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华也想回家。
丈夫傩祥从六岁就分离的亲戚,伊华就更陌生了。尤其是在离家千里之外的东北城市,伊华就像是远道而来,看到大观园的刘姥姥,乖乖呆在旁边,看着亲戚之间互相寒暄,什么话也说不上。
常年干农活,伊华的皮肤老化得有些严重,比起一屋子油头粉面的“城里人”来说,实在是有点“特别”。
这次来的伊华已经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但是和其他人相比,还是灰蓬蓬的没有色彩。
人群里有位不知道是谁的亲戚,发现了局外人一样手足无措的伊华,和着急回家的陶乐,挤过人群,送来了一个不知道哪位亲戚家的一个孩子,就是陶晨。
“快来认识一下,这是陶晨,这个小妹妹叫什么名字呢?”
大概小孩子之间都会有共同语言吧。
可是产生共同语言需要有个大前提,那就是方言一致。
伊华操着一口方言回应对方标准的普通话,得来的,是对面人疑惑的表情。
“这是我父亲傩祥,这是我的母亲伊华,我是他们的四女儿淑香,然后这孩子是我二姐淑哲的孩子,陶乐。”
“哦~欢迎欢迎,哎呦,小辈儿都这么大了,咱真是老了!”
“不老不老,年轻着呢。”
“你那叫老当益壮哈哈哈……”
“快,陶晨啊,去陪小妹妹去玩吧,把你的那个小青蛙玩具,给她,你们一起去玩吧。”
“快快快,陶乐几岁了啊?……哦,四岁啊,陶晨六岁,是个大姐姐了,快去带着妹妹玩吧!”
淑香过来介绍,解了伊华的围,陶乐也在几句话之间被交到一个六岁的姐姐手上,然后那个六岁的姐姐就跟她一起,一人一小瓶电视广告里的葡萄糖酸锌口服液,一边喝着一边趴在窗边看幼儿园。
所以,这一趟究竟是来干什么的呢?
陶乐很迷惑。
大概,是要让她清楚幼儿园存在的意义吧……
院子里的孩子们玩得很开心,即便是摔倒了、哭了,老师轻声细语地蹲下哄几句,小孩又开心地继续玩了。
好像,上幼儿园,并不意味着妈妈不要她。可是上幼儿园具体有什么意义,陶乐还是没搞懂。
“陶乐上幼儿园了吗?”
“去了,不过小孩想妈妈,就没再继续逼孩子,干脆再让她等两年。”
“哦,陶晨很早就去幼儿园了。”语气里带着炫耀。
后面,亲戚们询问伊华傩祥,陶乐有没有上幼儿园,总让她走神,不能好好欣赏幼儿园里的情景。
毕竟,城里的幼儿园,陶乐第一次见到。现在她想下楼,进入那个操场,近距离感受一下里面的气氛。
因为她去过的那个幼儿园,她哭到停不下来,老师都没办法,她也没分出多余的精力看看园里还有什么。
“陶乐,我们玩剪子包袱锤吧?”陶晨提议。
“嗯,不过我不会。”陶乐回答。
“我教你……”
……
……
陶晨永远让陶乐出剪刀,这样她可以永远出石头打败陶乐。
陶乐傻乎乎的,并不明白陶晨在这种小事上求胜的心态,因此每次也就乖乖出剪刀,看陶晨每次得胜后无聊的欢呼。
很吵……
想回家……
“咱们出去逛街吧?”是那个推陶晨过来陪她玩的短发阿姨。
小姨也从后面走过来,也化了很浓的妆,换上了高跟鞋。
“陶晨啊,你把你的小皮凉鞋给陶乐一双吧。”陶乐正穿着灯芯绒的小布鞋,一会出去会很热。
陶晨拒绝:“我不给!那是我的!”
短发阿姨继续问:“那给她双小凉拖吧?”
“不给!”
“那借行不行呢?”
“她会给我弄脏的!”
她说的没错!陶乐想,新东西不会越用越新,只会越来越脏,越来越旧。
在陶乐眼里,城市的街道和农村的集市没什么不一样,她视平线望过去的,都是大人们的大腿。
有些地方还比不上集市上人多,稀稀拉拉的,有点冷清。
商场里的中央空调很冷,中间的花园里有个人造喷泉。想着终于可以坐下歇一会的陶乐,却看见喷泉旁边有个手持相机的大叔,张嘴问着:“照相要吗?五元一张!”
伊华淑香赶紧带着陶乐离开了,然后开始冲锋式地购物买衣服。
一番打扮之后,陶乐的小花围兜、哥哥陶力穿小的灯芯绒小套装被换下来,穿上白T粉马裤,红色小凉鞋,搭配上本来就白净净的皮肤,陶乐看起来算是个“城里的小孩”了。
陶乐无所谓,只是衣领上的标签很扎人,陶乐不自觉地用手向后扯衣领,不让标签碰到皮肤。售货员很热情,淑香付钱后,就拿来一把剪刀,立即剪掉了标签。
等到再回家时,来的几个人都变了样。
只要不开口说话,城里人和乡下人的区别,大概就在一身衣服上。
这个道理,淑香早就懂,伊华傩祥很受教,陶乐无所谓。
所以,这次来,到底是要干什么呢?陶乐又陷入疑惑。
“给你一块糖!”陶晨笑着,递过来一片棕色的糖果。
“谢谢。”陶乐暂停思考,吃下了糖,很甜。
“这孩子心里,一肚子的数,很有心眼儿。”
那个陶乐唤作姑姥姥的胖太太,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盯着陶乐。旁边窗户映射出夕阳,将这个独具异域风情的卷发胖太太笼罩其中,发丝汗毛都闪着光,虽说只穿了简单的背心马裤,却美得像个与世无争的观音像。
陶乐盯着姑姥姥发呆,姥姥在背后问她:“姑姥姥好不好看?”
陶乐想都没想:“好看。”
真的很好看。
这是在陶乐眼里,除了自己家人,第一次觉得一个陌生人好看。
好看得,仿佛……在哪里见过一样。
在这里的生活节奏是很快的,陶乐来不及思考完一个问题,下一个步骤接踵而至:短发阿姨订了肯德基外卖,就是电视上打广告的那个。
陶乐又被人群簇拥着,和陶晨一起吃肯德基。
“好吃吗?”伊华问。
陶乐索性将手里的汉堡给了伊华。
“辣。”陶乐回答。
她真的很讨厌辣味,这个味道让她很不舒服。
伊华接过来吃掉剩下的汉堡,从表情上来看,这个味道她也不喜欢。
之前陶晨给过陶乐一块糖,此刻的陶乐再次化身“给块糖就跟你好”的本性,眼神随着陶晨姐姐转动,事事跟着陶晨。
此刻的陶晨正拿着薯条,喂给那个观音似的美人,也是陶乐的姑姥姥。
陶乐也想这样做。
可她不敢对太好看的人做什么,害怕自己不小心弄坏了这份美好。
“去给姑姥姥喂个薯条吧,陶乐。”伊华又看透了陶乐的心思。
“过来吧。”美人也在鼓励她。
陶乐小心地拿起薯条,沾了番茄酱,慢慢走到姑姥姥身边,走进了那片夕阳。
不愧是美人,吃东西都这么好看。
陶乐之前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
陶晨的那块糖不顶用了,陶乐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在姑姥姥身上。
她也不再考虑来这里的目的,甚至不急着考虑回家的事情。
“笑什么,陶乐?看见好看的人,开心了对不对?”淑香在旁开玩笑。
“去抱抱姑姥姥吧。”不知道是谁说的。
夕阳下的胖太太点了点头,陶乐很听话,张开双手迎了上去。旁边响起了一阵夸张的欢呼。
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没什么比一个无心机的孩子投来的好意更珍贵的了。这是陶乐长大后,被小孩子抱着不撒手的时候才猛然懂得的道理。只是这次陶乐的这个拥抱意义更多。
很多年后陶乐才知道,她的这个拥抱,于姑姥姥、于天南海北聚集起来的全家而言,都是意义深刻的。
“唉,傩祥啊,到底是血缘关系在这,就算没见过,陶乐也亲我,一见面就跟我亲。”美人抱着陶乐,转头对着默默不语的傩祥说。
大概,这就是陶乐来这里的意义了吧。
她默念着:“血缘关系……”
姑姥姥:“对,血缘关系。我和你姥爷傩祥是亲姐弟,咱俩有血缘关系。”
陶晨看后,也大大咧咧钻进美人怀里道:“咱俩也有血缘关系!”
“对,咱都有血缘关系!”
姑姥姥回答完后,看着怀里的小陶乐,猛然很惊讶:“这小孩能听懂话了你看!”
伊华赶紧接话:“能听懂啥,个小孩子……”
身边又是一阵哄笑。
陶乐闭着眼睛不说话,感受着姑姥姥的怀抱,和夕阳暖融融的照射。直到淑香和伊华提醒,她才恋恋不舍地从姑姥姥身上揭下来。
等等,刚刚姑姥姥跟她说,她很有数,很有心眼儿?
有数是什么意思?
心眼儿又是什么?
陶乐抬头看了看一屋子的亲戚,眨巴着眼睛,又开始不懂大人的世界了。
要不……等今晚问问姥姥好了!
嗯,就这么决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