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床送患者检查是实习生的常态,来到呼吸科更是如此。心肺不分家,教授几乎将这化做口头禅,逢人就说。因为从解剖看,右心室连着肺动脉,肺静脉连着左心房。继而从病理看,肺脏疾病倘若导致肺水肿、肺淤血使得血液在肺部瘀滞,那么右心室搏出受阻,余血量增多,容易诱发右心衰,此为肺源性心脏病;左心衰时同理,心脏搏出减少,余血增多,随着心衰进行发展,血液便在肺部瘀滞,引发肺淤血和肺水肿,此为心源性肺病。这仅从血流动力学上讲,二者还存在着其他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以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心肺不分家。
呼吸科心肺检查极多,ECG(心电图)首当其冲。“黑绿黄红”,心电图四肢导联颜色记忆口诀,从右下肢、左下肢、左上肢和右上肢依次连线画个圈。但这种“经验”靠不住,一旦出现不按规矩出牌的科室,连错了又没发现,那就得患者跟着遭殃。还是得按导联标记来——L、R、LA、RA,也曾听闻有科室单台心电图机出故障的,好在心功能室足够靠谱,及时叫停并积极沟通,否则就是大型医疗事故。
查完房,谢勰推着“小推车”撒欢儿地往病房跑,按教授指示做检查。“为什么总是做心电图?前天不是做过了吗?”患者A的家属问道。谢勰心平气和地解释道:“因为普通心电图只能记录当时的心脏状态,而对于一般的心脏问题,它可能并不是持续性的,不容易被心电图捕捉到,这是第一点。第二点,肺部疾病对心脏的影响是随着病情进展而发生变化的,在肺部疾病解决之前,我们得留心心脏可能受到的损伤,这在医学上叫做‘已病防变’。”患者A家境尚可,没再追问。
“走走,你走,又来做这没用的检查,捞钱。”还没到病房门口,谢勰就被拦路的家属挡下了。患者B也许家境不好,也许存在各种隐情,反正这些亲戚都不大配合诊疗。如果谢勰还是初见患者的菜鸟,极有可能辩解一两句:“每次检查教授绝不会无的放矢,也不会过度安排。否则大可让人人都背个长程,或者各种负荷心电图开起来。而且许多心电图检查收费都酌情减免了,只不过你们不清楚。”如今遇上这种,谢勰扭头就走,待这些四大姑八大姨离开后再和患者本人解释,询问意见。
刚回到办公室,进修师兄拉着谢勰一同送患者做MRI(磁共振成像)。瞅着窗外清冷的秋风,谢勰让家属给患者奶奶多包几层,最终只露出脑袋,三个人推着轮椅往门诊大楼而去。排队等待的当口,同组一位师姐抱着一床被子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又给奶奶盖了一层。临走时她那略显怜悯的眼神让谢勰心中发怵,一股不祥的凶兆笼罩在谢勰头上。果然,推着奶奶回到科室病房的谢勰被教授亲切地喊到了办公室,劈头盖脸训了一顿:“你说你,怎么办的事?要是患者再冻病了,又要折腾,又是额外的费用,我们怎么说的清楚?”缓口气,她继续说道:“要把患者放在第一位,你必须各方各面都考虑周到,周到还不行,要考虑周全。”
同样都是保暖,裹上衣服和裹上被子看似没有区别,实则是为患者服务的两个层次。
类似的事还发生在当天下午,谢勰和同学早到,空荡荡的办公室不见值班医生的影子。这时,一位护士姐姐呼喊着进了门,找医生陪床检查。同学当个小透明,而谢勰见她很焦急的样子,多管闲事地问了一句:“检查很急吗?”结果不言而喻,“那能联系上管床医生或者值班医生不?”联系不上。最后,谢勰问道:“患者是不是病重到不能轻易移动?”那护士想了想:“也不是,可以下床。”影像学检查的目的地就在同一栋楼三楼,这也意味着不用等太久动太多,权衡之下他和护士说道:“那麻烦您准备一下吸氧气囊,我们动作快点。”然后,那护士听了,说道:“算了,还是等等吧。”说罢扭头就走,留下谢勰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你不是说检查很急患者可以去吗?”他心说。
下午三点医生们陆续回到办公室,那位护士姐姐找到了其中一位医生,将中午的事儿交代了一番,那医生怒了:“这谁啊?乱说,如果患者在送检途中出了事,他负责啊?你去吧,我让影像科派人做床边的,再等几个小时。”办公室另一边的谢勰羞臊得面红耳赤,他不敢承认自己的错误,因为他连医生都不是。一旁同组的师姐见状,心中了然,温和地对谢勰说:“像这种能做床边的检查,可以让影像科跑一趟,没必要让患者去。”谢勰弱弱地问了一句:“那要是很急呢?”师兄插了句嘴:“又不是急救,检查而已,哪儿有什么很紧急的?”他们都不是本院的医生,一位规培的博士,一位进修回去任科室主任的硕士,对谢勰很关照。人生得遇良师益友,是三生三世求不来的缘分。
那次之后,谢勰戒掉了自己的鲁莽和多事,进一步认识到作为实习生的本分。
同样是那天下午,谢勰同师兄师姐加班到下午六点。工作结束,三人凑在电脑前面学习各个科室的用药。谢勰问道:“师兄,替考拉宁(太古霉素)副作用小,为什么医院还在坚持用万古霉素啊?”师兄还没来得及回答,博士师姐说道:“可能用途不同吧?”如果不是遇见了,很多医生一生都可能用不到这药。“不对,两种药的抗菌谱重合度很高。”谢勰曾在PBL做过专项报告,还记得。师兄笑着说:“师弟说得对,两种药作用几乎一致,多用在抗生素多重耐药的情况下。”师兄先是对师姐说道,又接着告诉谢勰:“但太古霉素没有万古和利奈唑胺的药效显著。”稍后,师兄看到了医院在使用维生素K,笑着说:“自从我们那儿上任主任用维K死过人后,就不准我们用了。”接着,他不得不向两人讲解了一番维生素K的用法。科博接触不到临床,本科不会学到这么细致的临床用药知识。科普末了,师兄还感慨了两句:其一,“这儿用这么好的药,要是还救不回来,神也没办法。”其二,“如果在基层医院这么用药,估计医院都被医闹拆了。”
这时教授来了,给博士师姐交代工作,谢勰等人散开各找各的事儿。突然,教授冷不防地在谢勰肩膀上拍了一下,后者吓了一大跳。随后又是一个翘起来的大拇指,“小伙子不错。”教授说道,谢勰一惊一喜中是大感动。确实能跟着就事论事不见人下菜的教授和领导——该批评的批评该表扬的表扬绝不因人而异,是一件值得珍惜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