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计划生育的成效初见端倪,于谢勰而言,仿佛有一阵匆匆的浪潮接踵。他离开了小小学,小小学便取消了;他离开了小学,小学不分班了;他离开了初中,初中砍了三个班,教室还坐不满。如今,谢勰预录后正式进高中了,十三中就没了。
谢勰一个人的时候,不想宁静地放空自己,就想过去。小升初,熟悉了三年的同学分去了别的普通班;初升高,曾经的同学辍学一小半,剩下的分去了别的学校。谢勰不提接下来的事儿,他那时注定是全村儿的希望,自以为的,如果他那时知道那些年那些国家级贫困的山村还驼负着不低的村级负债,他可能会掂量掂量自个儿的肩膀能否担得起;如果他那时能看一眼乡村外那鬼魅的世道,他可能不至于这么异想天开。其实这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古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但那些年那座小城,走出去的人就没见到几个走回来的,找到第二故乡的人哪儿还记得故乡真正的模样。
离开初中的谢勰基本上也找不着可以谈心的对象,尤其是和那些过往的熟悉面孔走岔之后。而且来到了高中,谢勰才明白身边原来还有另一个叫做城市人的同类物种,同样一双肉眼,他们就看的更远。谢勰的物理还在地球打转儿的时候,他们早已突破天际;谢勰的化学还在酚酞变色玩儿一天的时候,他们早就自制火药炸了带教的络腮胡。那时谢勰都没看到小说,他们就开始写小说了,这点让谢勰很伤心。
谢勰没人种区分意识,奈何糟心的班主任总是拿两者说事儿。他细数十余年的教学史,扒出无数实例,把谢勰这类农村来的还不努力的人踩进土里,有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为你好的感觉,谢勰那时就老老实实地被骂再憨憨一样原谅他:哦,自己原来这么不争气。有这种想法的远不止他一个,久而久之,被骂成了一种习惯,这些饱含“为你好”的话语没让谢勰清醒,只让谢勰学会傻笑。夸他,他笑;损他,他也笑。笑着像二哈,后面还跟着一群欢乐的二哈们。而且那时他还很不幸地陷入了对应试教育的思辨,因为他确实在两群人之间感受到了难以弥补的差距。
谢勰的父亲算得上是时代的小先头兵,如今看来可能是炮灰那种。作为最早一批抛妻弃子、背井离乡的农民工,他尝到了甜头,村儿里第一台电视机是谢勰家的,村儿里第一辆摩托车也是谢勰家的,再然后村儿里第一栋楼房貌似是村支书家的,村儿里第一辆不知道是公的还是私的的轿车也是村支书家的。不论如何,在他之后十村八店的陆陆续续都走空了。谁都有一膀子力气,累都累不死。于是,谢勰同期的九成都是留守,那时他跟着古稀之年的爷爷奶奶过活。天冷了,爷爷烧火盆,没干透的柴火冒着浓烟,呛得眼睛通红,爷爷坐在上风口不吭声,谢勰憋着,痛哭流涕。倒是不晓事的堂妹自顾自地抱怨,却被谢勰劝了回去。
高三那年或有机会,谢勰父亲会抽空去探视,手里提溜着老坛酸菜和几根王中王,算是给谢勰的补品。城里同学看不过了,咋有这样的父亲?谢勰倒不觉得,这就是他的父亲。他也不会啰嗦去解释,一桶泡面搁很多个谢勰家算是好东西,平日里都舍不得买。而谢勰父亲拿来的,一般都是要好的工友送行时附赠的口粮,他舍不得吃。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谢勰之道,没什么可损的拿什么补。读书吧,至少不会吃上一辈的苦,这是上一辈的话。碎嘴的班主任又来日常唠嗑了,唠着唠着,还动起了手,把某个人的《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合订本扔进了乐色桶。那同学当时估计很希望高尔基先生显灵出来把这个毁原著的训一顿,那他注定失望了,他被拧到了门外进行了一场算不得友好的教育活动。
爱你,所以批评你,没素质也没关系;爱你,所以打击你,被投诉也在所不惜。那事之后,谢勰黯然,他连书都看不得了。其实谢勰们还是很感谢这样的班主任,因为倘若对方真正将你不当回事儿,大可学如今之教师,冷藏即可。所谓,眼不见心不烦,但这同样可能是另一种结局:当时还没有所谓的PUA,或者说没听过所以不知道,又或者只有个雏形,否则谢勰之流难逃毒手,即便他们对形似的惩罚式教育表示顺从。
谢勰高中初期坚持自己的刷题精神,为了某个目的积极参与英语、数学、物理、化学、生物五门竞赛,语文么得,他就写作文儿,最终全都获奖——从省市级到国家级。然而没遭受过社会毒打的谢勰这次被毒打了,瘦瘦高高的数学老师美滋滋地将谢勰的省级一等奖证书和别人的国家级三等奖搁在一起,添油加醋地褒着贬着。暴脾气的谢勰很想跳将出来大喊一声“我初赛全市第一”,再加一句“我没机会参加复赛”。
谢勰没撒谎,他根本不晓得复赛的事儿。台上那个夸夸其谈的人某天悄然喊走十余位复赛预备队员时,他在埋头刷题;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人带着他们踏上大巴奔向赛场时,他还在刷题;一切尘埃落定后,谢勰题刷完了。他侧着耳朵听那个拿国三的手舞足蹈地吹嘘自己在复赛睡得很香,哈喇子都流到了草稿纸上,幸亏那纸没用。听着听着,谢勰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为什么呢?谢勰是个自卑到了极点也傲到极点的人,结果既定,他不屑于去争强好辩。他只想备战自主招生,省一差了点意思,国家奖他不是没有,虽然那时他对自主招生这个词儿除了名字外一无所知。谢勰下意识认为,左右不过是一次预录,他路子熟有经验。更重要的是,有班主任安排,吧?问号以外,那座小城,那所中学,往昔除了少数自强计划有偏斜需要一位农村户口学生,其他的没有谢勰之流的背影。
临近大考,六月份的主讲老师们对着自招上岸的暗送秋波,又安抚其他说自招神马都是浮云,就像天国里的马克思,站在天平的两极中间左右逢源,两边看过来他总可以说不要走极端,自己都是对的。二十到五十分的加分,谢勰说不稀罕那是自欺欺人,只是可惜最终连个参加的机会都没有。
大概是谢勰抱着一堆红彤彤的证书做梦的时候,仿佛在另一时空的自主招生报名都陆续截止了。谢勰什么都不清楚,当时之高中不伦不类地学衡水,军事化管理:不允许自由出入,不允许带手机……不允许接触除课本教辅以外所有书籍,之前的高尔基大作都被扔了;最后半年都不允许家长探监,送的饭只能在校门口隔着铁门吃。“愁眉冷对”,这炎炎烈日总是这么毁意境。更尴尬的是,谢勰考完了被放出校门,他门外抓耳挠腮的父母都不知道原来还有自主招生的事儿,换句话说,知道也无从着手,毕竟他们接触不到任何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