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的,陶乐和淑哲的苦情戏又开始了。
此刻,陶乐正拽着母亲淑哲的衣襟,泪水涟涟;淑哲检查着自行车胎,考虑今天要不要打个气再走;伊华在背后,不敢做黑脸人硬拽开娘俩,只能在旁边观望。
“妈妈别走~”
“妈妈要去上班,上班回来给你买买,买好东西吃呀~”
“我和妈妈一起去~”
“你在家陪姥姥,陪姥姥干活,回来奖励你!”
熟悉的步骤,熟悉的配方。伊华看着淑哲打开大门,搬出自行车,等待那声熟悉的撕心裂肺:
“妈妈——啊啊啊——我跟你一起去哇啊啊啊——”
伊华在背后看着,抿嘴努力不笑出声,心想孩子长大了就是不一样,越来越粘妈妈了。
以前碰到这种情况,也就是赶紧哄陶乐吃个饼干睡个觉的工夫,淑哲赶紧走去上班,等陶乐醒过来,再把大黑凑到她旁边,陪她蹦几下也就什么都忘了。
可是如今大黑老得蹦不动,陶乐也对母亲越来越依赖,几个小零食根本没法让陶乐分神,回回都是小孩一觉醒来就哭着闹着要妈妈,最后小孩子早晨起得比大人都早,拽着淑哲衣襟不放手,好像妈妈大清早一走就不回来一样。
还有,伊华觉得自己在陶乐心里,这个当姥姥的也不香了,全世界就她妈最香。
她现在守在陶乐身后,就看淑哲的意愿。
如果淑哲今天带陶乐去上班,她这个当姥姥的就暂且不管了。
如果淑哲铁定了不带陶乐上班,她就得赶紧想办法,用“逛街”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重新吸引陶乐的注意力,让她妈妈能安心上班。
淑哲也很难,心道:输给你了,陶乐我真真儿是输给你了。
推着自行车即将离开的那位最终心软了,板了板脸色,朝向大哭不止的陶乐:“把眼泪擦干,不哭,不哭我就带你走。”
陶乐立即用小黄绒衣的袖子把脸蹭干净,丝毫不带过渡的仰起一张笑脸,发出狗腿的笑声:“嘿嘿嘿嘿……”
……
淑哲:“……”
伊华终于没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得到母亲的同意后,陶乐快步跑上前,笨拙地爬上自行车后坐架。
伊华有点担心:“这么小,坐在后架上安不安全?能不能摔着?”
淑哲看着陶乐的姿势,也跟着附和:“对啊,我怕摔着你,你在家陪着姥姥吧。”
陶乐听到这句话,又急了,双手双脚扒紧了后架,带着未完全隐去的哭腔,又喊了起来:“不怕摔!我要和你一起去!”
……
……
好容易伺候好娘俩上班去了,伊华的脑瓜里还是没停下。
因为陶乐慢慢长大,认知能力变强,出现了不少新的习惯。
这些习惯的形成,跟陶乐去过一趟长春这件事,是有紧密联系的。
因为陶乐在和长春的姐姐陶晨相处过程中,陶晨也是在家里比较受宠的存在,长辈们很照顾她。并且由于陶晨身处省会城市,生活条件、视野和认知范围比陶乐大了不知道多少多,很多广告里才会出现的东西,陶晨早就在现实生活中得到了,并且习以为常。
陶乐不一样,虽然长辈也很喜欢她,但是老家的环境不允许陶乐做出太大的改变,一旦回到农村老家,她在长春那几天体验过的事情,就只能算体验,再想重新获得,就只能靠陶乐以后自己的努力。
好在,陶乐还算个乖孩子,对陶晨所拥有的物质条件并不执着,只是想像陶晨一样,能获得家人们、尤其是父母更多的陪伴。
可惜的是,即便是这个要求,也不是陶乐想得到就能得到的。
虽说在这个过程里,没有谁对谁错,但是陶乐的习惯,得让这一大家子大人慢慢去迁就和习惯,这就让家人在短时间内根本不习惯。
所以抛开其他的改变,从这一点上,想要让陶乐快速长大,她就需要得到更好的教育,让她能在意识到自己不想放开母亲的前提下,更快地习惯“母亲需要独自上班”的这个观念,然后由伊华来培养“放母亲去上班”的新习惯。
伊华在门口站了半天,看了看房顶和烟囱,低头看了看晨阳下自己的影子,心道:
“要不给她也养只兔子,让她每天去打兔草?”
说到底,目前最快的解决方式还是转移注意力啊!
突然,地上的影子里,房顶的位置闪出了一个小小身影,身影的前爪优雅地挠着下巴,瓦片也发出“叮啷”几声清脆响声……
是猫!一只黑白狸花猫!
伊华抬头看着猫,猫也像发现了伊华一样,优雅地低头,看着伊华。
对门的邻居趿拉着黑布鞋,从屋里走到院子里,小老头发出脆生生的呼唤:
“咪咪!”
然后拿筷子敲了敲装满了饼子的碗。
墙头上的小小身影像是被吓到一样,浑身抖了一下,然后就朝着对门的院子飞奔而去……
真的,先真实地飞起来,沿着墙面几步落地,再奔向对面半掩着的红色双开大铁门,“出溜”一下就没了猫影,跑近主人脚边吃饼子去了。
伊华家的大门,是需要上两级台阶的、地主家一样的高门槛高门楼黑漆木门。
而对面家的大门,是门前一片微微上斜的坡,接着两扇衙门升堂一样的红色大铁门。
对面邻居和伊华家关系一向平淡,没有过节也没有亲戚关系,偶尔看见打个招呼聊会天的交情。
那个说话脆生生的小老头有一儿一女,他平常开个拖拉机下地干活,和傩祥一样会点泥瓦匠和木工,因此两家也不用互相帮什么忙,因为啥都会。小老头平常喜欢拉拉二胡养养猫,跟家里小胖媳妇也从没传出过什么吵闹声。
小老头在家排行老三,傩祥常唤他“三兄弟”,三兄弟回称一声“哥”。伊华也跟着这么称呼,得了个回称“嫂子”。两家人好像都不在意对方真实姓名,也有可能是曾经记得,住在对门没啥大事,几十年不叫名字,忘了。
三兄弟家有两只猫,也可能是三只。一只狸花猫,一只白底黄斑猫,偶尔看到一只纯白的,不知道是不是看走了眼。
曾经有一次,陶乐在门口“想妈妈”的时候,他家的黄斑猫正在门口,像是喜欢陶乐一样,自己跑到陶乐脚边躺下了。陶乐的注意力因此被吸引,那天的淑哲也顺利上了班。
伊华看着房顶:“不知道陶乐想不想养猫……”
“猫啊?小孩都喜欢,我亲戚家小孩都爱到我家来,一来就抱着猫不撒手。”
伊华转身,看到三兄弟已经出了门,拿着筷子站在门口,脚边的黄斑猫和纯白猫正在吃饼子。
看见伊华吓了一跳,三兄弟继续说:“我刚才听见了,陶乐长大了,抓妈妈抓得紧了,家里要有个小猫小狗的话,小孩就难受那么一阵,小猫一过来就好了。”
伊华看了看三兄弟脚边的猫,抬头道:“一个孩子还是孤单了点,淑哲小时候兄弟姐妹四个,互相照顾。”
“对,现在是就让生一个。我刚才还想出来看看,让咪咪过去哄哄陶乐。给猫掰饼子,出来晚了。”
“喵……”两只猫吃得开心了
伊华笑道:“走了,跟着妈妈后面走了。”
三兄弟说话语速很快,也跟着笑:“以后陶乐再想妈妈,就带她过来串门,我也喜欢小孩。看你家孩子很少出门,其他家孩子刚会走就都放出来了。你家孩子听话,天天在家,学习好。”
伊华客套:“好什么,也就那样。”
“我们滴生活充满阳光,充满阳~光~”
淑哲骑着车子,迎着朝阳唱歌,跟村民打招呼。背后的陶乐紧紧抱着淑哲的腰,大嘴咧到了耳根。
其实娘俩一起上班这件事,娘俩都还挺开心的……
淑哲上班的路上经过幼儿园。在车子骑过幼儿园大门的一瞬间,她能明显感觉到腰部勒紧了一点。
淑哲顺口说了一句:“陶乐,以后是需要上幼儿园的……”
后面没出声,搂在自己腰上的两只小手已经握成了小拳头。
淑哲跳过这个话题,继续开始唱歌。
“幸福的花儿,竞相开放~快乐的鸟儿……”
……
“妈妈,你以前也是上的这里的幼儿园吗?”
……
陶乐提问,淑哲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以前没上过幼儿园,那时候还没有幼儿园,我直接上的小学……”
说完之后,淑哲就后悔了。
为啥要告诉孩子,自己没上过幼儿园呢?
这样她不就更不想去幼儿园了吗?
但是不告诉她的话,又要怎样回答她呢?难道说假话吗?
晚上下了班,淑香回来得很早。
她趁着淑哲和陶乐没回家,脚步轻轻走进北屋东间,手里握着几张大幅的拼音画报、古诗词画报和胶带剪刀。
东间桌子上,是被铅笔和彩笔画满了图案的纸,旁边用数字歪歪扭扭地标上了日期——这些都是陶乐的“日记”。
淑香看着这些“日记”,无声笑了笑,然后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