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舅妈长什么样子呢?”
“姥姥,为什么妈妈过年不能回娘家呢?”
“姥姥,什么是重男轻女呢?”
……
伊华现在就是很后悔,非常后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陶乐说那么多;更要命的是,她也不知道自己那天晚上为什么要向陶乐许愿,以后不管有什么事情不大懂,都可以趁没人的时候,偷偷来问她。
现在,陶乐可是得了特权了,烧火的时候她偷偷拿着个杨梅给伊华,然后开始提问;下地干活的时候她撒着种子,赶过来抬头问问题;去海边的时候,伊华想安静看会儿海、泡会脚,她也跳出来毁气氛……
看来淑哲不让陶乐问这些“大人的问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
因为这个小孩一开始问起来,是根本没有尽头的……
防风林里,伊华刚把一大坨松针草捆扎紧,放在自行车后座上,整个儿自行车加上松针草,就像是开了屏的孔雀。她双手死死压着车把,因为只要一松手,松针草的重量就会把整个自行车向后压倒。
“妈妈要找新爸爸,那我旧爸爸去哪了呢?”
“别大声说话,林子里有人,别让他把你抓走了。快上来,咱回家了。”
伊华需要陶乐坐在自行车前面,和后面的松针草一起,在自行车上形成一个平衡的杠杆,保证伊华可以把这一车草安然无恙地带回家。
但是此时更让她心慌的是,自从那晚跟陶乐说了太多之后,陶乐像是把她这个姥姥当作一个发现过去的历史钥匙,不停地追问自己过去的事情。搞得伊华都只能敷衍,或者给陶乐许更多的愿望,比如“等你考上大学再告诉你啊”“等你和哥哥一样大的时候再告诉你啊”……
毕竟,陶乐别的孩子太不一样了,肤色发色不一样,家庭成员不一样,连陶乐自己都比别的孩子记事懂事要早——今天跟她说了一件事,几天之后她还能完完整整地记着。
抚养照看这样的孩子,伊华有点喜忧参半。欣喜家里有这么懂事听话的孩子,又担心自己这个文化水平不高的姥姥,哪一句话说错了说多了,容易把孩子带到歪路上。
要不然,让孩子早点去幼儿园吧?
毕竟,陶力也是很早就上幼儿园了。大概三岁左右吧。
陶乐也四岁了,应该可以的吧?
这么想着,晚上伊华就跟淑哲说了这码事。
淑哲考虑了一下,很快,就带着陶乐去幼儿园熟悉气氛去了。
可是到了晚上,陶乐像个小大人一样坐在灶台旁,低头不语。
淑哲向伊华转述了老师的话之后,陶乐坐在原地,不说话也不闹,默默开始掉眼泪!
这不是一个四岁小孩该有的反应!
但是这样的反应,让伊华很心疼。
淑哲说,陶乐坐到幼儿园凳子上的时候还好,只要她一离开,陶乐就哭了。
没有大闹幼儿园,也没有跟人说想回去,只是安安静静地呆在原地哭。
淑哲上了一上午的班,陶乐在幼儿园哭了一上午,满口说着:“妈妈不要我了。”
看着陶乐默默地哭,伊华的心就像剜掉了一块一样。
“太小了,上什么幼儿园,那都是些什么老师,孩子哭了不知道好好哄吗?在家不好吗?”傩祥气得跳脚,他最受不了家里的女娃受委屈,“不去了,哪都不去了,要学什么,我教她!要什么玩具,我去西厢房跟她一起,什么玩具做不出来?”
那天之后,陶乐和伊华傩祥三人,相继生了一场病,轮番发高烧,脑袋沉到卧床不起。
陶乐看了电视里,一男一女两个演员在扮演一对怨偶,正在办理离婚手续。
她转头问伊华:“姥姥,妈妈和我之前的爸爸,是离婚了是吗?”
伊华:“……”
陶乐像是知道,伊华现在还不能告诉她所有情况,转而问道:“姥姥,四岁不够,四十岁够不够?等到我四十岁的时候,姥姥再把所有事情告诉我好不好?”
小孩子别想太多,什么四十岁?闭着眼睛往前过就好。伊华心道。
“陶乐啊,如果姥姥死了,你会哭吗?”伊华喃喃道。
“姥姥不会死。”
“为什么啊?”
“因为姥姥是全天下最好的人,电视里都说了,好人永远都不会死。”
伊华像是听到了一个开心的事情,看着陶乐:“姥姥是好人对吗?”
电视里,不会死的人是主角,有些好人也会的。
其实电视外,不管好人坏人,都会死。
换句话说,死亡是人类必经的一个阶段。
此时的陶乐懂,但是完全不能接受。
可是傩祥马上要面对一场即将到来的死亡了——他在东北的二哥,得了胃癌。
听傩祥姐姐说,医生原本想做手术切除老人家的胃,等到切开才发现,癌细胞早就扩散开,切胃也没用了。
傩祥姐姐把二哥带回家,也叫傩祥去东北,大家一起见一面,然后等待最后的时刻。
“你是胆小鬼吗,连幼儿园都不敢去?”
“我不想去,不是不敢。”
傩祥姐姐家在长春,从她家楼房窗户往下看,就是一家幼儿园的操场。
跟她一起趴在窗边看幼儿园的,是个皮肤黑黑的姐姐,像凡尔赛姨父一样黑。这个姐姐叫陶晨,比她高半头,扎着一头细细的小辫子,两个虎牙中间也长出几颗牙齿,不像陶乐一样,门牙都没长出来。
操场很平整,不像陶乐去过的那个幼儿园,地面都是沙质,这个是涂了色的水泥地——起码看起来是这样的。
一天前陶乐刚到长春的时候,病还没好,被傩祥抱在怀里,一帮不认识、但是从样貌上看有股莫名亲切感的人,围在她身边,给她喂藿香正气水。
这药很霸道,第二天,陶乐就活蹦乱跳了。
幼儿园有些器械是需要有老师看管才能玩的,陶乐懂,因为在她曾去过的幼儿园里,有个双杠,必须由老师组织、小朋友们排队玩。
而陶乐和陶晨趴在窗户旁看着的那个小操场里,有个月牙形状的摇摇乐,即便老师在旁边看着,还是有个穿花衣服的小朋友摔下来了。此时的老师正哄着小朋友不要哭,蹲在她旁边给她擦眼泪。
这里是长春,
吉林省会,
傩祥姐姐居住的地方,
傩祥最困难的时候想要奔赴的终点。
这是一座城市。
现在是夏天。
陶乐的身高早已到了需要买票的标准,但是因为大病未愈,傩祥全程抱着这个外孙女,也就省了她这一份票。
淑哲没来,淑香陪着伊华傩祥,傩祥抱着陶乐,来到了长春。
原本陶乐是不会愿意离开母亲的,但是伊华把这次探亲说成了“串门儿”。
“陶乐,穿上新衣服,走,姥姥带你去串门儿。”
然后四人从山东坐车坐船辗转奔波,一路串到了大东北。
又在长春的街道上,顺着地址找居所,一路找到了傩祥姐姐家。
路上,傩祥不断地给怀里的陶乐介绍窗外的风景:飞驰的树,倒退的人,奔流的海浪,紧跟的日月星辰。
然后祈祷陶乐再多睡一会儿,这样,他就能独自一人观赏一会风景。
山一程水一程,奔赴一场即将到来的天人永隔。
傩祥的心里不可谓不复杂。
从六岁来到山东,和兄弟姐妹几十年的联系方式从书信往来,发展到电报通讯,再到电话联系。
每年收获季节,身处全国各个省市的兄弟姐妹互相邮寄本地特产,再到各地货运发达,各地特产在市场上都有得买。
再聚首,竟然是以这样的形式。
傩祥不是个容易情绪失控的人。
因为打从幼年被父亲送回老家开始,至亲不在,他就失去发泄情绪的资格了。
熬过语言不通带来的窘迫,撑过和后妈相依为命的清苦,度过和伊华共同生活的大坎小坷,守护着四个孩子安然长大成家立业。
他必须不动如山,满目微笑着,死撑着。
倒也不是没哭过。
小时候被后妈打得满街奔逃,去饲养室找老白,老白却不知道去哪聊天抽烟了,他在无人的饲养室掉过几滴眼泪。
混乱时期因为混血长相被扣上帽子,被押送着扫大街,被暴怒的小喽啰们吊起来打,回家的时候,他怀抱着两个闺女烧晚饭,灶台口的火光一边加热着锅里的水,一边烤干了傩祥的眼泪。
儿子不听话,再婚之后不让他和伊华赴婚宴,他当真“顺着满街的红双喜”找到儿子的婚宴,远远看了一眼,回来继续下地干活,却精神恍惚轧伤了脚骨,他也趁着这阵疼哼唧了两声。
除此之外,他就得撑着。
几十年如一日的刨土劳碌,直到让自己成为熟练的工具,除了满足温饱,还要让家里所有人放宽心,面带微笑,筛选并快速解决重要问题,直到宠辱不惊。
这可不是孩子们课本上童话书里的一句“坚强”就能简单带过的。
奔波了这么一辈子,如今,打从幼年分别的哥哥即将离世,他真就不会哭了。
傩祥老了,胡茬还很硬,但是全都白了。
因为哭不出来,梗在这里的情绪更让他上不来下不去。
假如这一次见了面,那下一次又会是什么时候呢?
或者说……
怎么一转眼,就老了呢?
好在,一进门,亲戚们早已从全国各地奔赴而来,热热闹闹地像过节一样。
串门儿嘛,就像伊华说的,就得这么热热闹闹的,谈起来的话题才有趣。
但是对于陶乐来说,这场“串门儿”的时间,显然超过了平常街坊四邻凑在一起的聊天时间。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
陶乐吵得脑仁疼。
她再一次悄悄走到姥姥伊华旁边,拽了拽伊华的衣角:“姥姥,咱回家吧,我串够了,回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