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7点，CCU最早赶来的一批医生打开了休息室的门，却见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斜躺在下铺上。他的头发被枕头磨起了小窝，眼镜儿掉到了鼻尖上，而当事人还在轻微地打呼，一点反应都没有。条纹被子松松垮垮地遮住了肚皮，双腿就甩在外面，鞋子没脱脚搁在地板上，大概是姿势有些难受，他时不时无意识地抖抖腿。此情此景，如果加上点儿血迹，活生生一个《马拉之死》般的凶案现场。这就是谢勰，6点他才得空休息，如今正睡得深沉。
CCU配有休息室，两个，但没有洗漱间。如果有，谢勰也没法儿用，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医生没常备的洗漱用品。按规格，上下铺是睡两个人的，毕竟男女有别，师姐去了护士休息室，把地方让给了谢勰。初时见了这干净整洁的居室，谢勰踌躇良久还是决定和衣躺会儿，他不清楚这儿有没有专人清洗，弄脏了不好。至于鞋不脱，是因为谢勰脚臭，平日还则罢了，和患者处在一起他总是罩着鞋套，怕弹簧带不紧，每次都检查了数次，严严实实地确保不透气——他怕自己携带的微生物感染了患者，那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睡梦中觉得有人在推自己，谢勰惺忪地睁开眼眸，没看清是谁就下意识地回答道：“哦，有急事儿，行，我就起。”他以为又有患者出事儿，回过神原来是交班时间了。而后还是跟着大部队查房，他没注意其他患者的情况只一心一意地看着新出的杨大叔的检查结果。心肌钙蛋白在降，这是反应心肌损伤的指标，超过正常值五倍就要报危急值，杨大叔起始在十倍开外。C反应蛋白是炎症急相的反应指标，类似的还有降钙素原、铁蛋白等等，如今也在降低——目前已有多项研究表明CRP和心肌梗死关联度不大，这儿用来反应肺部感染情况较多。都是好兆头，说明广谱抗生素和低程度的尝试溶栓治疗取得了一定成效，而且貌似教授们也得到了最新的病原体检查相关结果，准备进一步精准治疗。有时候能够得到患者好转的消息，医生可能比患者家属还开心。谢勰已经联想到后面，一旦针对性地用药对症治疗平复感染，再全心全力地对因治疗根治心脏疾病，杨大叔便有希望治愈，至少是临床治愈。当下这些检查得出的进展，反应在患者身上便是他的气色好了很多，至少能交流不费力。
绕了一圈回到办公室的谢勰搬张凳子愣愣地坐在师姐一侧，直勾勾地盯着她办公，后者顿觉压力山大，打字都慢了半拍。然而没辙，办公室的电脑就像是食堂午餐的饭菜，排在前面的吃饱了后面才能跟上，甚至总是不够。谢勰们管着一个患者，要有着最底层的自觉，默默地等主任医师、总住院医师、正式管床医生陆陆续续忙完，才能接上，算算时间大概到11点了。
也就在谢勰不经意地跳转眸子时，一个穿着便服的陌生年轻男人引起了谢勰的注意。他提着公文包路过办公室继续往旁边走，那是去主任办公室的方向。可能是科硕或者科博吧，谢勰心想，否则不会这么不守规矩，老远一股香水味。人影一晃而过，谢勰没再留意，只是单纯地觉得如此旁观，膈应了师姐还浪费时间，遂从靠门的柜子里轻车熟路地掏出一本《心电图学》慢慢钻研。一页一页翻过，在CCU没碰着急救，谢勰恍惚中生出了一丝岁月静好的错觉。
又是半个小时，眼瞅着师姐拿着Key准备签字，谢勰做好了抢电脑的准备，他哈欠不断想睡觉。而江教授来了招呼着众多医生进会议室“开会”，他旁边就是之前那个男青年，笑呵呵的。Impella心室辅助装置全称血流动力学辅助装置轴流泵，戏称“人工心脏”——类似的商业“人工心脏”还有很多，具体构造同连着水管的微型抽水泵近似，将血液从左心室向主动脉根部输注，在有效提高心输出量的同时还能保障冠脉血流维持心脏供氧。这次会议学习的便是这套设备，也是在结尾，谢勰才知道这个所谓的“科硕科博”只是个医疗器械销售。江教授听完征求在场众人意见，目光在其余两位教授身上多停留了几秒，胡教授会意问道：“这套设备对血细胞损伤是个什么情况？对溶血和凝血有什么影响？”这是多个问题，既是问血细胞通过Impella导管时受机械损伤的情况？更深入一点是问Impella相对于其他类似装置的适用条件？然后是装置产生的副作用会不会引起广泛溶血或者改变凝血因素？进一步也是在问将Impella留在人体抗凝药物如何应用？那人到底医学素质不行，草草展示了几组实验数据，都是短期的，相当于几个问题都没回答。
Impella号称同类产品中体积最小、创伤最小，在功能上是IABP和ECMO的中间类型。IABP（主动脉内球囊反搏）导管经外周动脉置入，球囊放置在降主动脉，在心脏舒张期球囊充气以升高舒张压，进而增加冠状动脉血流灌注；在心脏收缩早期，球囊快速放气以降低心脏后负荷。IABP的血流动力学效应是改善冠脉供血、降低心脏后负荷和室壁张力、中等程度增加心排血量、维持血压等。按教授的话讲，就是IABP能被动地代偿心脏15%左右的功能，它依赖于心脏正常搏动。而ECMO原理类似于透析，实际应用能主动代偿心脏60%左右的功能，就是患者失去心跳也无碍。至于Impella在中间，颇有些鸡肋。江教授还是问了下单次治疗价格，这个红口白牙的年轻人摆出一口价：27万。教授笑笑不说话，会议结束，最终也就是谢勰离开大学后CCU还是没采用Impella。市场不会随着这一家医院的拒绝而有所改变，金钱重了必然会撬动人心，这种昂贵而又鸡肋的设备传到了中国必然会有医院有医生拿来应用，而没有比较能力也没有疾病认识的患者只能听着各种正面信息默默签字傻傻掏钱。
11点50，谢勰终于忙完了手头的工作，褪下白大褂疲惫而又踉跄地回到宿舍，午饭没必要了还是睡觉舒坦。这种超长的夜班后师姐这类正式排班医生可以连休三个下午，至于谢勰，能有一个下午就知足了。没理会那仨，谢勰衣服不脱就躺进了被窝，一梦不醒······
睁眼已是黄昏后，婊婊见状，笑道：“老谢，值夜班了，什么时候请个客？”这是高级自嘲，谢勰也识趣地接着说道：“请客？等期末发了补贴再说吧。一个夜班50块，请你们搓一顿我还得贴不少。”至于实习工资，梦太美不敢想，谢勰们是谁？医学生，不签劳动合同，不构成劳动关系，更不存在实习确定工作单位，就是廉价劳动力，不，是免费劳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