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11点半,餐车便开始在病区穿梭。而这令人口齿生津的饭香味里,谢勰一如既往地忍到了完工下班,又是12点一刻,不料这次却被师姐拉住了:“再等等,中午科室有饭。”谢勰闻声眼神一亮,师姐终于体谅自己辛苦工作,请吃饭嘞。随即他便不慌不忙地坐下来,等待的间隙里继续下午的工作。唯一疑惑的是,今儿加班的人略多,下班已半小时无人离场。
分针在一格一格地挪动着,他的心情被寂静的办公室氛围渲染成焦虑。略感不妙的谢勰觉得柔软的靠背椅开始发烫,于是和另一组的同学对了对眼神准备撤退。岂料刚出门就被一位很有社会气质的西装女白领堵了回去:“诶,先别走,等会儿有讲课,你们主任安排的。”稳住两人后,她接着说道:“肚子饿了吧,来,这儿有盒饭和水果。”说着她将一旁摞着半人高的盒饭抽出俩塞到了两人怀里。防御力薄弱或者说没有防御力的谢勰只得和小伙伴相顾无言,捧着吃食乖乖回到各自的座位上。“你也不知道给我带一份?”师姐嗔怪道,后者无语。
那是个药代,准备趁午休的工夫宣传药品,于是她很贴心地准备了近两倍于人数的高档盒饭和配套水果。和她同行的另一位药代顺手搬出医生办公室的投影仪,连上电脑就对着雪白的墙壁放PPT开始宣讲,具体药名谢勰已记不得了,可能那时只觉得盒饭喷香的风味确实不错。盒饭包装很典雅,配备雕花纹路的餐具,非一次性用作一次性。素食区不大但居然有洋蓟,荤菜区还配有淡水虾蟹,吃完再喝排骨汤,还有餐后水果,不可谓不精致。药代的东西不是那么好吃好拿的,谢勰初始很抵触然后入了肠胃就真香了。
提到药代也需辩证看待,首先得达成共识——没有药代塞红包,也没有药代给回扣(佣金、推广费等等除外),故而也不存在收红包拿回扣的医生。这些都是过时的做法或说法,也被合法的新时期药代所摒弃。如今集中采购,这种不规范的操作更是销声匿迹。但所有这个行业的人都知道,商业对医疗的渗透永远不会停止。由药企主办的学术研讨会邀请医生会支付合规的劳务费,就连谢勰凑数去一次都有百元左右;类似于医生群体常规的沙龙会所总会有药代忙碌的身影,谢勰被师兄带着去蹭自助餐;大型学术会议每位教授都有专属的药代鞍前马后地伺候着,让负责招待的谢勰们也享受了一次贵宾级待遇;······
“师姐,葡萄糖用什么规格的?”谢勰一面开着医嘱,一面向师姐求教。“用150ml 7.5g的,”师姐立即答道,又想到了什么连忙补充,“对了,选青鸟华人那个。”这时按操作系统查询,谢勰找到了另一家企业的同规格产品,遂问道:“滨胡双贺的可以吗?”师姐没多想直接拒绝:“就按教授说的,用华人的。”杠精谢勰准备打破沙锅问到底,同规格的糖水莫非存在什么玄机?却被师姐堵了回去:“在科室有些问题别问太多,心里清楚就行。”
谢勰自然联想到一件类似但又不同的往事。在血液科见习时,带教的主治刚给了一位患者药代的联系方式,转过头笑着调侃自己:“天天把患者往药代送、往旁边药店拉,自己到底是治病救人,还是卖药的?”医院药品收购受限制,对于一些用于特殊场景或者尚在国际法定20年专利保护期的药物,只有药店等院外机构才能获取。尤其当血液科患者面临着白血病治疗后的高风险期高死亡率,倘若有更好的选择,医生难道非得受现有条件的制约保守用药吗?但如此一来,患者将会彻底暴露在无医保领域,随时承担极其高昂的费用,《我不是药神》背后“格列宁”(实际为格列卫)的传闻绝非空穴来风。
晚餐时分的宿舍四人聚首热闹极了,轮番发言开会似的分享实习生活,核心话题是“晒晒那些年在科室吃过的工作餐”。内科二人组谢勰和大大俱是常规的盒饭套餐,单人单次均价三十往上,有饭有菜有汤有水果,层次不高但胜在次数多。谢勰偶尔可以突破重围带回宿舍,从最初有人好奇问一句“什么菜”到司空见惯无人谈,不过数月光景。至于外科,泌尿外科很狂野,药代们开着路虎车队拉上整个组下馆子,好酒好菜招呼。跨省的龙虾换了两次盆,Bob战斗力很强一人嗦了一盆半,而药代陪着医生们笑得很随和。主刀抱着药代的膀子张嘴就开始称兄道弟,推杯换盏后酒精上头各种爆料——外遇、休妻乃至于生活中其他种种不顺心的情事······让吃虾实习生大开眼界。估摸着如此这般来上几回,刚好辅证了网传医生感情不稳定的话题。吃完,药代又将治疗组整整齐齐地拉回来,再贴心地送醉倒的主刀回住处——药代熟门熟路。甲乳外科的婊婊跟组聚会,主刀老大点餐中西合璧一大桌,喝着豆浆吃披萨一样潇洒。外科的风格向来如此,主刀请客点菜就谦虚一点,药代请客就豪放一点。
从医疗销售收入里抽出百分之十左右甚至更多用来医院公关和维护医生关系,药代们秉持的观念“有钱一起赚”,这钱就花不完。这个道理反着说就是药企或者医疗器械公司付出代价给医院和医生就要收获至少十倍的利润,这利润从哪儿来?反正医院和医生是都既得利益者。那天谢勰写下了实习记录,作为医生要“铁石心肠”。爱笑的师姐见状以为谢勰见不得患者疾苦,打趣道:“师弟,你这心理素质当医生,不行。”谢勰没出声,因为他顿觉自个儿写错了,铁石心肠终究也会淹没在欲壑之中。一念是佛一念成魔,不外于是。
循例又是组会的日子,师兄在讲Crisper Cas9编辑技术,尤其是pam序列的内容。至于其他的例如westernblot、southernblot等实验室技术应用比较多,不会放在组会讲。待到和谐的提问环节过后,众人散场,导师却将谢勰喊住了。寂静的会议室里,只有导师温和的声音:“系里发了通知,你们即将中期答辩,稍后我把通知发给你,好好准备。”谢勰恍恍惚惚地出了基础实验楼,才发现原来自加入实验室以来已经三年过半了,2018也堪堪到了末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