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要拍了啊,陶乐,笑一笑,别害怕,那是假的,别别别别哭啊……”
谢了半个头顶的男人举着相机,半弯着腰,高高的身量被这个姿势憋屈得十分扭曲。
不仅如此,他还要在一帮亲朋好友的注视下,哄着镜头前的陶乐,希望她笑着跟身后巨大的恐龙模型合影。
可是此刻,恐龙模型被机器调动着,低下修长的脖子,发出一阵雷电轰鸣一般的叫声,本来就被吓到面色惨白的陶乐,终于没绷住,垮了表情……
“没没没事……我来跟你一起照相吧!”淑香和伊华快步跑上前,在恐龙脑袋即将靠近陶乐的一瞬间,把她搂进了怀里,“不怕不怕,那是机器恐龙,都是假的!”
傩祥也走过来,陪着手忙脚乱的娘仨,手持相机的那个人终于缓了一口气。
“笑一笑,来,陶乐,看姑父的镜头……”
“咔嚓……”
这是在在恐龙公园。
东道主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总要带着客人在当地有名的景点转一转。
只是这第一站,全是机器控制的史前巨兽,即便有些恐龙被做成卡通形象嘟嘴卖萌,可还是……生猛
太生猛了!
机器恐龙公园的每组恐龙都是根据史料还原、等身大小。他们庞大的身躯被固定在原地,或者撕咬争斗或者搔首弄姿,总之算是在做着重复的动作,旁边也围上了围栏。
可是陶乐总觉得,这些逼真的机器随时可以跨出围栏吃了她。
毕竟,围栏的高度跟这些机器恐龙比起来,还不到它们的膝盖……
陶乐有幸在网络用语没发展起来的时候,就领略到“城市套路深,我要回农村”的真谛。
恐龙马上要把脑袋凑过来、吓得即将哭出声的陶乐,被小姨和姥姥一把抱住,恐惧被安全感驱散的一瞬间,陶乐突然想,
妈妈此刻正在家里干嘛呢?
大黑有没有想她?
哥哥他们一家三口这么久没看见她,会不会提起她呢?
哦我的天这人生的走马灯~
绝~了!
等到陶乐再回过神的时候,身边的场景已经变得正常了起来。
……
出了恐龙园,不管再去哪里,应该都是正常的地方了吧……
郁郁葱葱满场的花园,中间带着栏杆的羊肠小路,随意泼洒的夏日阳光,不要钱一样响个不停的胶卷快门,还有……
甜的花!
陶晨正一手举着一个红色的小花,却把人家花瓣朝下花蕊朝上。
“给你一个,尝尝,甜的。”
“谢谢。”
陶乐学着陶晨的样子,把花蕊抿在嘴里,一股甜味散在口腔。
“一串红,我上学路上看见有些人种在家门口。”淑香在旁边补充。
陶乐再回头看,来花园散步拍照的很多小孩子也在揪花蕊吃,地上全是残花。
“陶乐陶晨!看我,来,笑一笑!”“咔嚓……”
花园深处,茂密树林,一个瘦瘦干干的外国老头就像是凭空现身,出现在这群观光队伍中间。
行进速度变慢了。因为老头弓着腰,走得很慢。
一大队的人马也停止了游览,去了饭店。
菜没上齐,姑姥姥还在继续拍照。
不同的组合、角度、人数,
像是想把所有的排列都拍一个遍,
像是真的把这次重逢当作最后一回……
“咔嚓”一声,不是快门的声音,而是姑姥姥踩在凳子上拍照,踩塌了凳子。
“哈哈哈哈哈哈……”
气氛又一次达到高潮。
谁都没有强装笑颜、曲意逢迎。
毕竟,这次重聚,除了即将到来的哀伤,当下也确实有值得高兴的事情。
有朋自远方来嘛。
弓着腰的老头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一言不发。消瘦得撑不起衣服,白T裹在身上晃里晃荡的。
但是连陶乐都看得出来,这个人年轻时绝对不简单。
即便不说话,或者被病痛折磨得不想说话,老爷子也用眼神打量着在场的每个人,眼含笑意。
这就是傩祥来这里的目的,他就是傩祥的二哥。
傩祥正陪着哥哥坐在一起,笑着,笑到脸色微红,跟随姐姐的相机,摆出固定的表情。
三人之中,傩祥身高最矮,身量却最适中。相比之下,姐姐略显丰腴,哥哥天生瘦削。
若是时光倒退三十年,倒是正青春的兄弟姐妹三人……
可若是真的时光倒退三十年,又是个什么年代呢……
淑香正二十八,她看着饭店里拍照的兄弟姐妹三个,一番感叹之后,只能总结一句“当下正好”。
若是不用天南海北半生阻隔,三姐妹每日瞧着,陪伴到老,兴许会少许多遗憾。
不过老天这么安排亲兄弟亲姐妹的命运,倒让每一次相逢变得意义深刻了。
“散作满天星”,三姐弟的儿女正靠着自己的实力,在各自的省市地区,忙活着自己的事业。
傩祥这一脉好好地守着山东老家,也许终有一天,陶乐姐妹们将会带着某种情感希望这种东西,重新奔赴各地,面对新的相遇与分离。
回了家,姐姐端着热水肥皂,傩祥举着毛巾剃须刀,给坐在床边的哥哥刮胡子。
老头扶着床头柜,安静地看着屋里的人,等待着。
刮完胡子后,傩祥和姐姐帮哥哥换衣服,上衣脱下来,老爷子肚子上贴着几块巨大的胶布,掩盖刀口。
如今真是不管做什么,都像是一场仪式了。
“这就是咱家长辈们安葬的地方。坟包都平了,找不着了。”
“忌日就在路边烧点纸吗?”
“嗯。”
东北的亲戚们带着傩祥,傩祥抱着陶乐,乘公交坐到郊区,停在了一片广场,算是来拜访了一下老先辈。
这是最后一站了。
姑姥姥听说伊华常年下地干活,肩酸背痛,送了一套哈慈五行针。
淑香给陶乐在长春买了一整套新衣服,又被赠送了一套秋季的套装,上衣还自带一个同款粉色斜挎包。
短发的阿姨给淑香买了化妆品
傩祥的提包里鼓鼓囊囊塞满了吃的用的玩的。
吃了晚饭,一队人马浩浩荡荡,送四人上了火车。
有人哭了,
有人强笑着,
有人害怕自己哭,厉声责备流眼泪的人,自己也回过身红了眼。
火车开动,一夜过后,陶乐起身,看见傩祥坐在窗边,不动如山。
“妈妈!”
陶乐不记得那是个清晨还是傍晚,总之,天色灰得奇怪,雾也起得蹊跷。
淑哲从雾里大步走来,双手张开,随着陶乐跑近,腰也越来越弯。
跑到淑哲身边的一瞬间,陶乐被腾空抱起。
“妈妈妈妈,长春有个姑姥姥,长得可漂亮了,和你一样漂亮。还有个陶晨姐姐,比我黑,和姨父一样黑,她总让我出剪刀,她也总是出石头。那里的幼儿园,就在姑姥姥家后窗,从窗户往下看就能看到操场,小朋友们和老师就像好朋友一样,还有还有……”
陶乐在淑哲的怀里,喋喋不休。伊华傩祥和淑香在路上聊完了几乎所有的话,此刻正一边拎着大包小包,一边笑着听陶乐叨叨,顺着熟悉的小道回家。
“我的姑娘出去长见识了!”淑哲为陶乐的一番话做了总结。
重逢归来后,日子继续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