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九点,医学院与医院分界的小吃街上依旧人头攒动,不甚宽敞的路面上汇聚着街这边悠游自在的医学僧和街那边郁郁寡欢的中年人。街道旁的路灯,保持着九零年的模样,颇具年代感的昏黄光晕,沿着路标可以牵引的越来越长。而在这静悄悄的夜色下,灯光的尽头赫然有一幢半掩在黑暗中的小楼。小楼不高,才三层模样,白瓷砖表皮上镶嵌着血红的十字,左右的棱形廊柱上还挂着“器官捐献中心”、“欢迎遗体捐赠”的牌子。
小楼的大门还是向内双开的,手放上去,红漆木门上满是咯手的疙瘩,应该是太阳曝晒下形成的油脂类似物。手电筒照着,门下方还多有开裂。轻轻推开,内部一如所料的破旧,公告板上横七竖八地贴着各式公告,有的还被撕成了爪状的艺术作品。公告栏下摆着四方木凳,想来该是有人守门,但现在人也不见了。透过另一侧的玻璃可以看到值班休息室,那儿的门开着,值班室的电脑在闪烁,条纹晃过,形成类似于电磁干扰形成的杂波。从值班室门口路过,里面依旧不见人影,但这条T形过道的深处还是传来阵阵不同寻常的声音。
过道很长,两边的墙壁上挂着许多字画,不是名人箴言,而是鲜活的人的器官,心、肝、脾、肺、肾,一应俱全,血管交织神经,蜿蜒盘旋中可以依稀看到流动的血液和跳动的电流。更可怖的是,器官中间还混着一个壁橱,不经意间扫过,突兀地蹦出一具3D骷髅,纹理细致,栩栩如生。过道尽头左转是一件绯红门扉的居室,门半掩着,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老师,稍等,我下手快一点。”
“老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刚才劲儿用大了,把你的鼻子削掉了。”
“对,从这儿下刀,皮剥起来,别抖啊亲,神经都划断了。”
······无法描述。
时间回到傍晚七点,医学院最角落的小楼前。“大大,你确定是这儿?”瞅着眼前的三层楼,谢勰满脸质疑。“是啊,听学姐说是这儿没错,那后面的地下就是太平间,我路过认得。走吧,老谢,大伙儿都进去了,我们也快点儿。”边说着,大大还小跑了起来,一颠一颠的。明明上课是七点半来着,谢勰心说,合着大家都兴奋了。
“你们也是来上课的?”问话的是个大叔,从服装上看不出身份,大概是门卫一类的,坐在四方木凳上,“来,拿双手套戴个口罩扫五块钱。”两人都不晓得解剖课的规矩,立马听话地按要求戴上装备,顺便掏出手机付了款。T形过道尽头的目标教室是提前半小时开着的,两人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群崭新的白大褂们,正四散围着四个可疑的铁皮盒子插科打诨。仔细瞅瞅,吃完饭就不见了的婊婊也在里面,看情形还是话题Top1。
所谓的解剖教室不大,据说是直接拿旧手术室改的,正上方还有无影灯设备的插口。教室中央的铁皮盒子占据了六分空间,至于后方则摆着两排红木柜子,里面锁着不少良莠不齐的器官模型,而在柜子的一侧则依次放置着几副眉清目秀的骷髅架子,看体格从小孩到成年人不等。模型边上都围着不少人,那些平日里看起来极为胆小怕事的女生,此时个个打了鸡血似的,在骨头上轮番揩油,那表情看得谢勰不寒而栗,于是他也诚实地蹭了过去。
解剖主讲来得格外的早,提前了二十分钟,应该是课堂准备工作比较多。不过,她路过铁皮盒子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一个趴在上面吃晚饭的同学,登时翻了个白眼。“咚咚!”主讲敲了敲那块铁皮盖儿,隐晦地提到,“嘿,同学,晚饭别带到这儿来吃,不礼貌。”那人听了,没整明白自己对谁不礼貌,于是换个方向背对着主讲,趴在铁皮盖儿上继续吃,想来眼不见心不烦嘛。漂亮的主讲没脾气了,心说希望你等会儿hold住。
“啪啪啪,”主讲七点半准时拍了拍手,“同学们,上课了,大家围着这四个柜子随便坐。”这里的实践课没有理论,主讲单刀直入主题“如何解剖”——实际操作就是一起看视频。从划线到起刀,从剥皮到刮皮下脂肪,从暴露血管神经到隔离血管神经,再从划开筋膜到切开表层肌肉,最后从分离肌肉到暴露骨骼,一具遗体在那位讲师的手上舍生取义。
又是一阵“啪啪啪”,主讲再次将大家的注意力集中:“都看完了,有没有不懂的?举手提问,我解答一下。”半晌,现场寂静无声,大概还停留在当时的震撼里。“咚咚咚”,不是主讲敲铁箱,是那个守门的保安:“给,这是你们课上的口罩和手套,刚才你忘拿了。”说完,将六包东西放在了临近的铁箱上,那是六十人份。此时,大家也不想视频了,戴着口罩穿着手套直勾勾地盯着这个人:“大叔,你的心是黑的,做人的诚信呢?”
主讲不明就里,随即她一声令下,幽怨的同学们自觉分组,开棺验尸——所谓的棺材就是那些铁皮箱子。顿时,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气体席卷了整个解剖教室,谢勰表示嗅觉报废了,还有不少人留下了眼泪。正规解剖课实践教室配有福尔马林浓度报警器,这儿也有,但被老师机智地关了。至于另四位“大体老师”,他们随着机械启动,逐渐上升,安详地躺在不锈钢棺木变成的解剖台上,而之前某个同学吐成了彩虹。
很多涉及医学解剖的视频都会出现名场景:一群医学生对着遗体鞠躬行礼,以示尊重。既然是名场面,那就是一般出现在影视中的,源于生活却高于生活。不信,你问解剖教室的女生,她们除了兴奋,个别的稍稍有些恐惧外,还有其他感情吗?而且谢勰表示很抱歉,虽然不像某位仁兄吐了那般“罪孽深重”,但他看到福尔马林炮制的解剖遗体时,还是有些犯恶心。
谢勰所在的组中,他是钦定的主刀,因为很壮。而谢勰本人是拒绝的,不知为何,他握起手术刀的那一刻,头尾两个主刀位就成了一个,而抱着厚厚的解剖学教材莅临指导的其他人有七位。“小心,别把眼珠子划破了。”指导甲说,“我能说我手抖是因为用劲儿手酸吗?”谢勰心说。“唉,你剥个皮太慢了,别的组都开胸了。”指导乙说,“呵呵,因为我们组就我一个实践派,你们都是理论派。”谢勰疯狂吐槽。“来,看看,这就是大隐静脉,这是汇入大隐静脉的腹壁浅静脉……”指导丙总结,谢勰感动地泪流满面:“能别对着我念书吗?我晕,还有我刚才手滑了一下,划伤了老师的股四头肌,你要负责。”
人的皮肤大部分分三层,其中表皮层再分五层,想要完美地剥下皮肤层,必须得使劲拉稳绷紧,沿着暴露的白色交界划开。过程很治愈,但想赤手固定皮肤,粗暴不说,你能想象光着手剥人皮的感觉吗?九成的人都是拒绝的。到头还得用有齿镊,那酸痛,再抗造的汉子都挺不住。明明开始前还想着握镊子的正确姿势,后来干脆一把抓省事。劲儿用过了,拉破了皮肤,顶多心里头默念一句:“对不起,老师,皮破了。”然后,该怎么下刀子还怎么下。难怪本科生都不能实际上手术?如此这般,医闹不得炸了医院。
也许眼花了,也许困得狠,不知怎的?谢勰一抬眸,顿觉得眼前这人颇为面熟,像极了印象深处的曾祖母,摇了摇头,又觉得不像了,但心里还是留了一道坎儿。其实天底下的老年人到了一定的岁数,他们的面部、躯体等等都会表现出共有的特征。谢勰不自觉想到了高中班主任在清明节前夕讲过的一句话:“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语出《论语·学而》,引申一下,只有敬畏死亡,才能真正敬畏生命。顿时,谢勰隐隐为之前犯下的疏漏感到莫名的惭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