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可将那份薄薄几页，却重若千钧的简历放在唐总宽大的办公桌上时，这位正沉浸于宏大蓝图中的“演说家”顿时眼前一亮。

　　“好！好！任特助，你办事，我总是放心的！”唐总抚掌大笑，仿佛看到了志同道合的“道友”。在他眼中，自己跳出体制，开宗立派，眼界、地位、权力早已不同往日，唯有这等“精英”，才配入他法眼。

　　几年铁饭碗的后勤生涯，让唐总悟出一个道理：这世上的人与物，如同书架上的典籍，必须摆在正确的位置，才能随用随取，如臂使指。

　　如今，他不仅要将这“猛兽”纳入自己的“书架”，更要亲手“驯服”，享受那高人一等的成就感。加之销售总监陈疆“识相”地自动离职，省下了一大笔赔偿，更让他心情舒畅，觉得运势正旺。

　　唐总紧紧抓住“会员”与“文化”这两面大旗，亲自上阵，面试这位名为刘宁的“落虎”。一番交谈，刘宁提出的种种“建设性意见”和一针见血的“洞察”，让唐总连连称善。

　　“唐总，恕我直言。”刘宁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腰杆挺得笔直，新官上任的火焰在他眼中燃烧，“只靠目前这种温吞水似的文化传播，手段太过老套，这正是我们线上流量迟迟做不起来的症结所在。”他话锋一转，似是无意地点了一句，“尤其是线上那块，似乎一直是任特助在亲自把关，我这边有些工作，实在是不太好展开啊。我已经联系了专业的推流公司，但如果我的权限无法贯通，这会员……又能卖出多少呢？”

　　轻轻一点，恰到好处。

　　唐总眉头一拧，一个电话便将任可召了过来，语气不容置疑：“小任，线上这一块，从今天起全部交给刘总负责！各部门务必全力配合！”

　　任可心中一震，没想到这第一把火，竟如此迅猛地烧到了自己身上。是试探？还是这头自己亲手引入的“虎”，已经开始亮出獠牙？

　　“那线下销售由谁负责？”她强压着火气问道。

　　“统统交给刘总！”唐总一挥手，一锤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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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暴来得又快又急。

　　恨不得一日千里，三年成就“一亿茶杯”伟业的唐总，对刘宁言听计从，公司整顿的狂风骤然刮起。

　　“余周，你来一下。”

　　收到消息，新媒体部的摄影师余周心里咯噔一下。他早听闻有位“刘总”空降，却没料到这第一刀，会落在自己这个扎着小辫、整天扛着摄像机的“手艺人”身上。

　　“我不同意，这并非我的专业领域。”余周当即反对。让他去做销售？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方才，这位刘总言语间旁敲侧击，打听他的跟脚背景，见他“不上道”，软刀子立刻换成了硬弓。

　　“这有什么矛盾吗？”刘宁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

　　“当然矛盾。”余周扬起头，“销售种类繁多，电商亦是销售，但我既非电商，更非销售。”

　　“余周啊，”唐总开口了，语重心长，“公司这是在培养你，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你还年轻，接触运营对你未来发展大有裨益。”

　　余周心中腹诽，我拿几分钱做几分事，何必画这大饼？

　　任可静坐一旁，一言不发，只是娴熟地为三人斟茶倒水。作为一名合格的“观众”，她完美地履行着职责，只在话题的关键处，递上一杯恰到好处的热茶，用眼神提醒余周——分寸到了。

　　“那文案呢？文案你总会吧？”刘宁换了个方向。

　　文案自然能写，但他的职责是摄像。

　　“文案由另一位同事艾舒负责，我只负责摄像。”

　　“若给你文案，你能独立完成视频制作吗？”

　　“前提是，有合格的文案。”

　　“那个女孩叫艾舒？”刘宁转向任可。

　　任可这才接过话头：“是，艾舒目前主要负责文案，以及APP上线的相关事宜。”

　　刘宁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品了片刻，放下时，语气已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回去，写一套用于推广引流的话术。能不能做到？”

　　“我……尽量。但这并非我的专业。”余周试图挣扎。

　　“我只问，能，还是不能？”刘宁步步紧逼。

　　余周心知无法硬顶，只得敷衍道：“专业人做专业事。如果实在没人，我可以暂时帮忙。”

　　“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刘宁脸上露出一丝得色，“余周啊，你们之前的工作我都了解。拍的那些茶文化视频，意境不错。但要认清，市场看的不是阳春白雪的文化！唐总早就指明方向，方向错了，再多努力也是白费！”

　　余周心思活络，瞬间明悟——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对方真正要针对的，是他的顶头上司，新媒体负责人杜晟！一个销售总监，为何急于掌控新媒体部？这公司刚刚稳定下来的氛围，恐怕又要风雨飘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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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旦前夕，公司从面朝大海的宽敞办公室，搬进了一处更为“雅致”但也更显逼仄的茶楼。新媒体部的活力肉眼可见地沉寂下去。

　　众人此时才得知，与“落虎刘”一同进入公司的，还有一位财务总监黄总。原本一体化运作的公司，陡然间壁垒分明，各司其职。如何调和这其中的关系，重任再次落在了任可肩上。

　　上次谈话后，刘宁便将目光牢牢锁定在原新媒体负责人杜晟和APP负责人艾舒身上。几次“点拨”之下，他成功绕开任可，独揽了APP上线前的一切权柄。

　　刘宁的跟脚并不难打听：富家子弟，早年混迹京城金融圈，也曾风生水起，可惜玩期货杠杆爆仓，赔尽家财，这才收了心，以“高级人才”身份来到这小城，图个东山再起，兼能陪伴家人。四十出头，座驾仍是几百万的豪车，即便风光不再，名下也有不少不动产。这番经历，屈尊来到这小公司，在唐总看来，简直是公司的“荣光”。

　　然而，刘宁的第一步就碰了钉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想让技术型员工服气，无非两条路：技术碾压，或钱给到位。可惜，刘宁两样都不沾。他只能牢牢抓着运营总监的权柄，打着销售的旗号，对上新媒体部。

　　任可心里明镜似的。这家小公司，上至老板，下至员工，大半是她“虎口婆心”招揽或维系下来的。找来刘宁，本意是让唐总安心，表明自己无意揽权。可唐总的逻辑，总让她感到啼笑皆非——她一个特助，拿什么去夺发钱老板的权？

　　想不通，便不再想。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公司瞎忙。她仍寄望于刘宁的到来，真能成为公司步入正轨的契机。然而，这场整顿风暴，想让干活的技术人员听从一位“外行”指挥，任可知道，前路漫漫。

　　深知每个人情况的任可清楚最关键的一点：无论APP上线、视频制作还是销售，都有一个绕不开的核心——工资。她当初为控制成本压下的薪资水平，此刻却成了调动员工积极性的最大阻碍，让他们去听非专业人士的指挥，难如登天。

　　她想起几天前那场欢迎刘宁、确立新模式的会议，主题依旧是那句“让全国人端起茶杯”。

　　会上，刘宁挥斥方遒，风头甚至盖过了唐总，而唐总竟一脸欣慰。

　　“有些事，不敢想，就永远做不到！不敢做，就永远不知对错！我们每个人都是宝藏，潜力无穷，只要敢想，就能成功！”刘宁将唐总的“会员与文化”论调重新包装，划分等级，许诺福利，一番热血演讲，忙得额头见汗。

　　回应他的，却是员工们零星、麻木的掌声。只留下脸色难看的刘宁，以及自以为成功调动起大家积极性的唐总。

　　一纸之隔，已是两个天地。

　　任可想到此处，只觉左右为难，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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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一句话，别来整我，大家相安无事。要是他非要找不自在，我不介意和他好好玩玩。”余周灌下一口啤酒，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锋芒。

　　“你啊，就是太自信。”任可叹了口气，“你觉得能和他掰手腕？年龄、阅历的差距摆在那里。人是我招来的，我也为难，你让我怎么做？”

　　三人小聚，任可，余周，杜晟。

　　对于刘宁的能力，任可内心是部分认可的，虽非经天纬地之才，却也曾在时代浪潮中成功过。此次聚会，就是想让这些“刺头”暂时收敛，至少在明面上配合刘宁的工作。若能做出成绩，自然最好。任可觉得自己真是操碎了心，大小环节都要把控节奏。

　　“那他找我谈话是什么意思？如果我不是摄像，是不是就直接让我滚蛋了？”余周不满。

　　刘宁安插自己人的心思已是司马昭之心，只是上面还有个任特助在无形中制衡着。

　　“还有你，”任可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杜晟，“多在唐总面前表现，别让他抓住任何把柄。”

　　杜晟闷了一口酒，种种情绪在胸中交织，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份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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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绪飘回2020年八月，公司里也曾有过一位“苗总”。那也是个妙人，手段与如今的刘宁如出一辙，热衷于安插亲信，巩固权力，甚至曾与任可发生过直接冲突。当时尚在人事岗位的任可，便被这位苗总多次试探。

　　他很快推荐了一位刚毕业的女生做摄像，声称“新媒体急需这样的人才”，即便对方一天只能出一条视频。

　　尚未掌握足够话语权的任可，只能暂且听之任之。那时的情景，与如今是何其相似！后来，苗总负责的项目迟迟不见成效，加之他安插嫡系的企图未能完全得逞，便记恨上任可，寻机想将她排挤出公司。最终，却因涉及投资过大，APP制作周期过长，未见效益，反而先引起了唐总的疑心。

　　数月努力，付诸东流。任可顺势接手了苗总留下的项目摊子。投入了真金白银，项目总不能烂尾。

　　“姓唐的，他不讲信用！”这是苗总离开时，留下的唯一一句话，背影落寞。

　　其中具体纠葛已难细究，但几个知情人谈及此事，无不啧啧称奇。尤其是险些被“火烧”到的余周，他认定，这位“落虎刘”，将来未必没有说出同样话语的“潜力”。

　　虽是一语成谶的戏言，却也在日后悄然应验。

　　如今，这第二把火，已经毫不掩饰地，烧向了杜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