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哲曾想过,村子里的集市会随着时代变迁,不断更新。
在淑哲的想象力里,能更新的,除了吃穿用度等货物,也就只有村民们的衣着和交通工具。
不管怎么更新,集市这种实时交易的本质不会变。
街上某个大门旁边,一个卖针线的老太太,和一个卖猪肉的老爷子,他俩不论是货物还是衣着,都算是更新不了也没必要更新的。只要集市还在,他们就会在。这算是特例。
……
但是淑哲怎么也想不到,城里发小广告的人会来到这里的集市,将印刷得花里胡哨的杂志满大街分发。
就像电视上,敢把男女成亲的场景几乎完全地搬到电视上一样;
就像陶乐小学还没毕业,就好奇电视上的场景一样;
农村集市的大街上,真有人抱着一摞“不孕不育、安全人流医院”的杂志,毫不遮掩地往行人手里塞。
……
杂志很薄,纸质也一般。内容里,除了把医院病例声情并茂地讲述出来,把手术场景表现得像是普通人飞升上仙一样美好之外,还有结合当下时事,将地震或者奥运会运动员的采访和大幅照片贴在内页。
这种杂志里也有普通杂志惯有的“轻松一刻”,就是整整一页的笑话段子。可是这种段子,赤裸裸地把成年人的玩笑放在里面,丝毫不带掩饰。
陶乐接过一本杂志,当街翻了翻,立即变了脸色,把杂志递给淑哲。
……
淑哲几年前学过法律,她知道法律和道德之间的区别。
几年前的正常人,一般会把道德当作底线,不去触碰,任何违反道德获取利益的行为,一般人都不会涉险。这也就意味着,几年前的人们离法律那条警戒线是有相当一段距离的。
可是现在的一拨人,正在努力拉低正常人的底线,让新一代的人们以法律为底线,好像这些带颜色的笑话可以随意印刷到纸张上大肆传播,广告上的医院为了业绩,也在美化一些道德感缺失的群体……
淑哲叹道:变了,时代变了。
……
“快了,要变天了。”
和淑哲一起感叹的,还有瘫在家里的伊华。她躺着炕上,歪头看着窗外的天空,电视里咿咿呀呀唱着一部叫做《六尺巷》的新编黄梅戏,改编得很新潮,舞台灯光把角色照得发青,不是伊华喜欢的风格。
……
俊佑临近小学毕业,成绩一团糟,淑小昧也顺水推舟,把俊佑寄养在伊华家,准备和陶乐上同一所初中。
与此同时,淑哲和淑小昧的妻子加了QQ好友,取得了联系。
“其实我跟淑小昧协议离婚了。”
现在看来,也该称一声前妻了。
……
这几年间,伊华瘫痪的左半边手脚有所恢复,能扶着墙站起来,可是没法自己出门。傩祥代替她去集市,买点吃的喝的,还有生活必需品。回来的时候,傩祥的篮子里也塞了两三本小杂志。
……
南屋自从卖了羊、只剩一条狗之后,又成了菜园。
陶乐中学老师给她们分发了西红柿的种子,让她们回家种植观察,陶乐干脆把种子给了傩祥。
傩祥种植,陶乐观察,西红柿死了。
后来傩祥在空地种上了黄瓜和葱,之前的羊棚种上了葫芦,狗窝旁边种上了葡萄和丝瓜,南屋门外的一条夹道上,零零星星长出了草莓。
北屋院子里原本有口井,伊华害怕风水受影响,不让挖,结果和傩祥争执了好几年的井。挖开之后,几个孩子的婚姻一塌糊涂;傩祥拿土填上之后,在上面种了几年扁豆。如今伊华生病,傩祥彻底把井封上了,拿水泥封上了,和整个北屋院子一样,连城一片坚硬的水泥地。陶乐偶尔还会拿粉笔或者毛笔蘸水,在水泥上写字,写完之后,就拿拖把拖干净——这是伊华家传统的练字方式。
……
周日赶上集市,陶力一家三口就会来得比较晚。三人赶在十一点左右赶完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过来,给伊华家做一顿丰盛的周末午饭。
一家三口里,淑诗挂着惯有的笑容,与世无争;凡尔赛开着惯有的玩笑,怂恿陶乐给他当女儿;唯一变化较大的,可能就是陶力了。
陶力上了高中,原本健硕的身材在短短几个月之内垮了下去,瘦得皮包骨,嗓子也是沙哑的。
如今的陶乐用不着伊华嘱咐,也不会和陶力太亲近——因为陶力现在的状态,就是个被学业压垮的半大成年人的状态。他倒是也会大笑和生气,可是严重睡眠不足导致的面色苍白,配上多活泼的笑容,都会让人感到一种不自然的亢奋,哪还有点童年玩伴的影子?
陶乐没有因为陶力压力大、暴瘦而排斥他,只是开始守一个“作为女孩子的规矩”,端庄、礼貌,像个大家闺秀,跟陶力平等交流,体面微笑,不再做哥哥后头的跟屁虫。
……
好吧,事实上是,
陶乐有弟弟俊佑了。
有个常年陪在身边的弟弟,和一个一周过来一次的哥哥相比,陶乐的选择是理所当然的。
俊佑害怕现在的陶力,虽然知道不会发生,但出于孩子的天性,还是怕陶力一个心情不好,抓他出气。只能下意识跟在陶乐身后求庇佑。
变相的,陶乐也有跟屁虫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
……
长辈们在做饭。电视上重播的球赛,昨晚陶力和凡尔赛看过了,此时的陶力有点无聊,提议和陶乐下五子棋。
一个方格本,兄妹两个手拿铅笔下棋,一局过后,俊佑低着头,把棋局拿橡皮擦掉,为兄妹俩开启下一局。
伊华看这架势,好像陶力陶乐兄妹俩在欺负弟弟。仿佛在《灰姑娘》里,俊佑是辛德瑞拉,只等王子筹办舞会,只等后院的大树给他织一身华服,打造一双水晶鞋。等陶力和陶乐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赴会的时候,俊佑被精灵变幻出的南瓜车接走,遇上一个能救他于贫穷和压迫之中,让他一跃成为万人仰慕的贵族的人……
……
好吧,单纯是因为俊佑害怕陶力,又不得不跟在陶乐旁边,如今陶力和陶乐待在一起,他斟酌之后想到的万全之策——擦棋盘。
这样,俊佑既不用跟陶力对上,又不用离开陶乐,还可以不用自己四处溜达,被长辈们抓着背书……
……
陶力看得有趣,抬头问陶乐:“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陶乐问道:“什么?”
陶力下巴努了一下,笑道:“你不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了。”
陶力指的是俊佑。有他在,陶乐就可以被称一声姐姐了。
俊佑一兴奋,也举手接话道:“我也不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了!”
陶乐冲他笑笑,陶力脸一冷,仿佛心烦俊佑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一瞬间,俊佑也不敢说话了。
午饭将近,傩祥抱着陶谦回来,身后跟着拿奶瓶的淑香。一大家子坐在饭桌旁,难得的齐全。
陶谦坐在婴儿车上,他就是俊佑口中所说,比他还小的孩子。
……
陶力还是老规矩,吃完饭就去院子打篮球。
陶谦太小,坐不了太久就想下去活动一下。
剩下的人,要么细嚼慢咽待到午饭最后,例如陶乐;要么也早早吃饱,被凡尔赛提溜着写作业,例如俊佑。
凡尔赛是个经验丰富的数学老师,辅导俊佑的作业绰绰有余。从作业来看,俊佑小学期间并没有打好什么基础,如今的状态,就是个中等偏差的水平。
凡尔赛坐在俊佑旁边,拿着纸笔比划着:“俊佑啊,你这样不行啊,初中数学更难,你要这么算,什么时候能赶上?”
淑哲坐在饭桌聊工作,往这边看了一眼,继续自己的话题。
陶乐坐在淑哲旁边,没抬头,但心里有个小小的预感,预感凡尔赛……
凡尔赛直起腰,认真地问道:“俊佑,要不来我家住吧。我能给你做好吃的,还能辅导你功课,一定得把你成绩提上去,来我家吧!”
……
话一出口,陶乐撇起嘴,心道:果然,姨父一点也没变!
拉拢不来陶乐,又开始拉拢俊佑了!
……
俊佑和陶乐不一样,没什么选择的权力。
虽说都是在伊华家住,起码陶乐的母亲就在身边,让陶乐在这里有一丝底气——陪在母亲身边的底气。
可是俊佑不一样,淑小昧把他丢给伊华后,很少再回家。俊佑现在可是实实在在的寄人篱下。他看着凡尔赛,连一句“想待在这里,不想走”都不敢说出来。
……
……
……
“我觉得吧,你挺不负责任的。你和淑小昧都挺不负责任的。”
淑哲坐在单位电脑前,跟淑小昧的前妻聊天。淑哲像是终于受够了什么,再也没压住脾气。
对面视频里的女人愣了一下,尴尬地笑着:“其实吧,我也觉得淑小昧不负责任,所以……”
“不是淑小昧不负责任,”淑哲打断了她的话,“是你们俩都不负责任。”
“……”
淑哲顿了顿,继续说道:“从你们带着俊佑来我妈家闹的时候,你们没想过有这一天吧?你们想得到会有离婚这一天吗?好,就算想不到,既然你们离婚了,孩子到底该由谁负责,你们也一点没计划吗?淑小昧跟你结婚那年,我爸妈都找不到你们办的酒席在哪,淑小昧在电话里说的什么?顺着喜字找过去就行了。这话是你们说的吧?我妈瘫痪那年,到你们的城市里治病住院,你们接着就离婚了,我合理怀疑你是为了不来赡养长辈,和淑小昧合起伙来坑我们的骗局。这么多年你们不管不养,如今我妈瘫痪在床上,你们二话不说就把俊佑送过来,你们是要来向我们示威的吗?”
……
对面的人愣了一秒,没挂断聊天,继续堆起笑容:“现在俊佑不是每周回来一次吗?好像他最近压力挺大,每回要走的时候,都跟我哭。我在想,一个小男子汉,如果每回回来都要哭的话,那就说明我这里对他来说不是个好地方了,不如就不回来了吧。”
?
这人什么意思?
淑哲开了眼界了,这人什么意思?
俊佑此时哭着冲到电脑前,对着镜头里的女人道:“我不是非要哭,我是太想你了!妈我想你,你别赶我走!”
……
原来淑哲的办公室里,不止一个人。
俊佑一直坐在镜头里看不见的地方,旁听大人的对话。
视频里的人真实地恐慌了一下,没敢再说话。隔了一会,对面关闭了视频。……
今天这一出戏事出有因。
俊佑成绩实在一般,但又实在集中不了注意力,凡尔赛再次认真提出让俊佑去他家住。俊佑觉得这种事情需要跟母亲商量一下,淑哲思考之下,觉得不能耽误,当即带俊佑去办公室,上网和俊佑的母亲取得联系。
其实俊佑所谓的“和母亲商量一下”不过是缓兵之计。在去往办公室的路上,他偷偷跟淑哲说:“二姑姑,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爸我妈已经离婚了,他们不敢告诉你们。”
“我早就知道了,这不是一个秘密。”淑哲回应道。
……
因为考试成绩不好,淑哲的语气没有多缓和,俊佑也吓得不敢说话,只能垂头丧气跟着走。
淑哲接着说:“你爸妈都不想要你,你知道的吧?”
俊佑猛地抬头。
淑哲冷笑:“你原来不知道啊?那看来我知道得比你多。”
俊佑说道:“不会吧……”
“那这样吧,一会我跟你妈妈联系的时候,你先别让她看见,看看她在背着你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俊佑眼圈开始红了。
“没事,不用哭,你也长大了,我觉得你爸妈那些事,我有必要告诉你。”
……
……
……
自从俊佑的母亲挂断了聊天之后,淑哲没有继续追问,放任俊佑哭了一会。过了一会发现俊佑根本哭不够,就给他一沓纸巾,就这么把俊佑带回家。
眼睛通红的俊佑回家,吓到了陶乐,淑哲也走到母亲房里,向伊华阐明了淑小昧离婚的状况。
“他们以为他们做得有多高明,不过就是些小猫盖屎的行为。看你生病了就过来混脸熟;看你活下来还活得挺好,就拿孩子来示威。我说她俩没一个负责任的,到现在了,孙子就在奶奶家,那个做爸爸的还整天不回来看一趟……”
……
伊华叹了口气:“我早就说过,我老了,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我现在只希望等淑小昧老了的那天,俊佑也和现在的淑小昧一样。只要一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陶乐熟悉这句话,这是伊华在她还小的时候,在屋顶天台上,伊华的一句气话。
一句气话,生气地说出来,不吓人。
但是像现在,伊华认真又平静地说出来,陶乐的后脊梁窜上一股冷气。
“我亲爱的儿子,不论你怎样对我,我都希望,你儿子以后将以同样的方式对待你。对你做得不用多,但是和我承受的相比一点也不能少。只要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是一个对儿子死心的母亲,能发出来的最狠绝的诅咒。
俊佑躺在西屋炕上,浑身无力,眼泪也不流了。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他没有哭的权利。
……
今年的秋天来得不早,除了早晚有点微凉,但凡有太阳的时间里,村民们还是感觉到燥热。秋蚊子依旧狠辣,在没有蚊香和蚊帐的地方,人们被咬得两分钟都呆不下去。
第二天中午,阳光温热,蝉鸣还未完全噤声。
俊佑跑了。
……
他趁着家里人睡觉的时间,打开南屋的门,逃跑了。
傩祥午睡醒得早,去南屋查看菜园的时候,看常年紧闭的屋门大敞,心道不好,赶紧去俊佑的屋里查看,空无一人。
他赶紧骑车出门,追到村子里的几个汽车站点,没有人;又往前找了几里,依旧没有结果。
回家后,傩祥赶紧给加班的淑哲打电话,淑哲也以最快速度联系淑小昧和他的前妻。
淑小昧接到电话,赶到前妻家时,俊佑在家。
……
傩祥得知消息的第一反应是:还好,孩子没丢。
第二句话是:既然俊佑不想呆在这里,那就让他回去吧,到他妈妈那里去好了。
可是不论是俊佑的爸爸还是妈妈,都不想要俊佑了。
俊佑还能去哪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