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BL一般带教老师是不插手的,但谢勰遇到的这位不按常理出牌,明明昨天实验室就弄得够呛,现在······“来,这位胖同学,你是叫谢勰对吧,名儿不错。给我们讲一下大家常说的‘上火’是怎么回事儿?”这个戴方眼镜儿文邹邹的带教大概觉得PBL课上一个人呆在角落刷手机没意思,刚好听到学生们讨论到感染相关的话题,他干脆跳出来显示一下存在感。
“上火?”谢勰完犊子了,“这不是中医概念吗?”带教笑眯眯地肯定了下:“是啊,但我们西医尤其是底下的医生经常在用,你用学过的西医理论来讲讲。”这简直在扯,都不在一个频道上。别看中医、西医都有心肝脾肺肾,关键在于,那些是一个东西吗?西医讲器官,剖开了一个一个指着讲,于是心就是心,什么模样的?有几个腔?有几条血管神经?······一目了然。中医严格上并不讲器官,都是功能认识,比如肾,这儿是特指那俩腰子吗?当然不是,里面既包含了原本的泌尿功能也包含了辅助生殖功能,简言之,中医的“肾”指代功能意义更多一些而非实物。虽然中医解剖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内经》、《难经》出现的春秋战国时期,但其真正在中医门类里出现作用是在清代王清任所著《医林改错》,之前的有历史意义但临床意义不大。因为,中医理论的精华还在于辨证论治。
八纲辨证,谢勰学过,表里、虚实、寒热和阴阳。表里好理解,疾病分布一外一内,但仅靠视触叩听,不好判断;虚实理解其次,在于对象不同,虚指的是本身免疫力弱,实指致病外因强,程度不好说,全凭经验;寒热不同于前二者,是指疾病属性,譬如同样看脸色,脸色苍白、青紫等为寒,脸色赤红等则为热;最终的阴阳是统称,表虚寒为“阴”,里实热为“阳”,虽然谢勰这种外人的笼统认识很片面,但对于阴阳之道可见一斑。辨别了疾病的表征,确定了属性,就可以按照中医对草药的独特理解针对性地挑选治疗主要症状的药物作为“君”,而治疗其他次要症状或者辅助治疗主要症状的药物作为“臣”,继而弥补君、臣药物毒性或者辅助治疗其他次要症状的药物作为“佐”,最后用于引导三位药物到达作用部位的即为“使”。君臣佐使,依次选定,一副针对单个个体的治疗方案——方剂配伍完成。这种精准治疗和个体化治疗的理念和模式是西医发展的方向,但并不是说中医很先进,因为西医的标准化、规模化也是中医发展的要点,各有千秋,能治病就行。
所以问题回来了:“‘上火’是啥?”谢勰很为难,虽然平日里听得耳朵起茧子了,但他基本上没深究。今儿算是被顶到杠头上了,谢勰准备场内求助:“大家能不能先帮我提一下‘上火’的症状?有点儿多,我记不全。”队友们很给力,纷纷入场:“我记得好像分‘虚实’来着。”“按脏腑辨证,心肝脾肺肾都有‘火’。”“要谈症状,主要是发汗情况、情绪表现、食欲情况、表皮粘膜表现,还有大小便等等。”······区区两个字,比那些个所谓的“综合症”复杂了无数倍,太内涵了。
谢勰想起了曾经和中医科同学侃天的时候,“你们中医辨证论治那么复杂都是怎么学的?”那人笑谈:“没怎么学啊?都是背的,遇着病人,刚开始我们都想循规蹈矩依葫芦画瓢,但最后这瓢画的自个儿都不认识了,就全凭一张嘴兜着。”谢勰觉得挺有意思:“那万一兜不住了怎么办?”那人听了,不以为然地回答说:“兜不住,怎么会兜不住?我讲的自己都不懂,你还能听得懂吗?”当然,这也只是茶余饭后说的一个笑话。但谢勰悟了,这明摆着宴无好宴,他准备掀桌子了。
“那我们还是从症状入手,”谢勰按照自己的思维模式来,就算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从症状入手也稳健的很。“‘上火’分心火、肝火、脾火、肺火和肾火,我们一条条来。”谢勰脑袋再乱,笑容不断:“心火亢盛,主要症状是心中烦怒,夜寐不安,面赤口渴,溲黄便干,舌尖红绛,或生舌疮,脉数有力。甚则狂躁谵语,或见吐血衄血,或见肌肤疮疡,红肿热痛。总结一下,就是由于过于亢奋、劳累等导致患者免疫力降低,发生感染,此时机体调动大量供能物质、氧气、水分等用于免疫抵抗(口渴、舌尖绛红),使得机体能量代谢增强(面赤),心跳瞬时加快(脉数有力),患者情绪暴躁。而由于患者正在全力抵抗病原微生物入侵,在其体表或其他粘膜部位有破损处的防护相对减弱,成为机会致病易发部位,产生局部炎症,表现为红肿热痛。最后,由于患者体内水分消耗大,消化系统水的吸收增强,尿液浓缩减少(溲黄便干)。”说着,谢勰嘴也有点干,砸吧两下,继续说道:“肺火······”
在讲师面前掀桌子很难吗?不一定,一般主讲尤其是名校的主讲知识储量极大,但都相对集中,好比木桶,最专业的那条板长的离谱,而其他的不提也罢。所以,只要别撞到他的专业上,谢勰大可放心大胆地胡诌,别太离谱也别撞枪口,一般没事儿。而且医学一道,学的越多越是谨慎,因为不懂的也更多。医生,是天然的公众人物,随便一句话弄不成就能上热搜登黑头条。反正谢勰所见识的学者,纵使在自己的领域豪放不羁,在其他不熟悉的方面要么保持沉默要么谦虚的像个初学者,实在被问着了,当事人也只会推拖一句:“这个问题是其他教授研究的,你可以找他/她请教。”以前,有调皮的学生就喜欢找最新的文献向其他领域的老师咨询,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让对方头很疼,尤其是不善言辞的,只能结结巴巴地说自己回头去读读,再做解答。
寂静的PBL小教室里,几道年轻的身影哈欠连天。而谢勰一番论述终了,带教大概还云里雾里,不是他不懂,其实他懂得很多,但不敢冒然定下对错。瞅着那一张纠结的拧了起来的脸,谢勰心想这效果很明显。不料,带教像是想通了什么,又来了句:“说的不错,小谢,还有时间,再讲讲‘着凉’。”谢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