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几年,伊华坐在炕上,脑子里想的,都是自己瘫痪那天晚上,自己到底是以什么姿势被发现的。
傩祥说,发现她的时候,她正躺在炉边干草上,怀里抱着小羊羔,嘴里哼哼唧唧没个准话。
淑香说,她是摔倒的,还十分自信地躺在地上,说自己把头摔破了,眼前在流血。
可是按照她自己的记忆,明明是半夜给母羊接生太累了,自己跑到炉子旁边烤火,顺势坐着歇一会。不知怎么歇着歇着,就记不住下文了……
也没喝酒啊,怎么就断片儿了呢?
明明是坐着的,怎么就成躺着了呢?
……
事情最终没有定论,伊华也不追究了。
……
后来,伊华在埋怨,为什么自己在医院的时候,傩祥没去。
伊华只记得当时又渴又饿,梦里都是三哥来送粮食,母亲在给烧火做饭。
然后自己全程没看见傩祥……
醒过来之后,伊华还问得傩祥,傩祥还撒谎,说自己去过了,孩子们都骗她,说傩祥去看过她。
去没去过,他心里没点数吗?伊华想。
……
不过后来,伊华也想通了。医院不去就算了,回家之后继续陪着她就行。
……
生病之后的伊华发现一个神奇的现象:
之前总听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可是打从伊华生病,直到瘫痪,家里的孩子们不仅任劳任怨地上前照顾,连之前叛逆的儿子都往家里跑得勤,生怕伊华忘了这号人一样。
怪事。
……
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不管是尽心尽孝,还是心怀鬼胎,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几个孩子分别想的是什么,要的是什么,伊华从小看到大,心里还不跟明镜儿似的。
现在傩祥和她还活得好好的,伊华什么也不怕。因为早年算命的给她算过,伊华老年享福,后福还没到呢。
孩子们日日来这一出又一出,就跟演戏一样,
一帮人演着一个人看着,伊华欣赏着,又胡思乱想回到自己摔倒那天晚上,连叹当天没看黄历,竟真在灶王爷回天那晚,全家动员肆意冲撞,打扰了人家老仙人休息……
事实上,就算看了黄历,羊儿生产也不得不管。
看来有些时候,既定的黄历也难移顺位而来的命,这一病,伊华反倒不用忙,只顾安心坐下,看看别人就行了。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享福吗?
人间的福气还真是有意思。
更有意思的还不是家里这几个孩子,而是稍远一点的亲戚。
当初往东北走,带着淑香陶乐去探亲的那一大家子,听到大庙山征收地墓房屋,几十年不来一趟的他们竟然在一年之内接连来了两拨人。
住在这里的时候,他们还有意无意揪着端坐的伊华,询问傩祥的亲生父亲有没有往这里寄金银财宝,甚至问傩祥父亲闯关东临走前,有没有把值钱的东西埋在老宅,哪颗树下或者哪块地板下。
且不说有没有金银财宝,单就这两个时间点,一个是伊华还嫁过来之前的事,一个是傩祥出生之前的事。除了百年之后亲口问问傩祥父亲,伊华和傩祥压根没什么其他了解的途径。
……
更何况,就算能亲口问了,又没法告诉这些亲戚。
更何况,就算不知道,伊华傩祥也不可能自己亲手刨了自家地板,验证一下有没有什么金银财宝……
更何况,老两口这辈子赚够了吃饭的钱,供四个孩子上了学有了工作,根本用不着什么祖上的金银财宝,单就这么个风吹不走雨淋不着的大房子,就足够伊华傩祥对祖宗们感恩戴德了……
……
伊华听说自己搬走后,又有亲戚来了,十分热心地帮着大庙山拆迁队拆房子,掘地三尺……
伊华听孩子们讲完这些故事后,觉得这出戏有意思,虽说可惜了这么好一个房子,但还跟着这个故事开心了好几天。
……
亲戚说完了,就是朋友。
伊华傩祥年轻时候家里穷,朋友不多。但凡是看两口子日子苦,没上前踩一脚的街坊邻居,伊华都十分感激,都是朋友。那要是遇上不嫌弃他家穷,依旧跟伊华傩祥交心的,伊华傩祥把人家记在心尖上,有事没事支使孩子们提点礼品去探望探望……
朋友凡事留一线,日后几个孩子们有了出息,他们也有上前交往、互相帮衬的可能。
但是等孩子们有了出息以后,过往那些踩了一脚的,也都上来巴结。
伊华傩祥是实在人,向来看不上这类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穷时踩你富时捧你的人,伊华更是讨厌。不过听说强龙难压地头蛇,如今孩子们还算顺遂,伊华就不给孩子们添堵了,遇到曾经的仇人翻过脸来赔笑,伊华也照样打招呼。
不过后来伊华常常在出门前看看黄历,预料到今天可能遇见这类人,伊华就尽量避免出门,省得给自己添堵。
如今成天呆在家,倒也省了出门看黄历这一步。
挺好。
……
……
虽说朋友里提到过仇人,伊华还是想单独复盘一下这辈子遇到过的奇葩。
曾经的东邻居不用说,上了年纪就长了一脸绿毛,连门都不敢出。听说后来他家看伊华家的孩子有出息,把自家孩子的名字也改了,要么带着“淑”,要么带着“陶”,乡里乡亲地吆喝着喊,也成了伊华家吃饭时的笑料。
……
西邻居曾经倒是没惯着,依着孩子们的“舅舅”来了,伊华也算是打碎房顶出了气。后来和那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结仇不过夜,虽说各家关起门来依旧阴阳怪气,但是开了门,你好我好大家都好。遇上丰收时期,小孩在房顶平台上帮忙翻晒粮食,各家的老人还会拿一把糖果,站在院子,把糖扔到对方房顶上。两家一边吃糖干活,一边聊聊天……
大庙山征收土地那年,村里人最后一次迎来丰收。伊华没法上房顶,但是听说西邻居家的老太太往房顶上扔糖的时候,已经弯腰驼背抬不起胳膊,糖果也扔不上房顶。
听孩子们说,老太太看着一地的糖,拍着大腿说自己“老了老了不中用了”。伊华嘱咐孩子们有来有回,村里再来爆爆米花的老头时,多带点玉米粒大米粒,遇见西邻居的孩子来看热闹,就多给他们留两把……
……
回忆完亲人朋友仇人,伊华又想起了村里那些傻子。
最早遇见的是保家,村北的,家人也拦不住,就放任保家满村闲逛。
保家没别的爱好,就喜欢自行车和土疙瘩。回回见他,他都蹲在不知谁家的自行车旁,拿车轮子磨土块,顺着风,一块土磨成碎粉随风飘扬。玩够了之后,一身的土灰,轻轻一跺脚,保家也随风飘扬……
保家老了之后,又来了郭奇,村西头的,倒不是全傻,也就是个八成人。忙时各家窜着帮忙干活赚零钱,闲时带着一群猫猫狗狗小孩子,跟着保家大哥“搞事业”。小猫小狗生了病,郭奇真的会带着猫狗去看医生。
还有每次,村里爆爆米花的老头出摊,恰好被郭奇碰上,他还会蹲在旁边,一边和邻里聊天,一边等傩祥这锅爆好了之后,傩祥分一点给他……
……
事实上,如果不是孩子们有出息,如果不是傩祥泥瓦木匠手艺足够好,如果不是伊华认可他读书人的身份嫁给他,并且跟傩祥好好过日子,村里人本身,也不大看得起傩祥……
……
傻子的结局都不会太好。出于家人的厌恶,邻里的不关注,保家和郭奇相继去世。听说郭奇去世的时候是个冬天,各家忙着准备年货,而他没了保家大哥,只能独居在一个破屋里。没粮没柴,他整个人蜷缩着冻在炕上,等人发现的时候,裤子和腿混着冰,冻成了一整块……
……
保家去世后,村北保家的整个大家族慢慢地越过越穷。村里人觉得神奇,一传十十传百,觉得保家是老天派来保佑他家的神官。
神官平常什么也不用干,每天在村子里,没事装傻磨土块,有事就做法保护他家,就没人敢欺负他家。等到神官任务完成,回到天上复命,他家自然没了保护,越过越穷……
另外一个说法也很有意思,说保家不止保他家,还保村子里对他好的人。像那个在饲养室与人为善的老白一样,平常不欺负他、给他一口饭吃的村民,他成天在街上逛,都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等到回天复命的时候,这些人都会得到保佑……
……
想起这些传来传去神神叨叨的传说,伊华随之回忆起的,还有小时候父亲给他讲的故事,上到天上的神仙,下到地府的判官,中间还有帝王将相朝代更迭时,那些奇人轶事或是冤假错案……
伊华的父亲肚子里很有墨水,但是碍于当时的年代特征,父亲的脑子里也有很多她没法接受的思想,女子不读书就是其一。不过好在,伊华并没有因为不上学就不识字,甚至因为早年不识字,伊华的记忆力变得格外好。别人需要拿笔记录和复习才能吸收的故事,她听一遍就全记住了。
……
记忆力好也是一大绝活,等看到谁家的手艺绝活,伊华用自个儿的绝活记下别人的绝活,回来和傩祥研究琢磨几遍,很多东西也就都学会了。
电视剧上都说,有绝活的人一般肩负着重大的使命,等到使命到眼前的时候,这种人此刻跳出来,拯救万民于危亡之间。
可是伊华回忆了一下自己这些“绝活”,好像还没有什么太重大的使命让她完成。
过去没有,现在瘫痪在床了,就更没有了。
一天下来,伊华就像一个活体说明书,傩祥或者哪个孩子有什么不会的,都来问她。或者是咸鱼怎么做好吃,或者是酿葡萄酒的糖配比,或者是牛郎和织女怎样感动了一群喜鹊架桥,再或者什么梦代表什么意思……
……
……
有一天,伊华发现自己好像有点老了,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情:
用不上的想法总是接二连三地在你面前出现,在你脑子里晃悠,像是生怕你几时要用到它们,频繁地来寻个存在感。
等到真要拿它们来使唤的时候,一个两个都藏得严严实实,保准你个把天想不起。
更气人的是,当你再也用不到这类物什,它们却日日跑到你面前碍眼,勾起属于你俩的无限回忆。耕地被收那年就是这样,明明不用再看正月十五的胡萝卜灯爆灯花,不用再预测新一年收成如何,但伊华还是习惯性地叫陶乐去看看,灯花爆没爆出个米粒大小……
这一天天的,也是很不无聊了……
……
脑子不好使,对于瘫痪在床的人来说,是不是代表老了呢?
既然老了,是不是该好好待着,啥也不用操心了呢?
家人念叨了这么多年,伊华也想通了。
该教的都教完了,
该学的也都学会了,
该好的自己都能慢慢好起来,
该坏的,再帮忙也帮不上。
谁都得自己摔倒自己爬起来,自己一样,自己的孩子也一样
……
……
想通了这个问题,伊华也就当真不想再言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