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纳德·R·基尔希在《猎药师:发现新药的人》一书中概述了西药的发展史,他将医药研发戏分成“植物时代”、“工业化时代”和“合成制药时代”。虽然并不考究,但足以让读者了解医药研发的历史。很遗憾的是,谢勰在PubMed上了解到,博士在1994年之后便没用第一作者的身份发过文章了,48篇相关文献里最近的是去年三月份发表的《Decision making in the pharmaceutical industry - A tale of three antibiotics.(制药行业的决策制定——三种抗生素的故事)》。
公元前3400年,苏美尔人发现并使用鸦片,他们称之为“忘忧药”;公元前3300年左右,一具名为“奥茨”的尸体被发现,其生前用桦木多孔菌的子实体治疗鞭虫感染;······公元50年左右,古希腊著名药剂师迪奥斯科里德写下了五卷草药百科全书《药材医学》,描绘了1000种不同药物······直到现在,猎药师(研发新药的人)的身影依旧在世界的每个角落探索挖掘,一抔土,一缕树叶,一杯水······都可以是发现药物的契机。而这个以“发现”为主题的制药阶段便是“植物时代”,这不是一个确定的时间段,而是阐述了植物学在医药研发领域处于先导地位的时期,大约持续到“文艺复兴”之前。
百时美施贵宝公司,当下的世界医药行业巨头企业之一,其前身施贵宝公司是美国第一家制药公司。这家公司于1856年创建,从工业标准化生产乙醚并向内战时期的海军倾销起家。“一致”、“纯净”、“高效”,这些理念概括了标准工业化生产的特质,也使得那个时代的施贵宝公司能够突破重围迅速发展。直到20世纪80年代被百时美公司收购,它一直作为商品标准化量产的标杆和文艺复兴之后崛起的工业化时代的缩影。它最大的成就不是发现乙醚,而是开发出了乙醚的标准化量产技术,即便到了今天,很多药物尤其是中成药的量产都达不到那个时代的标准。就像唐纳德·R·基尔希说的,这个时代并不注重研发新药,而是革新技术大规模生产标准化药物,也就是说他们并没有从0到1,而是在1后面添上了很多个0。施贵宝时期其主营业务就是纯净生产乙醚,百时美施贵宝初期其主营业务也只是吗啡、盘尼西林。
19世纪30年代的化学学科衍生出了合成化学分支,并被染色行业青睐以牟取暴利。1863年,后来的世界500强企业拜耳公司由弗里德里希-拜耳在德国创建,生产和销售合成染料。直到19世纪80年代拜耳公司拓展业务才进军制药行业,又是数年其研究人员尝试性地将乙酰基加入到吗啡(鸦片提取物)和水杨酸(拉丁语中柳树的意思)中,意外地得到了二醋吗啡(海洛因)和水杨酸单乙酸酯(阿司匹林)。几番曲折,至今后者仍旧是拜耳的主营药物之一,虽然在镇痛方面有了泰诺和布洛芬,但它仍被广泛运用于心脏疾病的抗凝治疗。树立理念——人类能够从自然界发现药物,再突破理念——药物不仅能够被发现也能被发明。无数理念的进步推动了时代的更迭,从“植物时代”到“合成制药时代”便是如此。
西药的发展是一条走向极致的道路。公元前3400年鸦片便被发现使用,而后针对鸦片的提取技术完成了从水提取到酒精提取的转化,并因此衍生出了鸦片酊、复方樟脑酊等。认识依旧在深入,1826年纯鸦片中的活性成分吗啡被提取出来,之后1897年有了吗啡的变种海洛因。精益求精的人总是对真理锲而不舍,不满足于眼前的诸多产物,人类努力去接近鸦片的作用实质。1975年内啡肽作为鸦片的神经系统受体被发现,并且很快内啡肽的类型被拓展到九种,而且每一种对应的作用机制被理清。至此,这场超越5000年的探索堪堪有了答案,而这难以计数的同类的探索整合之后就形成了西药的药理。
唐纳德·R·基尔希讲的是西药发展史,纵使它能概括一些中药的起源理论。不了解某一种事物便冒然地凭借经验甚至是情绪以偏概全,极有可能贻笑大方甚至流毒无穷,谢勰谨记。他接触中药不深,但依旧愿意放下自己学习的科学理论从中医的角度看中药,顿觉这门学问延续至今极为“可怕”。
西药的研发有着各种设备包括显微镜等的支持,中药呢?凭借的就是人纯粹的五感: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和味觉。视觉,看药物的形态和形状,明确其大小、形状、纹理和颜色等等;嗅觉,闻药物的气味,明确其或轻微或刺激的程度、或香或臭或无味的类别等等;触觉,感受药物的软硬、糙滑、轻重和干湿等等;味觉,尝试分辨药物的酸甜苦辣咸,确定其程度和属性;听觉,与药物关系略疏远,但在中医内应用极为广泛。
也正是在这种“形而上学”的认知过程中,中医形成了对人对药乃至于世间万物的独特而又统一的理论,又在几千年的实践中加以完善。值得注意的是,这是先形成一种普适的理论,再用实例填充并加以完善。《神农本草经》序录记载:“药有酸、咸、甘、苦、辛五味,又有寒、热、温、凉四气及有毒无毒,阴干暴干,采造时月生熟,土地所出,真伪陈新,并各有法。”医生严格辩证确定疾病分型,再按药性理论对症用药,“疗寒以热药,疗热以寒药”等等。这套理论在不出现疏漏的情况下泛用性极广,按原理讲,任何一种疾病甭管西医如何命名中医都可以辨证论治,而任何一种植物也甭管认识不认识,先定下“五味”等属性,便可以尝试性地用于治疗,或者说这“定性”的过程就是中医医生认识药物的过程,也是其实验的过程。
有意思的是,根据肯尼斯·F·基普尔教授主持和来自世界各国的160多位医学科学家和社会科学家参与编纂的《剑桥世界人类疾病史》一书中同样记录了类似的理念:16世纪时瑞典的菲利普斯医生抨击古典医学,他主张直接研究自然界并研究宇宙与人体之间潜藏的对应关系,虽然流行一时,但最后终究没成体系。而他所考虑的这种“对应关系”在东方早已存在,《黄帝内经》成书于西汉(公元前202年至公元8年),其中部分章节甚至出自春秋战国时期,后来为了梳理《黄帝内经》而作的《难经》大约成书于东汉(公元25年至公元220年)。所以说《猎药师》一书用来概括西药发展史值得借鉴,但笼统引用在中药上稍稍论证就站不住脚了。唐纳德·R·基尔希说,文艺复兴时代的猎药师生命往往很短暂,甚至就是一场悲剧,而后他尚能举出实例。反观中药方面,没有任何手段代替从而转移伤害,所以自古以来中药的每一次进步都是当事人拿自己的命去争取一线生机,里面伴随着的那些大无畏的牺牲连丁点文字记录都没给后人留下——曝尸荒野,简直是天葬着这无字丰碑······
那之后谢勰没再去过医院,两番折腾打鼾的毛病没有结果,但室友们也没再数落,大概是备考结束了吧。那年秋天,谢勰坐在礼堂边缘的角落里,他看着台上多才多艺的医学生们跳霹雳舞、弹古筝、唱越剧,再然后出演山寨小品的学生突破了尴尬的界限。他不由地调转思绪回想起彩排时的场景,新任学生会主席翘着二郎腿坐在王导身边,一边颐指气使地指挥着里里外外的人群,一边谄媚地征询王导的意见——这种谄媚的说法有些不妥,指代的是那种稍显拙劣的模仿。大学融入不仅仅是知识更是做人的方方面面,从稚嫩到老成,从拙劣到精深,固然这种稚嫩的拙劣颇具丑态,但老成精深润物无声;至于那个“要为同学们服务”的就在主席后一排,一个姿势地躺坐着,一边欣赏着节目,一边睥睨着忙碌的其他人。下里巴人的谢勰受不了这些口味,低着头怼着黑屏的手机,静静地斜靠着想着:他大四了,二十二岁,离结束还有多久?一年?四年?七年?还是······一辈子。没有答案,谢勰只知道在这晚会结束后又将是一段崭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