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咸菜,炖萝卜,炒萝卜,酱油豆……
这是淑香和淑哲决定在城里买房之后,为了攒钱,家里的伙食状况。
……
陶乐升学后,伊华傩祥从集市上买了一只羊,如今,家里的羊已经到达了十一只,占满了南屋的院子。南屋也让红砖垒起了大大小小五六个羊棚。
狗守在南屋大门口,照看着一院子的白山羊。
养一院子山羊远比想象中的要辛苦,除了日常的农活之外,伊华傩祥还需要到田野树林各处转悠,挑选适合羊儿吃的树叶;每年榨花生油之后剩下的花生饼也再不属于孩子们,而是为羊儿们加餐。为了保证羊儿生活舒适,给羊儿洗澡、清理羊棚这种事也是日常。
……
后来傩祥开拓了新业务,卖羊奶。
不论寒冬下火天,傩祥都要蹲在黑暗的羊棚里挤羊奶,伊华站在旁边,一手拿鞭子震慑母羊,一手拿冬青草喂羊,转移母羊的注意力。
后来傩祥觉得羊棚里实在太暗,拉了根电线连上了电灯。挤羊奶或者生小羊的时候,就打开电灯。
一矿泉水瓶的羊奶,售价一块二,每天陶乐放学后,拿着一个编织提篮,满村转悠着送羊奶。也是在那段时间,陶乐几乎把村里的人认全。
……
开展这项业务,伊华傩祥想到了可能发生的状况,那就是会有人跟风买羊卖羊奶,出现竞争村里潜在客户的行为。
事实上,很快它就发生了。
……
谣言来源于西邻居,当初西邻居傍晚来敲门,说家里养的宠物狗生了病,来买点羊奶,傩祥不计前嫌给他家送了羊奶,救了狗,并且顺势开拓了他家的订奶业务。结果邻居粗着个大嗓门,跟他家的来人说,傩祥的羊奶不像羊奶,味道太浓厚,膻味太浅,有造假的嫌疑。
坏就坏在两家不过一墙之隔,说的什么,伊华和傩祥听得一清二楚。傩祥当即站在院子跳脚,
“你说谁家羊奶是假的?你说这话有根据?”
两家隔着墙喊了起来。随即,傩祥将他家的业务切断,任其去别家订羊奶。
村里没有秘密,很快,伊华傩祥得知了西邻居家的羊奶新来源,并以“串门”的名义在那家院子待了半天,聊了半天。
那是个周六,陶乐跟着伊华一起去串的门。也就是那次,伊华明白了为什么那家的羊奶“有羊奶的味道”,因为他家之前养了猪,砌了猪圈,羊儿们直接养在猪圈里,且不说清洁问题导致羊奶充满“羊味儿”,单就羊儿们清淡的伙食,也注定了她们家的羊奶极具“水灵灵的羊奶样”……
太水了……
……
伊华傩祥年近六十,最近开始频繁地吵架。
因为两人同岁,因此在更年期的问题上,并没有出现“谁让着谁”的状况,一旦战火燃起,两人勇争先锋。
几十年农活的锤炼,几十年话术的累积,仿佛都在为夫妻俩更年期能打个酣畅淋漓做准备。
夫妻俩在孩子们没回家之前打架,在孩子们即将下班之前收拾好残局。
有一次,夫妇俩没注意到陶乐在家,因为傩祥把一块木头和一块树皮分类摆放分错了,两人从吵架升级到互殴,筷子饭碗满天飞,砸碎了门玻璃,砸在墙上落了一墙油花儿,吓哭了一旁默默写作业的陶乐。
陶乐手捂胸口梨花带雨,心道:太刺激了,这还是我认识的姥姥姥爷吗……
……
听到陶乐的哭声,夫妻赶紧停手、变脸,一致和谐地哄陶乐。
这时,陶乐才发现,墙面玻璃一片狼藉,姥姥和姥爷毫发无伤……
真实的、毫发无伤……
敢情刚刚你们生气的时候,光摔筷子摔碗泄愤,打架根本不打人的对不对?
真·新概念打架……
陶乐学到了!
……
“架”打完了之后,伊华和傩祥得赶紧收拾残局:
伊华清扫收拾满地的碎碗残片、萝卜咸菜、折断的筷子……
傩祥又去西厢房拿出玻璃刀和玻璃块,比量着重新镶玻璃……
完事之后,还有最重要的一步:
“陶乐,今天看到的,不许告诉别人哈……”
哈……
……
……
哈???!!!
……
一个秋高气爽的夜晚,伊华和傩祥躲到南屋,为了晚饭的稀饭里忘了加碱、喝起来不香醇,再次当着羊儿们的面儿吵起来。
北屋的陶乐,和淑哲淑香正在看电视。
一集《还珠格格》过后,淑哲终于问出了疑虑很久的问题:
“今天的墙上,怎么一股萝卜和香油味儿?”
陶乐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淑哲捕捉到了她的眼神,继续追问:“陶乐,你今天又拿墙搞创作了吗?”
陶乐纳闷:上回我往墙上乱涂乱画已经是幼儿园以前了,并且我也是好好拿铅笔乱涂乱画的,哪有姥姥姥爷这么有艺术张力,直接拿筷子和碗往墙上砸的?
“不是我拿墙搞创作,是姥姥姥爷在创作,还是搞的野兽派呢。”
淑香惊讶,瞪了一下眼睛,随即恢复正常:“姥姥姥爷怎么了?”
陶乐随口说道:“她们说了,不让我告诉你们。所以我就不说了。”
……
伊华和傩祥已经吵好了架,溜达到北屋院子看星星。从窗户往里看,淑哲正指着墙在询问陶乐,不由得都敲起脚尖竖起耳朵……
刚听到“姥姥姥爷说了,不让我告诉你们,所以我就不说了……”
……
姥姥姥爷说了,不让我告诉你们……
?
伊华傩祥的表情突然变得很难看……
……
怎么从前没发现陶乐这么损呢?
……
屋里,淑哲和淑香还在继续询问:“没事,你说吧,我不跟姥姥姥爷说。”
陶乐看着电视,继续说:“今天姥姥和姥爷打架了,摔筷子摔碗,你看那门的玻璃,打碎了,都是新换的。”
……
还带附加爆料的?
人家就问你墙怎么回事,你咋把玻璃的事儿也招了?
伊华和傩祥杵在院子,哑然失笑。
傩祥凑过来,伊华嫌弃地躲开,傩祥也没后退,嬉皮笑脸地看着伊华。
伊华警告道:“你要是敢过来,我真收拾你啊!”
傩祥笑意没变:“陶乐长大了啊,还长心眼了。”
伊华听着这句话,陷入了回忆:“祥啊,你记不记得去长春的时候你姐姐说过什么,她那天盯着陶乐说,这小姑娘一肚子心眼,一肚子数?”
傩祥道:“对,是有这么句话。咱当初都没当回事。权当陶乐是个傻小孩。”
……
院子里的夫妻俩陷入了沉默。
傩祥先起了头:“唉呀,哥哥走了,这么快就去世了。”
伊华对这些事反倒很乐观:“没事,很快到咱了……”
“你说咱到了那一天,陶乐会不会哭啊?”
“去长春之前,我就问过这个问题,小孩还小,现在也不懂,那回跟我说的是,姥姥不会死,姥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傩祥回过头笑道:“姥姥最好,那姥爷是第二好吗?”
伊华斜眼:“这个问题你自己问去,甭问我。”
……
淑哲和淑香听了陶乐的告密,知道伊华和傩祥更年期控制不住自家,纷纷叹了口气。
不过很快,她俩就商量好了:“等下回赶集的时候,我去买几个碗吧。”
淑香也表示同意:“嗯,我去看看买几块玻璃,省得老两口在家不够砸的。”
……
不够砸的……
不够砸的?
??!!!
屋里的陶乐,和屋外的伊华傩祥,一脸震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