个不易觉察的时刻发生质变。终于在一次欺师灭祖级别的口角之后,血气方刚的王主任挂着名离开了中医科,彻彻底底地投身当时尚在发展阶段的西医内科专业。
谢勰曾听过一副对联,蒲松龄写的: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离开中医的王主任在新的领域有幸接触到一大批中国西医的泰山北斗和陆续归国的海外精英,裘法祖院士就是其中之一。那是个可以靠勤奋和踏实争取更多机会的时代,王主任就是那个时代里的弄潮儿。兼顾中医日常的临床工作和从零开始的西医研究,王主任很快就在结构性心脏病领域崭露头角,成果斐然。
1990年王主任成功转型成西医医生,以医学博士学位毕业,同年就被破格提为副教授,又3年再次破格提为正教授。他以自己的奋斗史,告诉谢勰们如何成为一名新时代合格的医生。不过,谢勰很疑惑,作为医生这里面貌似没有患者的成分。谢勰没过分深入,因为王主任谈完就潇洒地走了,谢勰他们提前下课。
又是摩肩接踵地穿过汹涌人流,谢勰这些新鲜的血液三两滴融在一起,交头接耳,话题离不开这第一堂课。谢勰也跟着婊婊和大大,扎着堆回宿舍。
“诶,老谢,你当初高考多少分排多少名啊?”婊婊开场就问了个极为隐私的问题。谢勰内心很抗拒,但还是回了:“620分,嗯,省排名2000靠后。”“唉,我觉得好亏啊,”婊婊略为得瑟,“我650,在我们省排1000名左右,没想到还是和你同学。”呵呵,谢勰就知道,友尽了。一旁的大大插了进来:“哇,好秀,都是大佬,我的分数排名都不敢提。”
婊婊意外地没抓大大的短,只是转移话题说道:“你说这王知行不就是生的年代好吗?连临床都考不进,去混中医,还有本事在我们面前得瑟。”听得出,婊婊在后面站了几个小时,气还是不顺。“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人家资历老,据学姐说,他原本应该是副院长来着,要不是出了某件事儿,现在哪儿还会只是个内科学系主任。”“那又如何?反正我看着这人不怎么行。”······谢勰一般都是不参与这类对话,跟着,听着就好。
一行三人回到宿舍,Bob不在,应该已经启程了;婊婊躺回了被窝,帘子拉上,应该在赏番;大大的台灯亮着,貌似准备温习下午的课程;谢勰?他一堆事儿,打水洗衣服、晒床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