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华说：“我的右半边脸，感觉有点麻，右手也有点麻……”
淑香心里“咯噔”一下，没意识到就已经弹了起来：“快去换衣服，快去诊所！”
……
一家人刚刚吃完晚饭，晚间《刀锋1937》电视剧也刚刚开场。陶乐和淑哲盘腿坐在炕上，伊华和傩祥坐在炕边，淑香有点近视，摘了眼镜，坐在离电视最近的罗圈椅子上。
伊华看着剧里的孙红雷，也就是“顶针”，摆弄着手里的小刀，和摇椅上躺着的老头子盘算，要不要解决了庞德。
最终，小刀落地，碎成几瓣……
伊华随口说道：“从刚才，我的右半边脸，感觉有点麻，右手也有点麻……”
……
这是脑血栓的典型反应。
村里已经有很多老人中招了，半身不遂、瘫痪，甚至很多一辈子健健康康的老人突然发病瘫痪，心气儿太高，一时间难以接受自己口歪眼斜，就这么走了绝路。
人活一张脸，这句话在伊华傩祥组建的这个家庭里，尤其体会得到深刻意义。
因此，淑哲早早就给父母买好了保险，最重要的是，老两口的孩子们一直在密切关注父母的身体状况。
傩祥天生血压低，只要多注意心脏功能就好。
伊华却是和傩祥截然不同的高血压，几个孩子早就注意到，母亲走路姿势变得不那么自然，于是每年，都让母亲定时体检、吃降压药，还要打一种疏通血管的针。
淑哲的脸色已经变了，淑香直接弹了起来，一边转一边说：“快去诊所！”
伊华被淑香的反应吓了一跳，笑着安慰她：“没事，看完这集电视剧再去吧。”
淑哲反驳：“诊所也有电视，到那再看，现在就走！”
淑哲和淑香知道，这种事，一刻也耽误不得。
最终，傩祥留在家里看家，剩下一家人打着手电筒，几乎是浩浩荡荡赶往诊所。
秋季夜晚还不算冷，风寒感冒的还没到高发期，沿街的诊所里，说夜聊天的病人家属要多于病人的数量，伊华一队人进入诊所的时候，着实把聊天的旁人惊了一吓……
在来的路上，淑哲和淑香已经想到了母亲半身发麻的一种可能，那就是，为了积攒她们俩买房的费用，省下生活费，伊华很有可能自行减少了降压药的服用剂量。事实上，结果也大差不差。
伊华每年都要去打的疏通血管的针，今年直接没去打。
……
诊所开在村子最主要的街面上，坐北朝南，整体位置偏西，也就是在村子西边的斜坡处，因此，诊所所在的街面店铺对抗倾斜地势，砌起了齐腰高的水泥台，进门之前有个五级水泥阶。
诊所的木门上方有个灯泡，夜幕降临便开灯，和一条街上的商铺一起，照亮了一条马路，很是贴心。
……
伊华吊着吊瓶，诊所的电视开着，《刀锋1937》还在继续播放，可是大家已经被聊天吸引，没人在乎剧情。
……
这家诊所不是陶乐幼年生病时常去的诊所，而是一对夫妻在经营。
丈夫早年参军，在部队做卫生员，光荣退伍之后分配在大医院，又随着一股开诊所的热潮，带着妻子到村里开了这么一家诊所。
如今的诊所，丈夫是医生，妻子做护士。郎才女貌，外人看来好不羡慕。
……
喜欢美的事物是人类的习惯，
尤其这对小夫妻还是妙手回春的医生伴侣，因此格外得民心。
来诊所的村民变多，护士给诊所买了不少水果瓜子，方便家人给病号陪床的时候，能轻松地度过无聊的时光。时间长了，诊所也就成为了村子的八卦集散地。
医生丈夫成了村民口中的“季大夫”，护士妻子也成了“老板娘”……
……
大家磕着瓜子聊了一会，传承保家傻子衣钵的郭奇也来了。
郭奇剃了露青皮的短发，穿着万年不换的脏兮兮的夹克，抱着一条脏兮兮的小白狗。
看到郭奇带着狗进来后，诊所的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淑哲没起身打招呼，而是把陶乐护在身后。
狗感冒了，郭奇给狗花钱，让诊所的大夫给狗打针。
面对一屋子略显异样的眼光，郭奇的眼神全在小白狗身上。
“狗打针也是会哭的？”听着小白狗的惨叫，陶乐小声发表意见。
旁边的阿姨回了一句：“小狗就跟小孩似的，可通人性了。”
打完针之后，郭奇就抱着狗离开了，诊所聊天的气氛才回归了正常。
老板娘把果盘递过来，给陶乐拿了一块糖，然后坐下跟淑哲聊天。
老板娘问淑哲：“有人给你介绍对象对不对？怎么样，有没有合适的？”
淑哲回答：“唉，不着急，等孩子长大再说吧。”
老板娘道：“对，你这带的是个女孩，挑人的时候确实需要好好挑。”
说完之后朝向陶乐：“陶乐啊，你妈妈不容易，千万以后好好孝顺她……”
周边一圈人开始各种唏嘘……
陶乐心道：用得着你说？再说了，我孝不孝顺我妈，跟她找不找对象，到底有什么关系？
淑哲回到：“其实也多亏我爸妈，从小带着她，去哪都不忘陶乐。”
屋里哪个角落又开始出声：“伊华，你抚养这几个闺女有功啊……”
伊华躺在病床上，回头说道：“嗨呦，有什么功，她们自己努力的。”
“当然有功，一个在政府，两个在学校，现在又开始培养陶乐，不容易呀……”
然后周围又是一圈唏嘘……
……
在养育孩子方面，伊华功劳很大，伊华夫妇功劳都很大。
这一点毋庸置疑。
大女儿淑诗和小女儿淑香在中学教学，称得上桃李满天下；二女儿淑哲在政府工作，解决村民的大事小事，也赢了不少口碑。三儿子淑小昧虽说常年不着家，和伊华傩祥的关系也没有真正缓和，但是二老一直给儿子留着一分薄面，没有像其他家庭一样亲子之间一纸诉状，告得双方脸皮撕碎。反而近些年，孙子俊佑长大之后，每年春节，淑小昧都会带着儿子回来拜祖宗。因此从外面看来，三儿子也算是个成功的。
到了下一代，陶力陶乐兄妹俩从小关系要好，学习成绩也好。俊佑不常回家，但是一回家，也缠着姐姐陶乐，兄妹三人在一起的时候倒也不违和。
可能伊华的遗憾，一是淑哲和淑香离婚后，要找个新的伴儿；二是淑香需要通过下一场婚姻，生一个自己的孩子。
反正，正常家庭不都是这样吗？伊华不想让女儿在人间一遭，留下什么遗憾。
……
“陶乐啊！”旁边冒出一声呼唤。
陶乐回头，一个黑皮肤穿花衣服，正在嗑瓜子的太太盯着她。看到陶乐回头了，嗑下嘴里的瓜子，接着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陶乐啊，姥姥好还是妈妈好？”
……熟悉的话题，陶乐早已轻车熟路。
“都好。”
太太不依不饶，似乎非要问出个高下：
“都好啊？哪个更好一点？”
“都更好。”
陶乐心道，求你了求你了，下一个问题千万别问……
太太嗑光了手里的瓜子，起身再去拿一把：“她俩掉水里，你先救哪个？”
陶乐心中一个爆跪！逃不掉啊！
表面上，陶乐乖乖回答：“我不让她们掉水里。”
“已经掉水里了，你先救谁？”
……
好好嗑你的瓜子吧，现在看来，你的嘴也只能用来干这个了！
“好好嗑你的瓜子吧，瓜子也堵不住你的嘴！”和淑香聊天的村民笑着冲太太回话，解了陶乐的围，“人家好好的，非让人家掉水里，你说说你，逼一个小孩干啥？”
太太吃瘪，尴尬回应：“看小孩可爱，多跟她说两句话不行啊？嘿嘿嘿嘿……”
陶乐躲在母亲身后，翻了个白眼。
诊所内外充满了欢乐的气息……
……
之后闲聊的内容，无非是跟买房、相亲、子女教育有关。
淑哲的工作和村民日常生活息息相关，本有可能是最大的八卦爆发点，但也正是由于工作性质，淑哲不能在公共场合谈论和村民有关的内容，这叫保护村民隐私。在这一点上，淑哲也像这家诊所的大夫和老板娘一样，很得民心。
……
淑香在诊所遇到了学生家长，早就和学生家长在屋子一角，一对一“家访”去了。
……
陶乐看着小姨，嘴角轻挑，心道：老师就是我家人，同学们都害怕的家访，我早已驾轻就熟，能够从容应付了。
……
偶尔家长情绪激动，手舞足蹈，两手抓着淑香的手，像遇到救命恩人在世活佛一样，嘱咐淑香“好好管教自家孩子，如果不听话，打也没事。”
淑香只能耐心解释：“现在是素质教育，要发现每个学生的长处，将长处发扬光大，老师不能体罚学生。并且你孩子很懂事很听话，对待他，其实鼓励教育更重要。”
谁知家长更激动了：“没事，淑香老师，我的孩子在你手里我放心，随便打！”
……
……
新的一天，淑哲和淑香迎来新的相亲。
淑香回来得早，看陶乐陪着姥姥姥爷看电视。
淑哲还没回来，正在饭店和相亲对象吃晚饭。
本来今天就是淑哲的值班日，她吃完饭之后，需要回到单位过夜。
平常这个时候，淑哲都会回家吃一顿晚饭，然后带着陶乐一起去单位值班。因此现在的陶乐几乎拒绝吃晚饭，伊华傩祥吃饭的时候，陶乐就带着，只等淑哲回来陪她。
淑香看着陶乐，给淑哲打了个电话。
淑香举着听筒，转头道：“陶乐，你妈妈说今晚就不回来了，你跟姥姥姥爷睡怎么样？”
陶乐脱口而出：“我想去和她一……”
说了半句，陶乐意识到自己不识趣，赶紧住嘴。转而低声回答：“哦，行。”
今天的电视剧演得很好，很感动。陶乐两手捂着脸，大喊着笑出声：“哈哈哈哈好，行，今晚跟姥姥姥爷睡觉！哈哈哈哈……”
傩祥回过身：“陶乐，你哭啦？”
“哈哈哈哈我没有啊！”
傩祥放下筷子，把陶乐捂脸的手放下来，陶乐正做着诡异的表情，在哭，又努力扬起嘴角笑，眼泪已经从下巴滴下来了……
傩祥当场发火：“陶乐别哭，淑香，告诉淑哲，我一会就把孩子送过去，她在哪个饭店？”
淑香看到陶乐的诡异表情，也吓到了，赶紧道：“不用，我去送，”然后对着听筒说道，“陶乐挺想你的，我一会带她去看你一眼，然后把她送回来。”
挂了电话，陶乐在一片混乱中迅速穿上衣服鞋子，跳上了小姨的自行车后座。
陶乐也不太懂自己是怎么回事，兴许是一直跟妈妈在一起，习惯了。
被惯坏了。
明明可以接受的，可是听到妈妈为了和相亲对象吃饭，连家都来不及回的时候，陶乐却失控了。
唉，自责自责自责……
村子北面有条街道，就是淑哲工作单位所在的那条大街、集市所在的那条大街，也是淑哲今晚所在饭店的那条大街。
工作单位对面新建了个小广场，建设得很好，除了健身器材和绿植之外，还有大片的空地，可以让老头老太太们跳广场舞。
这条街上安了路灯。
这是村子里最先安装路灯的一条街。
到了饭店门口，淑香一再嘱咐陶乐：“陶乐，进去打个招呼，咱们就走，啊？”
陶乐也点了点头。
可是推开门的一瞬间，陶乐就扒在淑哲身上不下来了。
淑哲和那个相亲对象妥协，对淑香说：“让她留在这儿吧。”
……
“陶乐，叫叔叔好。”
“叔叔好！”
“你好，你叫陶乐啊，你喜欢吃什么菜呢？”
“都行。”
……
“你妈妈的拿手菜是什么呢？”
“嗯……疙瘩汤！”
……
这是每天早晨上学前，淑哲给一家人做的早饭。
葱姜炝锅，根据时令，将不同的时蔬瓜果放进锅里翻炒，然后加水、加面粉，最后打进几个鸡蛋。
不论怎样，淑哲都要保证家人吃一顿热乎乎的早饭。因此疙瘩汤在陶乐心里的地位，远高于满汉全席。
相亲对象赶紧到厨房，点了一道疙瘩汤。
“陶乐，饭店的疙瘩汤好吃，还是妈妈做的好吃？”
又来了……
“都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