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食·金环入海】
从今天中午来学校,同桌就神秘兮兮地掏出一卷黑胶带,冲陶乐神秘地笑了笑。
同桌:“!!”
陶乐:“?……#¥%@??!!”
……
现在的初中生人手一卷透明小胶带,为的是在写错字的时候,用胶带把写错的那一区域粘掉薄薄的一层纸,方便改正错误,重新书写。
不过很快,就有人发现了涂改液和修正带,不仅可以多次覆盖,也不用担心纸张修正多次太薄破裂。这种修正方式的更新迭代是非常快的,透明胶带很快被人手一瓶的涂改液或者修正带取代。
要说现在的学生普遍使用中性笔,突然有个人拿出钢笔边吸墨水边写字,好歹能称一声“复古”。可同桌今天突然带了一卷胶带过来,还是类似于包电线的黑色胶带,陶乐就看不懂了……
同桌解释道:“今天下午有日环食。”
“啥?”
“日食,得隔着胶带看,不然太刺眼,什么都看不见。”
……
临近放学,班里很明显躁动起来。
“今天下午日环食,我要一路盯着日食回家!”最后一节课,陶乐的同桌小声跟她说。
陶乐侧过头,看见同桌手里的透明圆规盒已经被粘上一层黑胶带——这是陶乐参与制作的“临时墨镜”,专门为了看日食准备的。
此时,老师已经停止讲课,他现在所谓的“把我讲的自己自习一下”,在学生们眼中就是“我不讲了,你们干脆收拾收拾等着放学铃响算了”。
但是真等大家收拾书包、“劈里啪啦”挪开桌椅板凳准备冲刺的时候,老师又会高喊“你们小点声”。这种时候,往往是老师半句没喊完,铃声响起,一屋子大孩子就飞奔着逃跑了……
俊佑对同桌揶揄道:“小心点,别让太阳盯瞎!”
同桌挥了挥手里的圆规盒,边跑边说:“我有墨镜!”
……
陶乐收拾好书包出教室门,往西南方看了一眼,火红的夕阳已经不再像下午一样刺眼,肉眼可见不是圆形,而是下方被人挖了一勺子一样,呈现一个倒扣的月牙形。
陶乐有点开心,回头大步流星往校门口走。
俊佑早就在大门口等着她了,看见陶乐过来,兴奋地打招呼:
“姐姐!”
“俊佑!”
学校在村庄东南面,地势较高,姐妹俩要走上十几分钟才能到家。
到了一个下坡,面前的村庄屋舍树木都急速下沉,面前的天空被露出,大片夕阳映得天边一片火红。
中央最红的太阳已经被勺子挖掉了大半,像个厚实的海绵发卡,弯弯地扣在天边。
这人呐,真是要好好活着。
只要活着,活个几十年,总能看到点奇观。
俊佑低头走路,觉得陶乐安静得有点反常,抬头一看,陶乐正盯着前方,眼神一动不动,脸上被夕阳映得通红,忍不住问道:“盯着太阳看,不晃眼吗?”
陶乐眨了眨眼,伸手指向前方:“今天有日食!”
……
……
……
“哇……真的日食!”
“卧槽这太阳……”
“我天……这咋了?”
同样是放学期间,宽阔的大马路上还有不少背着书包、和姐弟俩一同行走的中学生。听到陶乐的话,很多人抬起头或者停止打闹,顺着陶乐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瞬间,街上人传人,对着太阳指指点点,爆发出一阵惊呼……
“哇姐姐,真的是日食,就剩一小半了!”
“今天我同桌说,他要一路盯着日食回家。”
“噫……”俊佑嫌弃这种酸溜溜的情感抒发,一边不忍心别开视线,也确实贯彻了“盯着日食回家”的方针。
“爷爷奶奶,今天有日食!”俊佑回家后喊道。
“日环食!”陶乐补充。
伊华坐在炕上,电视还开着,里面正播放着相关实时新闻。
“金环入海”,主持人用这个名字来给这次日食命名。颇有种哪吒即将携乾坤圈入海,将西海一通翻搅的既视感。-
到了家,陶乐和俊佑的视线里全是绿光,还是倒扣月牙形的绿光。姐弟俩盯着院子里的仙人球看了一会儿,等绿光变浅,天变黑,才回屋写作业。
【忠犬·恶犬】
“啊啊啊豆豆还是不认识我,一见我就要咬我的架势!”俊佑抱怨道。
“还好吧,你现在喂它东西它就不咬你了。平常遇见陌生人,就算他们手里拿着山珍海味也不吃,就等着他们再进一步,就可以冲上去上嘴咬了。”
看着陶乐手舞足蹈地表演狗狗的行为,有点忍俊不禁,可是听到豆豆对待陌生人的态度后,还是吓得严肃起来:“它现在光吃我喂的东西,就是不让我摸它。我们还是不熟!”
村子里,养狗,大多是为了让狗看门;
养猫,大多是为了让猫捉老鼠。
除此之外,陶乐知道有一个概念叫做“宠物”,那是在《大长今》里出现的:番邦交好,互赠礼品,礼品里就出现了一条宠物狗——这是陶乐第一次听说有人把猫狗纯当娱乐伙伴对待。
陶乐听过“宠物”这个概念之后,观察了好久,想了好久,却怎么也没法把“嚼老鼠嘎嘣脆”的猫,和在家人和陌生人面前完全两副面孔的狗,跟温顺可爱的“宠”字联系起来……
倒不是说完全在养“工具猫”和“工具狗”,只是猫狗在长期“值班”的同时,捋捋它们的毛发,奖励点饺子和肉骨头……
听说过大人宠小孩,小孩宠洋娃娃,如果把猫狗当洋娃娃和小孩一样宠,会是怎样的一副景象呢?
在乡村生活的陶乐是这样想,但是城里小孩俊佑的思维是有所不同的。
在俊佑眼里,能胜任工作的狗,一定得是训练有素的警犬,起码也得是大型犬,就像陶乐幼年时陪伴的大狗大黑一样;现如今伊华家的豆豆,没个马扎高,团吧团吧不够一个篮球的身形,在俊佑眼里就是个可爱的小宠物。尤其当陶乐靠近豆豆的时候,豆豆秒变“嘤嘤怪”,盯着陶乐摇尾巴。
这种小狗,明明是需要被抱在怀里好好照顾的好吧?
令俊佑没想到的是,豆豆也只对陶乐一家这样。遇到俊佑,它灵活勇猛得吓人,俊佑每回都得提前让陶乐把狗拴起来,备足了馒头肉汤,才能让狗消停吃一会儿。否则,豆豆绝对要暴起,脖子上的绳子栓得它后脚站立也要一次一次往前扑,太刺激了……
毛发光亮、嘤嘤可人的可爱小狗就在眼前,俊佑却连摸都摸不了。
此刻,当路边趴着一条晒太阳的小奶狗时,俊佑的愿望,大概就是能抱抱这条狗,起码,摸摸也行……
那是一条黄色的垂耳短毛狗,只有巴掌大。初具狗形,目测刚断奶,目测无杀伤力。
耳听为虚,目测更虚,俊佑只想实在地感受一下,阳光照射下,温暖幼嫩的小奶狗,是怎样的手感。因此,他落在陶乐身后,缓缓弯腰,出其不意,猛地伸手,想从小狗身上讨点便宜……
“汪!”
“嗷!”
不便宜!狂犬疫苗不便宜!
经历过那一次之后,俊佑彻底对村子里的猫猫狗狗失去了兴趣。每次评价狗,都是满嘴的“疯狗”“臭狗”……
陶乐对于俊佑这么评价看门狗持保留态度,毕竟面前这小子,欺负狗不会说话,完全忘了当初是谁先挑事儿的。
【小弟·大哥】
初中生不比小学,孩子长大了、二度发育了,一身反骨、气场全开,一群人凑到一起拉出来,气势上就能吓跑不少胆小的人。
初中生又区别于高中,属于九年义务教育时期。也就意味着,就算是皮赖智障一类的,只要未完成九年义务教育,学校就没有理由轻易放人到社会上瞎搞。
因此,初中,真的是陶乐和俊佑人生中不可忽视的一段人生经历。说不上多宝贵,但是足够凑出几场聊天谈资。
在这个小故事里,陶乐遇到了皮赖智障,俊佑气场全开,为姐姐扫清障碍,也为自己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事情是这样的。
学校里存在那种类似于村里“保家”“郭奇”那类傻子,这个故事里的傻子,叫椽平。傻子嘛,没什么特别,口歪眼斜,满面油光,随意搭讪打扰旁人,小学刚长牙的时候,就因为乱说话得罪了人被男孩子们围着圈儿踢,门牙打掉一颗,另一颗只剩一半。
傻子起初很气愤,后来发现自己打不过男生们,于是很识时务地见到不好惹的男生就避开,不再打招呼。但凡和他们有接触,就是在他们的命令下去跑腿办事。
再后来,傻子不知道在哪学到的歪理,躲着强势的男生,反而来骚扰女生。
起初就是呲着一口漏风的牙,诡异地笑着,冲女生们打招呼。
这种骚扰没有任何杀伤力,女孩们也不愿意搭理。
后来,椽平开始变本加厉,经过的路上扯一下女孩的袖子或者书包,再或者在姑娘们骑自行车回家的路上,猛地伸手拽一把车后座。
这次,陶乐中招了。
彼时的陶乐和俊佑已经有了各自的自行车。每天骑着车子上下学,让姐弟两人节省了不少时间。
由于淑诗、凡尔赛和淑香都在学校教书,不少人也了解陶乐俊佑和他们的关系,因此这姐弟俩不论是在学校还是在放学路上,都是一种比较特别的存在,也没有人愿意随意招惹这俩孩子。
深秋天黑得早,等到将近六点下课的时候,路上的行人已经蒙了一层灰色。
在陶乐即将通过一个小小的十字路口时,她觉得车子猛地向后一沉,因为惯性而猛力前俯后仰的脖子十分难受。
陶乐回头,椽平正诡异地呲着牙,一只手拽着车子后座,在暮色中朝陶乐一笑……
一阵冷气蹿过陶乐后脊梁骨,她下意识驱赶道:“松手!”
椽平松手了,表情还未收敛,陶乐就迅速回身加速逃跑。
……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在路口前面等待陶乐的俊佑也看见了全程。
……
俊佑追上陶乐,低低地说了一句:“姐姐,我帮你揍他吧。”
陶乐想都没想,下意识同意了俊佑的建议。
……
两天后的一个中午,姐弟俩刚一踏进校门,迎面碰上了椽平——此时的他应该是应了谁的命令,出校门跑腿买辣条去了。
看到走在前面的陶乐,椽平下意识咧开嘴角;但是看到陶乐身边的、和陶乐聊天的俊佑时,椽平脸上一瞬间没了表情,转了个大弯,远远绕开了姐弟俩。细看椽平的脸上,还有几道细碎的擦伤……
……
陶乐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弟弟,问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俊佑有点得意,回道:“我跟他说了,离我姐姐远点。”
“就这些?”
“就这些,姐姐不用怕,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哈哈哈,有弟弟真好,谢谢俊佑。”
“没事,他就是欠收拾……”
“?”
陶乐回头盯着俊佑,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的俊佑赶紧闭嘴,跑到自己的班里去了。
……
陶乐也到了班里。同桌看她到了,突然想起一件什么事一样,一边摆弄桌上的书,一边随口问道:“俊佑是你弟吗?”
陶乐愣了一下,随口答道:“对啊~”
“他今年才上初一吧?”
“对啊,怎么了?”
同桌想到了什么,“扑哧”笑了一声,悲天悯人地摇了摇头。
陶乐凌乱了:“怎么了,你怎么这么个表情?”随即眯起眼睛问道:“说,我弟对你做了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同桌看了一眼陶乐,继续摆放书桌上的文具,道:“今天上午在男厕所……”
想了想,觉得这种话题不适合跟陶乐说,于是又组织了一下语言道:
“唉,乐姐,珍惜吧,你的弟弟就是我的大哥!”
……
……
????
陶乐摊手,满脸疑惑。同桌也耸肩摊手,算作回答。
最后陶乐只能决定,放学自己去问问俊佑,上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陶乐的记忆力没有同桌那么好,一下午的课上过去之后,她完全忘记了还有这茬儿……
……
……
……
当天上午第二节下课,课间时间很长,同学们一般在课间操结束之后赶紧去厕所,剩下的时间随意支配。
陶乐班里的英语老师喜欢检查课文背诵,当堂课背不过的,第二天课间操要去找老师重背。
陶乐的同桌在头一天英语课有幸没背过课文,于是今天跑操结束后,急急忙忙跑到办公室背课文。
好在一切发展得很顺利。他毫无表情地背完课文,一气呵成,戛然而止,老师愣了一秒之后,点头允许同桌离开。同桌也潇洒转身,看到了身后站着一排来晚了排队背课文的同学,冲他们潇洒地甩了甩平头,得得瑟瑟离开办公室,然后猫着腰跑去厕所解决大事。
……
他想,此时的厕所应该已经没什么人……了……吧……
……
……
“我告诉你,我叫俊佑,我姐叫陶乐。以后你再敢抓她的自行车后座,我就让你把尿喝了;你要是再敢离她太近,我就把你从蹲坑塞进去,你听懂了没有?”
“我听懂了。”
?
还没进门,同桌就听到了这段对话。可是他来不及思考,弓着的腰更紧张了。两步踏进厕所门,自顾解决自己的问题……
男厕所是是非之地。
这句话从很多老师口中说过。
孩子静悄悄,八成在作妖。班里皮兮兮的小男孩,如果不在老师眼皮子底下晃悠着搞事,那八成就在男厕所搞事。这个时候,男老师们如果想去厕所堵人,一堵一个准儿。
今天没有老师,却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带领着三五个高年级的大孩子,擒拿着椽平,把椽平的脸按在厕所地上摩擦。傻子双膝跪地,起初还在叫嚣要反抗,结果一左一右两个人架着他,把他的头往蹲坑的地方带,他就怂了,一口一个“我不敢了”。
同桌在厕所门的地方,离那五六个人有十几个蹲坑的距离,从余光能看到带头的男孩,和陶乐有几分相像,而在他威胁的话语里,也提到了陶乐。
收拾椽平收拾过瘾了,几个男孩自顾地走了。
几人经过同桌身边的时候,俊佑也认出了同桌,脚步没停,随口说道:“你是我姐同桌,我认识你。以后你要是敢欺负我姐,那个傻子就是你的下场。”
说完,俊佑就走出厕所,几个男孩子也散开各回各班,留同桌风中凌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