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单调又不同的夜晚,谢勰坐在高温蒸汽灭菌工作室的隔间里等着仪器内气压恢复、温度降低。他含着泪打了个哈欠,看了看时间,半夜12点半。寂静的楼层里只有一旁的三蒸水发生装置还在嘟嘟的响着,那仪表盘上的指针无精打采地爬啊爬啊,就是爬不到绿色区间。还得等半个小时,谢勰心道,他得将灭完菌的器械统统收入紫外线无菌柜里,今儿的任务才算完成。
无聊的时候,谢勰总会想到白天的事情,照常上班还意外地接到了王导的传讯。“100块,去参加一下这个学术会议。”信息是这样的,谢勰隔着屏幕愣了半晌,什么学术会议这么贵?很重要吗?要交100块才能参加,他是这么理解的。所以,他决定问清楚:“王导,这个会议很重要吗?”“不重要啊,就是让你去凑个数。”王导秒回。“那为什么要交一百块入场费?”“谁说要交入场费了,是给你钱,赚点外快。”王导在另一边哭笑不得地说道。原来是出场费,坐一个半小时随便干嘛,会议结束拍张照,100RMB到手,对了会后还有免费的自助餐。“Bob,下午去吗?那个学术会议。”宿舍另一边的Bob在撩妹,被谢勰问到心不在焉地回了句:“当然去啊,这么好拿,不拿白不拿嘛。好久没吃自助了,看看这次的是什么水平。”“诶,Bob,这个学术会议很有名吗?”言外之意是怎么都知道,Bob没多想说道:“群里没细说,也不知道是哪个企业办的?200多个名额不到十分钟就抢光了。”一般消息大群里会有,大群之外还有各种群,外卖群、外快群······“唉,我下午科室有事儿,去不了,CCU你懂的。”谢勰很“戏精”地回答道,胖胖的脸上尽是“可惜”的褶皱,果然Bob闻言笑了。
有出场费、包晚餐、学知识还不用付出什么,在谢勰眼里这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砸人”的馅饼。可惜,他从小被灌输的理念是不贪小便宜,还是去CCU吧,那儿还有三个患者。科室的讲座极多,美国心脏病协会新任会长来院交流,展示了一套“便携式心电监护背心”,谢勰略有不解。这玩意儿国内已经有了,而且院内使用价值不大。不过,看着博士师姐操着一口流利的专业英语和Frank问答,谢勰也是颇为佩服的;同济心内科来科室交流,是“爆发性心肌炎”的讲课,这是少有的国内提出共识并在国际上获得广泛认可的示例,不过这样的实例将越来越多;也有外院来宣传“创收”新模式——移动ECMO,不谈创收多少,就谈救治了多少人,行内人算算就懂了。目前推荐ECMO使用的场景也只包括重度感染性心肌炎、爆发性心肌炎等需要减小心脏负荷集中救治时的常规使用以及急救终期的维持使用,至于普通的心肌梗死需谨慎排除,使用ECMO的意义不大。前两种“纯学术”的交流是确实纯粹的,至于其他则不提也罢。
下午的CCU不知怎的,人有些少。师姐在第三个休假日,一同休假中的还有两位。两位老总在二线,多处理会诊。教授们有的常驻教授办公室,有的心脏介入科一站就是一天,有的在实验室······得到了多少荣誉和收入,自然要承担多大的责任和付出,这种层次这种类型的医生是实在平衡的。
“咦,人呢?”一位面生的师兄进办公室有些疑惑,面前胖胖的谢勰很想站起来展示一下存在感,然后他就被抓壮丁了。这位从介入科匆忙赶回的师兄需要给CCU11床患者上IABP,谢勰辅助。一位合格的辅助必须清楚整个装置的组件和完整的操作流程,然后在主力需要的时候及时规范地传递物件或者承担次要操作,既是确保过程快速平稳进行,也是预防各种意外。这几乎适用于所有的行业操作。
谢勰接过护士配好的肝素溶液,对全套设备进行肝素化处理,随后准备完毕,操作开始。他递上穿刺针,师兄开始寻找股动脉穿刺位点,并尝试进针;他递上导丝,师兄刚确认完毕开始进路,定位并抽出穿刺针;他递上扩管装置,师兄沿着导丝拓宽血管进路;他递上减压完毕的球囊导管,师兄开始往血管内推进,这条瘪瘪的有小拇指一半大小的导管需要顺着导丝沿股动脉逆行髂外动脉、髂总动脉、腹主动脉(主动脉腹段)、胸主动脉(主动脉胸段),直至上端抵达锁骨下动脉开口。也是从这一步开始出现操作难度,导管放气不完全,体积略大,在血管内移行很难,不得已谢勰拿注射器沿进气口拼命维持负压,大拇指摁得发紫,几番折腾终于顺利到位。师兄又反复检查,确定无误让谢勰抽出导丝。至于连接外接仪器等等由护士完成,师兄带着谢勰分析IABP下的心电图,调节反搏比。“你很不错。”师兄忙完评价了一句,谢勰笑着不说话,这种充实的生活确实让人开心,虽然这只是尽到了一个本科实习生的本分。
谢勰也想懈怠,在他实习的时候,另一种声音时刻在耳边回响——你就是免费劳动力、你看着忙里忙外其实什么都学不到、你一个医学本科生就是实习了毕业还是一无是处······这些魔性的声音贯耳,消磨意志,都在一点一滴地将众人推向怠惰的深渊。不是因为虚假,而是赤裸裸的现实,真实才能打动人心。见习时,谢勰们唯一的作用就是当路障,没人理还讨人嫌,大多时候被轰走了了事,而且前脚刚走后面就被冷嘲热讽:“这届学生太差了,什么都不会做。”至于传说中的教导,哪怕到了实习也不常有。而世界另一边的教办,只确保学生到位,后续就管不着了。学生逃的多,医院或者说医学院不得不放出狠话来,将实习表现同保研挂钩······这一系列雷声大雨点小的操作也没什么实际意义。能保上的不在乎,保不上的再怎么折腾也保不上。
那时候同一个宿舍里的婊婊忙着自己的编辑工作,周发五篇,月薪三千——3000RMB聘不起一位刚毕业的双一流高校学生,但可以挑挑拣拣地从top5医学院里找在校生;至于他对面的大大,正是撰稿人,一篇200,偶尔赚赚外快。有次路过看大大一边百度,一边写“森林脑炎”的科普文章,谢勰笑着调侃:“大大,这么搬百度过不过得了审啊?”大大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又不是什么期刊?糊弄糊弄就完事儿。”没人谈实习,水水就好,轮转考核不是开卷就是从科室搞到了题目,应付检查的病例抄写也从心内科淘到了,怎么可能出问题。Bob成了长期失踪人口,他和另一半发展到了关键时期,每周点名都缺席。至于王导那儿,遇到头疼的学生,除了说句:“大学生好难管。”就只能祈祷不出事儿,否则吃不了兜着走。那时候一个班级的同学到了实习,许多就是天南海北的“毕业旅游”,去欧洲,去日本······谢勰自嘲:“也许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邂逅’自己的同学,”半晌又感慨了一句,“大家都活得好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