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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需要和被需要(下)

图腾蛇杖 麻凡罗 3276 2024-11-12 16:39

  返乡不久后谢勰就混着一群叽里呱啦飚方言的小伙伴们上小学。荒谬但足够真实的是,他数学老师原本就是唱戏的,应了那句关于教育谬误的戏言。说唱戏的或者说戏子都不是一个有颜色的词汇,倘若非得加上,那也是一种偏爱。

  谢勰为数不多的能近距离接触这类文艺工作者的机会还是邻村的庙会,就在田埂拐角的平地搭了个简陋的戏台子,台上的人甩着花花绿绿的好看的长袖子,台下的人甩着棱棱角角的欢乐的小票子,而谢勰们趁机涌上了戏台,有的去抓那飘渺的流云飞袖,有的去抓那叠成三角的五毛小票。乡下的人并没有什么文化,但无一例外地都叫他们老师,讲究一点的称先生。这些称谓有变的有没变的,这种习惯却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谢勰数学老师挺怀旧的,并不衷于唱独角,领着全班绕起了南泥湾,间或还有许多其他的红色曲调,或者说谢勰这代人几乎都是在这样的红色曲调中长大的;谢勰语文老师最初还是正经地教语文,除了用的教辅是谢勰的以外,都挺和谐,然而后来不知怎的仿佛转职成了一名光荣的体育老师待到谢勰初中再见时,后者正翘着二郎腿看顾着操场上的一群小朋友撒欢跑圈。

  一到三年级都是很无聊的日常,所学不过重复,谢勰很习惯地双手交叉按在座椅上,或者被要求双上肢锁在背后,总而言之,那手除了长在他身上压根儿就不归他管。当时的老师手握惩戒大权,一柄教尺简直是戒尺升级版,还是铁的,抽一下一道印子,pia一声倒一个小朋友。兴致来了,班主任拉着家长抱怨难管,后者特感激甚至有亲自出手的冲动,如此环境下谢勰更是不敢轻举妄动。教尺舞动中,谢勰热乎乎的手在抽搐,字都写不好,哪怕挨打的明明是他同桌不是他。一堂课的鬼哭狼嚎后,所学课业不清不楚,同龄朋友小心脏里的灰色阴影难以测量。

  在以短期观感判断好恶的年龄,几乎没人对班主任或者事实上的托管员有半分笑脸。唯独谢勰这个另类,他太从心也就太听话了,加上学业“无师自通”,简直是小学熊孩子党的对立面。每到期中期末,夕阳落幕,晚霞中一群小学生规规矩矩地排着长队放学。谢勰是路队长,却总是磨蹭在后面——怀里的奖状和奖品太重了,短腿儿迈不快。

  也是那时起他开始接受班主任及一干乡村教师接二连三的赞赏,甭管是否认识,被夸的必须得接着,却又不知道怎么去接,很烦恼。那时谢勰还很懵懂,只是单纯觉得包括父母在内众人的笑颜让他很舒服,由内而外的舒服,舒服完了还有点落寞。至于他是什么时候对此有了依赖的,谁都说不准。试问那些抽烟的,谁说的清楚从第几根开始成瘾,明明第一口都被呛得流泪,隔几天就抱着整条干啃不撒手。

  谢勰大概是在其中获得了久违的认同感或者其他更深层次的东西,他课上愈发地卖力——重复式的学习,与其说是打基础,不如说是在浪费时间。那时的谢勰才八九岁,最不缺的就是这点儿时间,一边读着海伦凯勒的《假如我有三天光明》,一边任由这斑斓时光匆匆流过。芝麻随着时节一节一节的高长,谢勰的班主任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不变的是谢勰对各种赞誉的霸占。得亏那时的小朋友们之前被揍怕了,这个时候只能很阿Q的骂几句“书呆子”过过瘾,否则谢勰早被揍了。

  入读四年级,谢勰去了中心学校,他第一次遭逢分班和住校。分班不要紧,但入学自带课桌的谢勰把红榜瞅穿了都没见着自个儿的名字,这就过分了。谢勰他爸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冲教师宿舍去了。熟人好办事儿,嗦了根烟那老师就很内行地让谢勰趁着名单没定搬去一班,下一秒谢勰他爸扛起桌子就把谢勰按在了一班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

  事情没这么简单,隐隐有个黑影笼罩在谢勰这个小豆芽身上。果然,谢勰他爸安排好就走了,谢勰转身就被一班班主任点着名客客气气地送到了二班最后一排。那时他旁边是仨身高体壮有着杀马特气质的阿飞人物,很不好惹。说是阿飞也过分了,可那时的乡下风气确实不行,很多成年人的坏在未成年人身上是赤裸裸的,不仅不羞赧,而且是潮流。分班的猫腻不是谢勰这样的空想就明白的,之后三年里他仿佛一直和主流形同陌路,纵使保持着二班前三,却在全年级排不上号,而那时每个年级都只有两个班。

  公示的排名倒不是谢勰关注的,这儿班上教师很正常的“冷漠”却让他更受伤,其中一年教授数学的主讲就是文章开篇提到的走庙会的戏子先生,如今热衷于课上教学南泥湾。讲台下一群直嗓子呼天抢地就是唱不转弯,拖着拖着,课不讲不完。谢勰坐在正中四列最后排,另外仨先生似乎并不招惹,他就被针对了。现学点唱,接着就被劈头盖脸批评了好几次“死嗓门”、“脖子不会转弯”,听得台下一众被训成条件反射的小伙伴们司空见惯。最后,他大概觉得台下的“朽木”们太毁心情,索性推销几本教辅,转身就走了。难得放假,谢勰凑到了正在摘花生的母亲身旁,放开喉咙清唱一曲,然后满脸期待地看到了母亲那一抹促狭的笑容,他后来明白,自己大概和艺术类的八字不合。

  那只是谢勰小学生涯的缩影,确实自那时起就无人称赞谢勰。就像吸着精神鸦片一样没钱了,以至于他开始有了“赚钱”的怪癖,他本身也逐渐进化成“怪人”。前一秒明明是在空旷的煤灰平地上和小朋友跳方格子,下一秒谢勰就跟着眼神的余光跳跑了,一群队友气的脸红脖子粗。依然是那一排单调的小屋,屋前面是翘着二郎腿排排坐晒太阳的教师们,其中就有那个唱戏的。偶尔班主任或者其他熟悉的人会有杂务交给学生,谢勰都时刻准备着,明明很虚却总是屁颠屁颠的第一个,还没人抢。事后老师轻描淡写的一句表扬足以让他肾上腺素飙升,胖脸充血,当天的学业效率都莫名其妙地拔高了数成。那时的谢勰还不知道有个词儿叫做“讨好型人格”,放在这儿也许很合适。

  那时住校,小豆丁们人手一个小箱子——旧时女子出嫁的那种,都摆在潮湿的宿舍里。每个宿舍上下通铺可以笼统摆上三四十个谢勰,不过行李却放不下。抢位子,算是那时顶激烈的活动,排在最后的只能待在下铺下面最靠墙角的地儿,基本上人往角落一钻就不见了,因为没光太漆黑。铺板是自家做的,有心机的家长喜欢占点便宜,拿大宽长板超尺寸做,而小豆丁就喜欢掀起被子数板子,这几块我家的,你越界了,找老师喊家长咱们扯一扯。

  下铺很高,以至于多数豆丁需要在阴暗的下铺底下钻进钻出,毕竟箱子里是他们的一日三餐柴米油盐。那时候最牛的室友大抵是在上铺尿床了,童子尿滋醒了正下面那个做梦嗦冰袋的家伙,还顽强地穿过下铺渗进了某个更加不幸的米袋里。二尺豆丁都不是吃素的,事后俩受害者将罪魁祸首打了一顿,让对方乖乖替两人打一星期饭做补偿,这才罢了。那时都是九岁左右的小屁孩自己淘米蒸饭打开水、洗头洗澡洗衣服,没自来水,生活用水还得自己去大水井提。不少人初时在被窝里哭,不过泪干了就睡着了。只是随着时间拉长,或多或少都染上了皮肤病,谢勰的脚踝上印上一个环形的皮疹区域——极为典型的脚藓,稍不留心便感染了指甲成了灰指甲,后来也成为困扰谢勰良久的难题。

  那时教师有独立食堂,还准许学生搭餐,不过九成都是谢勰这样吃糠咽菜的人家。热气腾腾的包子是吃不着的,不是吃不起而是舍不得,他们自学前班开始便拾柴填补学费——那时九年义务教育还没普及。所以,小学生们只有自己拿着各式各样的罐头瓶装菜:新鲜的青菜萝卜当天可能就馊了,咸菜譬如酸豆角等时常垫倒瓶子过油可以撑很久,黄豆花生是最好的,不受潮可以脆上个把月。偶尔会有伙伴用白象方便面袋装着稀罕的野山椒,一宿舍人衔一根,辣的泪流满面,都舍不得松口。也有个别嘚瑟显摆的,明明汗涌如瀑,却矫情地喊着“不辣”等等,最后都被火辣辣的后庭收拾了。

  谢勰是好静的人,不动如山,寂静如海,和乡下皮孩子不搭调。那时乡村女孩子最喜欢勾搭谢勰,因为他是班里唯一不说脏话的男生,可以和女生做姐妹,这也算是继“书呆子”、“长颈鹿”等等之后的褒义成就了。四五六年级三年,他就从最初的壮实健硕,拨皮去骨,成了瘦削的麻杆书呆子,双肩塌陷显得脖子粗长。最伤的是,肺的毛病又犯了,谢勰只好埋在被子里堵着嘴,抽动的躯体是忍受、是压抑,哭都哭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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