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熟是在和陌生人摸爬滚打中汲取的,谢勰那时自省便领悟了这点。
谢勰即将走出这村、这镇、这小城,没小说里那么多的踌躇满志,期待倒是不少。大学,是过去一代人的梦想,如今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那天谢勰亲自背着行李在纷杂的人流里挤挤攘攘,没遇着老师,大学就给他上了第一节课叫“自力更生”,谢勰父亲就在身后歇着。大学意味着自立,谢勰觉得很有道理,对这儿第一印象不错。
谢勰报的是临床医学,进的是生命科学学院,如果那时他得知自己即将在外国语学院上课,专业挂的名还是某其他学院,他大概会反思一下,里面的套路有点深。再如果那时谢勰足够社会,也必然会对此类“名不正言不顺”的事儿抱有足够的警惕。没有名目的专业、工作或者其他事儿未必都是坏的,但都有点不靠谱,一方面创建者估计在犹豫,一方面可能在创建时遗留诸多问题,至少客观上该物事不能被走心对待,摇摆不定,连带着其中的人前程未卜。谢勰只觉得这是实验班,属于特优生群体,就按着从小到大的经验,坚定不移地跳了下去。
谢勰第一个熟识的室友涛神——粗犷的北部油田汉子,张口“中中中”,总是说能越过河南看到咱不容易。事实上谢勰清楚,大哥确实不容易,高考670,换做谢勰早上清北了,哪儿还来这儿。后续几位分别来自西北东,也很好分辨:西边的一张嘴就是“你们这些人(Leng)”;南边的有异性没人性,彻夜不归寝;东边的抱着游戏撸一生。谢勰对他们来说也好认,耿直boy,没话说。
谢勰不说话也不会说话不是一天两天了,少时去外婆家,外婆留饭留宿谢勰怕外婆婆媳不睦,口不择言张口就把爷爷卖了,说爷爷在家等。话刚说出口,场面就安静了,婆媳瞬间和睦开始一致对外,都对亲家有看法。还有一次,亲戚家熟人大哥复读考学,670分,和他这个矮个头畅谈大学,谦虚说清北有压力。谢勰回了一句:“确实,清北狠人太多,你这个分数不建议选,选了不好进目标专业。”话毕,熟人变生人,大哥不要小弟了。谢勰遗传了父母的缺点:我做了一大堆事儿都是为你好,然后被别人记恨了大半辈子。好在当一个听筒也是不错的,这几个都是中国好室友,相安无事。
度过没专属班级教室的紧张期,谢勰开始接受自行车上课的通识教育日常。谢勰也开始明白,自己太傻太天真,到了大学依旧没游出题海。中国教育的精髓足以贯穿小中大学,知识灌输加刷题,套路满满。加上重要性更上一层楼的往年题,谢勰觉得这儿也挺没意思的。
谢勰终于有幸感受到比上课念PPT更高级的上课形式——上课念书,和和睦睦的主讲坐在讲台靠背椅上全程以一个声调读完了两节课。为了不让学生缺席,他还时不时点人提问,问题很简单:“我读到哪儿了?”每到此时,谢勰坐在最后一排很想向优等生取经,然而对方都没空:第一名在和同桌侃天,第二名在玩儿连连看,第三名睡着了,于是谢勰低头自顾自地看小说。孑与二、贼道三痴……简直相见恨晚,世上除了课本还有这么精彩的书,谢勰表示很意外。于是那门课他后段还是缺席了,实在浪费时间,旷课被查不幸得了60分。
还有一门必修课,主讲是物理学院院长,极有腔调。他认为本科生的课程应该是研究生级别,研究生的课程应该是博士生级别。忽略掉逻辑,谢勰极仰慕院长做派,有变化就好先别管变好变坏。如果他真的能将知识讲得深入浅出,那是极好的,于是谢勰开始混在台下几百本科生里拼了老命去读懂他的手书。中间教授偶尔出了一道极为得意的题目,和各位本科生分享。谢勰很慌,因为周围除他以外瞬间都进入奋笔疾书状态,可怕的是,他看不懂题目。
教授无数次从呆愣的谢勰身旁路过,最后干脆像一座丰碑立在谢勰身侧,瞅着谢勰捏出水的胖爪子和空白的草稿纸,神情凝重。半晌,课堂里教授开始长达半节课的日常演讲,大体意思就是你们有些人(谢勰)不听课不学习混日子,可耻。知耻的谢勰连忙自救向周围人请教又向助教研究生求教,前者一脸埋怨,怪谢勰这个另类不配合演戏,让他们陪着受训拖时间,后者表示教授讲的她也听不懂,还热心告诉谢勰这门儿课自己看课本就好。临近结课,那个主讲教授有点慌,底下一群实打实地考试可能破挂科率记录,到时他脸哪儿搁。于是谢勰班全体参加了预考,和结课考试一个题目。
通识教育两年,谢勰接受的课程很欢乐,也把最初的好印象毁的彻彻底底。课上没意思,他退而求其次,广泛参与学生活动,在志愿者事业上一骑绝尘而去,两年经历数十个长短期志愿者项目;谢勰还广泛学习电脑相关知识,学会使用Adobe系列软件,精通PS、AE、PR等,还自学编程,虽然“编程机器人”游戏闯不过几关。往后数年,他一直是集体里的“技术宅”。
大学计算机课程最后一天谢勰弄错了上课地点,错了3.5公里大概。作为一个闷葫芦透明人,没人提醒,再者那天早晨乱套裤子的远不止谢勰一人,但唯独谢勰气定神闲地踱步回宿舍,打开“自学网”继续活在自己的大学世界里。两节课过去了,谢勰突然抖个机灵,今儿课据说是最后一次,旷了怕是要挂科,于是谢勰再次不慌不忙地关闭网站空手出了门。
当谢某人挤上校车跨过半个校区找到目标人群时,快吃午饭了。谢勰找到了主讲,猴屁股脸憋不出半个字儿。主讲凭借过人的领悟力弄明白事情始末后,劈头盖脸一顿骂。那时同班临近下课还在对着书艰难地做着代码copy工作,而谢勰轻车熟路开始solo,10分钟解决战斗。结课很显然了,谢勰毫无意外地得了60分,他的满分。说不上谁错的离谱,再来一次谢勰依然如此。
整个大学期间,谢勰有近百位任课老师,但真正能让他以师生之礼相待的不过一掌之数,其余皆是匆匆的过客。大学之大,大在哪儿呢?都装不下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