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路！六路！你要坐六路车走吗？”
“六路！我要找六路！”
人挤人的公交站，一个剪着短发、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失声高喊，随意冲撞着来往的行人。过于丰腴的腰腹和圆规一样的双腿未能掩饰她的糖尿病史。
疯女人斜挎着一个公交收费员的黑色方包，宽松的大花衣裤将她身上的晒黑的肥肉显露无余。
远处，一辆六路车驶来，疯女人肆意挪动，再次高喊：“六路！六路来了！六路！”
车来了，女人却没上车，朝着反方向一边喊着一边走开了。
淑哲拉着傩祥，陶乐拽着陶谦，像站点其他人一样，极力掩饰着厌恶，快速上了车。
……
……
伊华傩祥暂住在城里淑哲家，顺便给外孙女陶乐做了高中陪读。
周末休息，淑哲便会带着傩祥外出转转，顺便给傩祥办了张老年公交卡，外出坐车免费。
伊华腿脚不便，即便有轮椅，她也不愿意麻烦女儿们把她搬来搬去，于是瘫痪后的几年，除了几次大的搬家出行，伊华一般不出家门，由傩祥外出后口述当天的地点风景。
……
在淑哲家里居住时，二老住在三楼，从窗户看去，就是一家大医院的停车场。因为医院临近高中，高中又不允许外校车辆入内，因此每到晚上九点五十学生放学的时候，医院的停车场总会密密麻麻停满接学生回家的大车小车，学生们也会从学校出来，到医院坐车回家。到了早上，各式的车子又会陆陆续续开来，把学生们送过来。
除了学生们在这两个时间段“霸占”医院的停车场，平常，周围的住户们也会在这所医院的大院散步，夏天还会来打打羽毛球。
最常见的是一对老夫妇——每天早晨，老爷子推着轮椅，载着瘫痪的太太，在院子里转圈，轮椅后面还挂了个小收音机，播放每日新闻。
傩祥也想趁此机会推伊华出去透透气，但是伊华每次都拒绝了。因为此时的伊华，虽然足不出户，看到的风景也足够多，再加上淑香带着陶谦也住在这里，陶谦刚会说话，蹦蹦跳跳一刻不停，伊华在家里，几乎不会无聊。
……
……
暑假天气炎热，淑哲挑着陶乐放假休息的一天，带着傩祥、陶谦一起，三人准备去水库附近逛逛，留淑香在家陪着伊华。
城里不比乡村，上了车之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没有人想谈论外面的疯女人。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除了空调制冷和发动机轰鸣声，淑哲掏出相机，回过头来看了看父亲傩祥，又看了看陶乐和陶谦，大家相视一笑。
……
四人下了车，水库离公交站还有一段距离。几人看见遍山的灌木牛羊，一条不足两米宽的沙土路直通南面大坝，大坝里就是水库。沙土路东侧，一条宽约十米的河道中间，几股溪流拂过，河道内的草木绿得澄澈。
“到啦！”
陶谦大喊，朝着河道的方向双手伸开，做了个拥抱大自然的姿势，傩祥也跟上，随陶谦一起喊——傩祥就是这样，每当家里有新成员降生，他就自动调整到孩子的频道，一边跟孩子们疯，一边带孩子们玩，寓教于乐。陶力和陶乐就是这样，几乎继承了傩祥的泥瓦木工手艺。
陶乐包里背着几桶水、一袋苹果，淑哲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数码相机，拍摄一路的风景。
淑哲自打工作之后就喜欢好看的衣服，衣品、身材一直在线。上了高中的陶乐终于长到淑哲的身高，觊觎了淑哲十几年的一件百褶长纱裙也终于合适了。因此趁着放假不穿校服，陶乐穿着淑哲的裙子走在山间小路上，和山间的风景倒也不违和。
陶谦长大一点之后，不再剃木梳背，趁着夏天，傩祥给他剃了光头，给自己也剃了光头。如今一老一小两个光头老爷们穿着同款背心马裤，在淑哲的镜头下，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傩祥指着南面的坝墙道：“这个水库我来修过，那个坝上的石头死沉死沉，得一人推着推车，一人在前面拖着才能拖上去。但凡在半山腰松一口劲儿，连人带车就滚下去了！”
淑哲接道：“我妈年轻时候也来过，听说是十六岁的时候来过。”
傩祥想了想，回道：“对，没错，十五六！那段时间好几个地方修水库。”
“看来姥姥姥爷十五六就遇到了！”
“没有，”傩祥道，“我没在这个见过她。修水库的时候饿啊，一顿饭，一人就那么一块饼子一碗稀饭，偶尔一小把地瓜干，但是那个地瓜干你知道吗？好像是让水泡了，一捏就全碎了，吃的时候得好好捧着，吸溜着吃。”
陶乐皱起鼻子：“被水泡了的地瓜干，还好吃吗？”
“不好吃啊！但是如果不吃就饿死了。幸亏我那个时候有个亲戚在食堂，大晚上把我叫出去，往我怀里塞个大饼子，还带我去南边麻风院的菜窖里偷个萝卜。”
“麻风院的萝卜？敢吃吗？”
淑哲像是被什么情绪感染，冲陶乐说道：“嗨呦，不吃怎么办？你看过还珠格格里的小燕子吧，嘴里叼着个窝头，后来掉脏水里了。要是真到了那个时候，就得从水里捞出来赶紧吃了。”
傩祥说道：“对啊，那个时候麻风院里还有菜，这就算是好东西了。平常为什么没有吃的你知道吗？”
陶乐摇了摇头。
“因为平常运菜的过来，赶着个小毛驴，后面拖着个小木头轮车。人坐在车前面，菜在车斗里。木头轮嘎嘎响，车从进村就开始有人听见，那些穷得饿肚子的就开始跟在车子后面偷。从村头一直偷到水库，等到了食堂，满满一车菜都空了！”
……
“哈哈哈哈哈！也没有人看着吗？”
“拉车的人是不是有点彪，菜偷了还往前走吗？”
……
傩祥解释道：“拉车的也偷，那个时候的人都饿坏了。咱现在都说吃萝卜促消化，那个时候别管促不促消化，先有点吃的填饱肚子就行。偷了也不敢开火，萝卜白菜就那么生吃。俺当初住集体宿舍的时候，都是出来一个人，说自己要上个厕所，其实是揣着个萝卜出来啃两口……”
四个人一路说说笑笑，很快走到了大坝上。
小敞篷车围着大坝来回巡逻，水库周边也加上了铁栏杆，不让人进入。几人就围着水库边平坦的大坝，拍照玩乐吃零食。
淑哲笑道：“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看着曾经打下的江山，感觉怎么样？”
傩祥敲了敲齐腰的石围墙，叹道：“修这一个水库，能累死不少人。当初没有机器，全凭人力往上拖。有个老太太包小脚，拽着小车往上拖这么一趟，鞋上都渗血。”
“那怎么办？”
“怎么办？还得继续拖。要是谁走慢了，让头儿看见，头儿都拿脚踹！”
……
淑哲补充：“有累死的，也有饿死的……”
“对，饿死的那些人到最后连饭都抢不上，就是猛喝水，喝到最后，腮帮子都是肿的。”
……
……
几人站在大坝上，看水库里的水干净澄澈，思绪却全在几十年前，几个人当中，有见过亲历过的，也有根据只言片语想象而来的。总之，当初的那个山腰乱石遍地，年轻的伊华和傩祥分别在不同的水库劳作，一边祈求尽快完工，一边祈祷活到最后。他们经历过不幸，却又有幸熬过最难的岁月，相遇，并且陪伴着走到了现在……
眼看着气氛变得不那么好，淑哲赶紧打圆场：“爸，当初我妈在另一个水库累死累活的，你在这看包小脚的小老太太，我妈听了不吃醋吗？”
傩祥愣了一下，回道：“那时候才十五六，成天累死累活的，哪顾得上想这些。那个老太太也不容易，我在后面推车子她在前面拖，就跟牲口似的，后来她告诉我，说拖我的车子不那么吃力，其实我在后面拼了命的推，让她能轻松点。”
陶乐问道：“那姥爷知不知道姥姥以前在水库里干什么活？”
傩祥想了想，问道：“她是不是说过自己大半夜下了工，就拿着饼子送给爸爸妈妈吃，送回去之后再步行走大半夜，回来继续干活？”
“对，姥姥是这么说过。”
“她当初也是拖石头，后来去食堂帮忙去了。在食堂也算是个好活，都说大旱三年饿不死厨子。”
陶乐听到这话，不知为何，明明已经过去十几年的事，她却莫名松了一口气。
陶谦往前跑得飞快，不一会就回来报告：“前面有树，树上有花！”
傩祥往前一看，远处的河边，生长着几棵木槿树，树上，开满了紫红的木槿花。傩祥上前，折了一支花，攥在手里。
……
……
六路车再次停在水库边时，傩祥一行四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中途停到一个站牌时，起点遇到的那个歇斯底里大喊的胖女人也上了车。胖女人上车后喊了一声“六路！”，看车上安安静静，她也安静下来，一屁股坐到了陶乐旁边，傩祥已经慢慢挪到胖女人后面，紧盯着她。
好在，胖女人直到下车，都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几人下了车，傩祥也加快了脚步，顶着越来越晃眼的夏日回了家。
……
……
“伊华啊，我回来啦！”傩祥拍了拍门，高喊一声，淑香放下笔，抬头看了一眼母亲，伊华有些困，坐在床上打盹，听到傩祥的一声喊之后，缓缓抬头笑了一下。
“来啦！”淑香起身，慢慢走过去开门。
……
“回来啦？”
“回来啦！”
“水库怎么样？”
“还行，还算有点水。”
傩祥应和着，走到伊华旁边，将木槿花枝给她看了看：“看，这是什么花？”
伊华睡眼朦胧，努力眨了几下眼睛，盯着花出神。
“水库还有这种花吗？”
“嗯，陶谦发现的。”
傩祥将花插到床边的罐头瓶里，换掉了瓶里有点枯萎的花。
淑哲走到母亲床前，嬉皮笑脸地问道：“今天去爸爸小时候修建的水库了，妈妈小时候也去修过水库对不对？”
伊华清醒了一半，想起十五六岁时在水库的情景，恍如昨日。
伊华回道：“对，以前是去修水库的。”
淑哲继续笑道：“爸爸当初修水库的时候，碰上了一个裹小脚的小老太太，他俩还一起往山上拖石块的，你吃不吃醋？”
傩祥原本在卫生间洗手，听到淑哲的“告状”，急得扯了条毛巾就走过来，过来之后看似随意地擦手，却观察着伊华的表情。
伊华笑了一声，肩膀都颤了一下，傩祥赶紧解释：“你别听淑哲瞎说！”
伊华不看屋里的闹剧，转头看向窗外——窗外高高的杨树枝叶繁茂，一只喜鹊跳到枝头，“喳喳”叫起来。
“唉呦，妈妈一看窗外，窗外就有喜鹊，真是好兆头！”淑哲笑道。
傩祥顺着说道：“这么好的兆头，你们想不想吃包子？想吃我去门口买？”
伊华没动，淑哲支使陶乐：“爸你不用去，我去。陶乐，咱们去买包子吧？”
“好！”
……
……
“真是好多年没见过开得这么好看的木槿了。”
淑哲陶乐出门，淑香陶谦在厨房，伊华看着窗外，喃喃出声；傩祥看着花，也看着她。
原来，他们相伴五十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