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姑做饭真好吃,这个饺子里是糖!”俊佑一边夸奖着淑哲,一边继续往嘴里填水饺。
淑哲笑着回道:“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喝点水,别噎着!”
陶乐也吃到了一毛钱,得到了淑哲淑香和俊佑三人的羡慕和祝福。
淑哲很喜欢有人夸她做饭好吃。尤其是俊佑这样的、和陶乐年纪差不多的小孩。因为这种小孩不懂奉承,话由心生,毫不遮掩。
俊佑是淑小昧的儿子。
虽然和伊华傩祥的关系没有完全冰释,但是近几年过年,淑小昧会把俊佑送回伊华家过年,自己依旧做那个不知所踪的神行者。
家里的明眼人都知道,淑小昧这么做,有两个目的:
一是看伊华身体状况变差,指望通过过年来刷下存在感,方便以后分家产。
另一个,这里有“嫁过人的女儿不在娘家过年”的传统,他要来看一眼,淑哲和淑香有没有好好“遵守规矩”。
……
伊华和傩祥很生气,淑哲为了不让母亲过年难过,俊佑每次被送回来后,淑哲就把俊佑也一起带走,接到自己过年的地方,和陶乐、淑香一起过年。
俊佑比陶乐小一岁,对长辈们的弯弯绕并不很懂,只知道“奶奶家有个比自己大一岁的姐姐,过年可以和她一起玩。”
再加上,淑小昧和妻子不常给俊佑做饭,尤其是早饭,而淑哲可以包办他的一日三餐。俊佑自然觉得家里的氛围很好,很容易被“收买”,一屋子人显现出其乐融融的景象。
这样在外人看来,还是和睦的一家人。
吃完早饭,淑哲准备午饭的煎鱼和炒年糕,淑香手里拿着两个红包,站在小饭桌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陶乐和俊佑:“今年,陶乐十一岁了,俊佑十岁了。你们的新年愿望是什么呢?”
陶乐说:“希望能和鸽子语言相通,这样就能知道它们心里想的什么了。”
俊佑说:“我要保护世界,要变成大元帅!”
淑香说:“好,没有一个跟学习相关的……”
……
俩孩子随即叽叽喳喳辩论起来:
“本来期末考试就全考满分了,学习的目标已经达到了!”
“地球正在经历环境危机,应该保护环境,外国还在打架,全是烟,这不行!让世界和平才是第一位的!”
……
淑哲在一旁笑着:“这俩孩子,以后都是英雄!”
……
淑香打断了俩人的对话,晃了晃手里的红包,努力暗示道:“你们以后都是英雄,但是当下,你们要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希望小姨妈(小姑姑)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淑香很开心:“谢谢,祝你们新的一年健康快乐,学业有成。既要有梦想,也要脚踏实地,业精于勤荒于嘻呦!”
孩子们捧起双手迎接红包,赶紧接了下句:“行成于思毁于随!”
“过年好!”
“过年好!”
准备好午饭食材的淑哲早已在孩子们睁眼的第一刻,就和她们互道了新年好、分发了红包。此刻,两个孩子把两位大人给的红包收好,给各家亲戚打了个电话拜年,然后,就和大人们一起放鞭炮吃零食,度过悠然的新年时光……
从这个夏天开始,伊华不再允许陶乐只穿背心马裤出门,一定要穿戴整齐再出去;也不允许她坐在姥爷傩祥怀里,或者和哥哥陶力共处一室。但凡周末节假日陶力一家三口来,陶乐必须在伊华的视线范围之内。
除此之外,从这一年开始,无论淑哲和淑香还房贷有多难,都一定要给陶乐买女孩的衣服裙子。除了鞋子,淑哲不允许陶乐再穿陶力的男装了。
一切都在稳步推进着,长辈种地、养羊;晚辈上班、买房;后辈将青春奉献给补习班和课堂。
到了年底,家里实在没有要紧事,傩祥在村东头小工厂找了个看大门的工作,和另一个老头轮流看大门;淑哲因为工作下乡需要,也考取了驾照。
所有人都以为,时间将以这种形式稳步推进,偶尔有媒人给淑哲和淑香介绍个对象,她俩也很懂事地把“劳动力”献给伊华傩祥,帮老两口收收麦子玉米花生,累跑一个算一个。
一年下来,来追求姐妹俩的人不少,西装革履来赴约、到最后被大片农田累到借口离开人间蒸发的,少说也有七八个……
真的,所有人都以为时间会温柔地对待这一家人。
但一切不过是“自以为”。
……
腊月二十二深夜,傩祥在村东头保安室睡得香,伊华、淑哲、淑香和陶乐也在家安睡着。
一头母羊突然叫得凄惨,扰乱了一家清梦……
母羊,要产仔了。
……
平常这种事,都是伊华和傩祥配合完成的工作,其他孩子们打打下手。
如今傩祥不在,需要有人去村头保安室替换傩祥,让他回来,和伊华一起,帮母羊平安生产。
淑哲带着陶乐去了保安室,替换傩祥回了家。
……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只是一次简单的给羊接生。等到天亮,淑哲带着陶乐回家,就能看到几只活蹦乱跳的新生命了。
但是没等到天亮,淑香的电话就打来了。
“姐,快回来,妈摔倒了。”
淑哲睡得朦胧,怀里还抱着陶乐:“什么?什么意思……”
……
小羊崽诞生到伊华家的第一时间,就被转移到温暖的炉子旁边。
而炕边炉子旁的地上,铺满了干燥温暖的木板和麦秆草。
伊华倒在温暖的麦秆草上,怀里抱着第四只、也就是生出来的最后一只羊崽子,没能站起来。
傩祥淑香守在母羊身边,半天不见伊华过来帮忙产胎盘,以为伊华遇到了什么困难。
等他们过去帮忙时,只见簸箕里三只小羊湿漉漉的,被温暖的炉火烘着,发出初见世界般兴奋的“咩咩”声;还有一只搂在伊华的怀里,也暖呼呼地叫着。伊华躺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口齿不清,胡言乱语……
淑香几乎是飞奔着抓起手机,拨通了季大夫和老板娘诊所的电话……
等傩祥终于把伊华抱到热乎乎的炕上,找降压药和水的时候,才听清伊华口中的一句话……
伊华盯着前方,抹了一把脸,慢腾腾地说了一句:“老傩啊,你说,灶王爷今天~是不是想领我走啊?”
……
傩祥眼圈一下子红了,拿着药片就往伊华嘴里塞,一边塞一边呵斥道:“胡说八道什么!快吃药!”
……
淑哲猛然惊醒,动作大到直接吵醒了陶乐。
保安室里寂静无声,街道和院子也无人走动,可淑哲明明听到了耳边轰鸣。
一年前疑似血栓、半夜起床、紧锣密鼓给母羊接生、摔倒……
任何一条,对高血压的伊华来说,都是十分危险的……
如今几样放在一起……
淑哲一瞬间陷入自责,又迅速清醒过来:“季大夫,给季大夫打电话了吗?”
淑香在电话那头回到:“打了,刚过来,就给你打电话了。妈现在不清醒,总说眼前在流血,但是她哪儿都没受伤。”
……
感觉眼前在流血,但是没有受伤,那就是脑内……
高血压,血栓,没好好注意的话,那下一个阶段是……脑出血……
……
在南屋,守着脚边四只新生小羊,季大夫也初步下了判断,转头冲配药的老板娘说:“有可能是脑出血,别打疏通血管的药,快叫救护车。”
……
天还没亮,抢救室的伊华就被下了三次病危通知,在门外确认签字的淑哲直接昏了过去。
全副武装的医生看着门里门外两个倒地不醒的,瞪大了眼睛道:“别晕啊,我就是救人的,你们家这是做什么?”然后转头冲着走廊不远处的值班处喊道,“护士快来,给她个空床,打点葡萄糖。”
……
腊月二十三,阳光很好。无雪无风。
等到天亮,傩祥和陶乐守在炉子旁边,看着四只毛茸茸的小羊崽,也“呵呵”笑着……
任何一个生命降临到世上,都是值得开心的,不是吗?
傩祥抱起两只羊,跟陶乐说:“我去给它们喂奶,你在这看着剩下两个,别让它们碰到炉子上。”
陶乐看着小羊羔说:“好。”
……
今天的家里,只剩傩祥和陶乐了。
其他人,都去了大医院。
……
母羊舔舐着孩子,小羊羔贪婪地吃着降生后的第一顿饭。吃饱喝足后,羊儿们将会花费十几到几十分钟的时间,感受到四肢的存在,并妥善地利用它们站起来。
跌倒再爬起来,笨拙地支撑着四条腿,把自己撑开成为标准的梯形,然后虎头虎脑地往前迈步,“咩咩”地喘气休息。最后,崽子们兴奋地跳起来跑起来,又憨又可爱。
等到太阳全部升起来,傩祥打开屋门,小羊们撒了欢儿地跑到院子,南北乱窜。羔羊嘴边的绒毛退了湿气,圆滚滚地蓬松开,做出微笑的样子;一张嘴“咩咩”叫,就成了最天真的大笑……
……
“汪汪汪汪汪……”
一短毛一长毛,两只小黑狗从南屋窜出来,闪电一般跑到门口,迎接即将到来的人。
淑哲回来了,买了一摞透气的棉质布料,撕成一沓方方正正的半人大小,找出伊华要换洗的衣服,数好存折和存单。
临走前,淑哲看了看陶乐,问道:“今天早晨吃的什么呀?”
陶乐回答:“我给姥爷做了鸡蛋饼。”
“吃的饼啊。陶乐真棒,在家好好陪着姥爷,妈妈和小姨要去医院照顾姥姥了。”
傩祥上前问道:“现在谁在医院呢?”
“大姐姐夫去了,在那守着;淑小昧给她们送饭。”
许是听到儿子也去关心母亲,还给医院陪床的人送饭,傩祥的表情透出点欣慰。
随之,淑香也回来了。买了大包小包的果子点心,分成两份,给傩祥和陶乐留了一份,剩下的也和淑哲的大包小包一起带走了。
……
脑出血,具体点来说,伊华的症状是脑干出血。
脑干位于后脑的位置,只有核桃大小,因此一旦这里血管破裂出血,医生必须要有相当迅速的判断力和反应力,给予病人最快的救治,才能挽回一条性命。
也就是说,如果淑香的电话打晚几分钟,或者季大夫的判断再晚几分钟,送到医院的时间再晚几分钟,结果基本就定了……
……
“动手术还是保守治疗?”
“妈妈今年六十多了,别让她动手术了,就保守治疗吧。”
这是几个姐妹商量后的结果。
……
两天后,伊华终于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头上戴着冰帽子,被禁止喝水和进食。
无意识的时候还好,自从伊华恢复一点意识之后,一直在病房求助,想让身边的人给她一点吃的喝的。还有一直不停地询问:
“老傩啊,你去哪了?”
……
傩祥和陶乐在伊华被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一时间,就跑到医院看了一眼。
但是伊华当时还在昏迷中。
梦里的伊华回到了过去,和傩祥刚刚结婚的那一年。
伊亮克扣了伊华所有的嫁妆和粮食,被四姨训斥后,气鼓鼓地来傩祥家送粮食。
匆匆来了一趟之后,趁着夜色,伊亮拖着空车走了,连水也没喝一口。
奇怪的是,伊华想找傩祥帮忙搬粮食,回头却发现傩祥并不在。
而是伊华的母亲在家。
……
伊华想起来了,母亲走的时候,静悄悄、孤零零的,伊华奔丧的时候,哥哥伊亮不让她进门。
伊华站在门口,哭着哀求:“哥哥,让我进去看一眼吧,我就看一眼。”
伊亮披麻戴孝,守在门里,高声说道:“伊华,不是我瞧不起你,就你家那四个小萝卜头,都快饿死了吧?你说说你,你连自己都养不起,就别来这里丢人现眼了!”
伊华回道:“会长大的,会长大的。等长大就好了。现在你让我进去看一眼。我看看妈妈!我什么都不要你的,你就让我看一眼!”
“伊华,你快回去吧!”
……
这不是第一次了。伊华父亲去世的时候,伊亮也是这样的。
他和妹妹联手,把进了家门的伊华活活拖出门外。她哭着挣扎,却没力气挣脱,只能隐隐约约看到棺木里的父亲,安静地躺着,就像睡着了一样……
……
梦里的伊华忘了门口的粮食,呆呆地看着母亲。母亲站在灶间,仿佛刚刚在为她烧饭,看到她回来,笑着迎接她一样。
伊华喃喃道:“妈,你带我走吧。”
母亲只是看着她,笑着,不说话。
“妈。”
伊华没绷住,高声哭了起来……
“妈,你怎么不带我走呢?我太饿了,我想吃饭,也想喝水!”
母亲笑着,渐渐透明,最终消失不见了……
……
“伊华!我是傩祥!我来了!快点好,好了回去抱小羊!”
……
……
……
伊华猛地惊醒,口干舌燥,后脑冰凉,眼前也像是被什么遮住了一半视线。
“老傩啊,你在哪?”
淑哲掀开伊华的冰帽子,伊华的眼里也出现了傩祥的轮廓。
淑哲说:“现在是醒的。妈,想不想喝水?”
伊华渴得快要说不出话了,弱弱地回应:“想喝,你去给我买点饺子,买点猪头肉,我要饿坏了……”
淑哲拿棉签蘸了水,把伊华的嘴唇打湿,哄道:“好,一会就给你买!”
虽然应和,但是医生嘱咐过,现在还不能进食。
伊华此刻的脑子里全是吃的:“饺子要茴香的,白菜的,再买点桃酥果子……”
其他人也应和:“好,都给你买来!”
伊华睁着眼睛,看着面前的人,感觉有点不对劲,这些人,怎么都在晃?
“恁好好站着,别晃,晃得我头晕!”
……
医生也说过,这是正常现象。现在病人眼前看到的情况,就是人影在晃。
不过能醒过来,就成功一大半了。
也许以后,伊华会半身不遂、会瘫痪,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伊华还在。
傩祥还有妻子。
四姐妹还有妈妈。
陶乐兄妹几个还有姥姥。
这就够了。
剩下的,总会慢慢变好的。

