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潮
落虎刘宁入职半月,权柄已稳。
新媒体部众人被召集至茶香缭绕的会议室。
刘宁端坐上首,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即日起,全媒体联动,深挖线上传播功能。这是战略重心。”
他三言两语,便划定了新的格局——艾舒主文案,余周司制作,而出镜的重担,竟落在了特助任可肩上。框架宏大,内容空泛,形式主义被奉为圭臬。
更关键的是,原负责人杜晟,被轻描淡写地“划分”去了无关紧要的区域,近乎架空。碍于任可之前的提醒,余周与艾舒交换了个眼神,压下技术人员的傲气,选择了暂时隐忍。
一周来,刘宁频频出入唐总办公室。每次出来,他脸上的自信便浓重一分,步履间仿佛已将这茶楼方寸之地,彻底踩在脚下。
他自觉时机成熟,终于亮出了淬毒的獠牙。先将任可使唤得团团转,将其暂时调离核心,自己则抽身而出,如同高踞岸边的观潮者,冷眼看局中风云变幻。
……
这日,余周出来打水,恰见任可在门口徘徊,神色凝重。他上前搭话,听得几句,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什么?今天?!就要开了晟哥?”
“是,就是今天。下午就走,明天不用再来。”任可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力感,“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开口。”
杜晟是公司的老人,一路陪着草创阶段走过来的。如今说弃便弃,如同敝履。合不合规矩已不重要,这道义上的坎,让人心寒。
依照唐总“清扫旧部”的部署,刘宁这把刀,终于挥向了最有分量的目标。至于这其中,刘宁又进了多少“忠言”,已无需深究。
……
别墅区,茶楼夹竹桃下。
任可终究还是将消息告知了杜晟。余周默默拉来了艾舒,四人立于渐冷的空气中。
“是刘总的意思,还是唐总?”一向寡言的杜晟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之前提醒过你,你的才华我们清楚,但老板看不见。现在…刘总有这个权,话是唐总亲口对我说的。”任可叹息。她没料到刘宁要么不动,一动便是如此绝杀。
艾舒满脸愤慨:“这离过年就一个月了!非要年前开人?”
“他或许就是想趁年前,完成‘整顿’。”余周冷笑,“我他妈最恶心的就是这种老板。”
“他想干什么?逼我们全都自己滚蛋吗?”艾舒看向任可。
“都冷静。”任可稳住局面,“先安稳过年,年后如何,再从长计议。杜晟的事,眼下…是他的‘问题’。”
余周看向一直沉默抽烟的杜晟:“晟哥,要不…再去找唐总说说?哪怕拖到年后。”
杜晟蹲下身,狠狠碾灭烟头,火星在石阶上迸溅:“唐总现在在办公室?”
“刚看他开车出去了。”
“那我明天找他。”杜晟站起身,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但那平静之下,似有暗流汹涌。
……
次日,杜晟找到唐总。一番不甚愉快的交谈后,或许是念及旧情,或许是顾及影响,唐总最终还是松口,留下了“考核期”的回旋余地。
任可也极力劝阻,言明年前不宜再起动荡,否则工作将彻底陷入僵局。
刘宁的绝杀之局,被暂时化解为敲打。虽未竟全功,但也足以立威。他顺势将全部精力投入到APP上线前的推广,尤其是指挥余周进行视频“创意”的落实。
针对杜晟的绞索并未松开,唐总留下的话冰冷而明确:能否留下,取决于APP的全新设计能否让他“满意”。
杜晟与艾舒全力以赴,拿出新方案后,直接在测试版APP上发布。此举却触怒了刘宁,一大段斥责文字瞬间发至艾舒手机:
“刘宁:谁允许你们擅自发布?之前的版本很好!现在这个丑陋不堪,毫无章法!立刻改回!记住,以后任何改动,必须经我同意,不得越级!”
不知是审美的代沟,还是刘宁对“让唐总满意”的曲意逢迎,这件小事让本就脆弱的平衡再生裂纹。风波虽未成巨浪,但所有人都明白,针对杜晟的杀招,还在后头。
……
杜晟之事未平,新的波澜又起。
综合管理处负责人杨若怡接到硬性任务——财务总监黄蕾直接向唐总提出,必须招到出纳,否则工作无法开展。黄总监是职场老人,深知财务规范的重要性。
唐总异想天开,提出让“老板娘学做出纳”,话未说完便被黄蕾干脆利落地否决。让老板娘去跑工商?黄蕾绝不可能答应这种荒唐事。
压力便全落在了若怡身上。招聘进展缓慢,唐总的不满开始聚焦于她个人能力。
“若怡招个人都这么费劲?是不是能力有问题?”唐总在任可面前表露了换人的意图,脸上的肌肉绷紧,透着不耐。
任可只觉得荒谬。在唐总下达指令前,她抢先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若怡是科班出身,工作从未出过大错。您想让余周接手她的工作?且不说他能否胜任,他本人会同意吗?”
“他凭什么不同意!”唐总眼神微眯,似乎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妙计”。
任可整了整衣领,站得笔直,气场瞬间凌驾于对方之上,这让唐总极为不适,低头猛灌茶水。
“摄像师是您要求找的。若您执意如此,结果只有一个——余周和若怡,两人都会辞职。”
她稍作停顿,观察着唐总的神色,又轻轻点了一句:“两人各司其职,才是最优解。专业人做专业事,不也是您常挂嘴边的吗?我不知道,是谁给您提了这样的建议。”
唐总像是被戳到痛处,猛地提高音量:“怎么就不能做?我让他多学点有错?难道我一个老板,还使唤不动一个员工了?”他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
任可却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唐总被这沉默逼得有些恼羞成怒,亮开嗓门:“你说她!让她招个人这么难?招人本就是人事的本分!她做不到,就是失职!”
“刘总不是招来的?余周不是招来的?”任可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针,“招,自然可以。但人家愿不愿意来,是两说。黄总监来之前的几位财务,不也是唐总您亲自谈的?留下了吗?”
看着唐总瞪直的双眼,任可语气稍稍放缓:“事,总有商量的余地。”
“这还有什么可商量的!”
“叫刘总来一起商量吧。”任可提出了关键一步,“余周现在主要配合他工作。若把余周调走,刘总那边的推广……恐怕会出问题。”
这一下,精准地点在了唐总的命门上。
……
几日阴雨,放晴后的海城气温骤降。
公司里人人添了衣物。落虎刘宁一身挺括冲锋衣,不知是在彰显干劲,还是抵御这由内而外的“寒意”。
“今天拍什么?”余周例行公事般问道。
“拍茶艺知识科普。”刘宁紧了紧衣领,似乎觉得室内空调不够暖,“重点是老年人饮茶禁忌,这个点,大有文章可做。”
余周语气随意,却带着锋芒:“具体怎么落实?拍摄目的和内容核心是什么?”
“从你的专业角度出发,只要视频有趣,能吸引关注,最终能卖茶就行!”刘宁挥挥手,给出了一个万金油式的答案。
余周一口气噎在胸口——这分明是唐总的口头禅!
“什么叫有趣?标准是什么?”
“我相信你的能力!”刘宁拍了拍他的肩,画风一转,“不是还有杜晟吗?拍完让他写文案。”
……
视频日更,推流效果却寥寥。刘宁坐不住了,前脚去推流工作室督战,后脚回公司蹲点,时不时扎进唐总办公室,用“星辰大海”的蓝图安抚可能焦躁的唐总,活脱脱一位奔波游说的纵横家。
每个人都在“忙碌”。艾舒在一个周六捧着泡面加班至凌晨,只因APP界面上一座山的图片用错了,必须是“另一座山头”。此等奇事,众人早已见怪不怪。
若怡的危机,因任可借力打力,以余周为盾,暂时延缓。但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依旧悬在空中。
……
宿醉醒来的周一,例行会议。
或许是若怡新招的(无底薪)销售到岗,唐总难得肯定了她的工作,暂时放过了这一环。然而,“百变仙女”的思绪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无底薪销售”的模式,再次让众人“大开眼界”,暗叹一声佩服。唯有局内人才知,所谓的模式,至今仍是一片混沌。
刘宁找到的“得力助手”许同学,患了重感冒,嗓音沙哑,头脑昏沉,难掩倦色。刘宁的脸色,也黑得几乎能滴出水。
他看向唐总,见对方依旧神游天外,稍稍松了口气,板直身子,暗骂一句“孺子不可教”,便再次开始了星辰大海般的阐述。
而此刻的唐总,心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从来没有一次会议!
这个位置,只属于我!只应有我!
夫妻店夺权风波,以他的全面胜利告终。他仿佛看到了纳斯达克的钟声,听到了金发碧眼的老外用生硬的中文向他祝贺。他站在巨大的钟下,掀开红色帷幕,台下是密密麻麻的、狂热的叫好声。
刘宁在讲什么?不重要了。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献给他的赞歌。
他站在想象的镁光灯下,脖子上挂着胜利者的花环。会场寂静,他享受了片刻这唯我独尊的静谧,然后开始演讲,讲述他的江湖风云,一路荆棘,慷慨激昂地挥斥着荣耀与光芒。
恰时,一家飞机(幻想中)拖着七彩烟霞掠过,将他衬托如再世诸葛,手掌军政大权。他挥动羽扇(想象中的),声如洪钟:
“成功并非难事!我们的理想,不容诋毁与非议!我站在这里,便证明了万万千千的人都能站在这里!我站在这里,便证明了所有的努力都值得!”
他压下内心更夸张的言辞,恍然顿悟:原来成功,竟是如此不值一提,如此…俗套。
这时,大会主办方(幻想中的)上台烘托气氛,台下叫好声震天,给足了他面子。一股沛然的神力充盈心头,他一把夺过主持人的话筒,只觉得眼前是世界是绚丽的彩色,而自己,正如同马丁·路德·金,向世人布道着“黑白色的奉献精神”。
“你们…真是太幸运了。”他以一句充满优越感的结语,结束了幻想中的演说。
“唐总,您是怎么成功的?”
“唐总,分享下成功后的感想吧!”
“唐总,像我这样的,几年能成功?”
台下纷乱嘈杂,而他只需抬手,便能令万众噤声。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让他沉醉不能自拔。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我记得年少时,曾搬开石头,见底下许多虫豸挣扎。我曾想,虫豸何以在石下求生?后来我明白,聪敏的虫豸,能于微末竞争中杀出血路;愚钝的虫豸,只能被碾碎吞噬。我自幼深谙此理,故而我虽是虫,却必是那能化蝶飞天之物!只因……”
“只因什么!!”台下有合格的捧哏适时高呼。
唐总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正要吐出那“惊世箴言”——
“只因我们是我们自己!心向成功,便必能成功!”
刘宁拍案而起,将一页策划书“啪”地甩在桌上,声音洪亮地截断了唐总的幻想。
“唐总,您看这个方案,您的意见是?”
洪流般的幻象瞬间褪去,留下昏暗的会议室,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茶香与野心。唐总从云端跌落,压下心头那股被打断的愠怒,沉声道:
“就按你说的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静默旁观的特助身上。
“小任,你留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